凡煙小說

第12章 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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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自流看向林深,林深點頭。

“我們決定繼續。”江自流說道。

兩個人都明白,女孩所說的不僅僅是楊旭明,而是在問他們是否要繼續調查下去,是否決定和芩王作對?

對於江自流,他的答案很明確:繼續。

身敗名裂對於他並不具有威脅,他早就沒有什麽好名聲了,至於這條命,本就是千瘡萬孔,亦無所懼。

塵世萬千他看過了,遼闊天地他也見過了,剩下的生命,獻給這件事,是他最後的所願。

他看向林深,是想尋找一個回答。

與他不同,林深是蒼雲門弟子,沒有背負旁人的罵名與內心的罪責,他可以把一切都忘記,開始新的生活。

他看到林深點頭的時候,也同樣看到了他眼睛裏的堅定。

那份堅定是真實的,江自流並不懷疑,可林深自己卻似乎並沒有意識到。

林深對於自己的勇氣和正義感並沒有很高的期許。

一開始決定去查這件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為江自流翻案,哪怕只是在他自己心裏翻案。另一部分原因則是為了那些自己在非命洞裏所受的的屈辱。

可是隨著這些日子,他逐漸意識到非命洞的背後有著一張巨大且強大的網,那也許是他並沒有能力去匹敵的。

他相信江自流,那麽當年的事情就只剩一個回答:江鳳執意對抗那些逼迫他們修煉禁術的人,於是被陷害了。

現在,江自流這個曾經摔得粉身碎骨的人依舊決定繼續,他又有什麽理由放棄?

要是後面真的害怕了,真的想退縮了,就再說吧。

畢竟,現在他要是放棄了,晚上會睡不著覺的。

兩人心裏的碎碎念雖然看起來很長,但其實只是發生在一瞬間。

在聽到回答之後,這位美麗的少女莞爾一笑,說道:“我叫冷焱,三個火那個。”

“這個字有點不像女孩的名字啊。”林深笑道。

“要你管。”冷焱嗔怒道。

“你叫林深,你是江鳳,對吧?”她繼續問道。

“我現在叫江自流。”

“好。”

冷焱轉身,便向前走去,二人跟在後面。

其實這片沙漠不是很大,三個人走了兩三個時辰,就走出去了。沙漠後面就是森林,郁郁蔥蔥的樹木,連續不斷的鳥鳴。

這時天色已黑。

冷焱跳上樹去睡覺了,只留林深和江自流兩人在樹下。

“你覺得她的目的是什麽?”林深靠著樹,扭頭問江自流。

“說不清,我甚至懷疑,可能不是她演技不夠,而是演技太好。她知道我們的身份和目的,應該是芩王的人,表面看起來應該是敵非友。但是我總有一種感覺,她一定還有別的目的。”

“那座雪山上曾經有一個村子,村子裏面的人全部都是雪昱族人,他們天生就有著極強的禦寒能力。雪山之上千年寒冰,一般凡人根本無法生存,所以他們也是雪山之上唯一的存在。阿念和阿尋也是那個村子裏的人,那裏曾經遭遇過一場屠殺,他們是幸存者。”

林深聽後問道:“那那次向你下跪的解婆也是?”

江自流點頭。

“你說她引導我們去雪山會不會是想要我們去找當年村子被屠殺的真相?”

“有這個可能,甚至可能是借刀殺人。”

聽到樹葉一陣響動,江自流猛一擡頭,卻看到一個黑影飛過,他立刻站起來施展輕功跳上樹,冷焱已經不見了。

“追!”

黑影在林中穿梭,二人緊隨其後。

追到一處山洞,只見冷焱直接飛了進去,二人害怕有埋伏,停下來打算在洞口堵人。

“林深,你去找找看有沒有其他出口,堵住她。”江自流道。

林深立刻出發。

山洞之外迷霧彌漫,迷霧之中樹影婆娑。

洞內。

“殿下,這次任務完成要怎麽獎勵我啊?”冷焱坐在芩王面前,媚眼含情地問道。

此刻的她早已換了一副裝扮,一身紫衣艷而不妖,充滿了誘惑和神秘。她像一個隱藏在幽野裏的精靈,一邊向林深處奔跑,一邊回頭對你伸出藤蔓般的勾引。

“完成了才是獎勵,完不成就是懲罰。”芩王季淵癱坐在地上,枕著自己的胳膊。現在的他沒有絲毫王室的儀態,完全是一副無賴的樣子。

“殿下還不相信我嗎?”冷焱問道。

“信,當然信你。”季淵一把環住冷焱的腰,說道,“你這演技當真了得,只怕再過幾日就要超過我了。”

“那怎麽可能,殿下在外的形象可是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心中只有王妃,要不是我跟了殿下多年,怕是要以為你如今這色鬼模樣反而是假的呢。”冷焱笑道,隨後她便站了起來,走到季淵面前數米,跪下。

“殿下玩笑開夠了,便收手吧。我只是一把刀,玩久了,殿下小心傷了自己。”

季淵苦笑著坐起來,端坐。

“說吧,你打算把那兩個人怎麽樣?”

冷焱道:“林深是蒼雲門弟子,如果他死了,蒼雲門一定不會善罷甘休,所以他不可殺。江自流孤家寡人一個,但是他背後的鶴門實力難測,同樣不能輕舉妄動。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讓他們自己放棄。”

“你分析的不錯。江鳳這個人一條筋,很難讓他放棄。林深我不是很了解,你可以試試。”

“兩個人我都有辦法。我已經在山洞外布了一種陣法,人一旦陷入此陣,就會想起自己此生最大的遺憾,在陣中,他們會帶著自己原本的記憶,可以彌補遺憾,可以重新選擇。他們可以無限次地回到自己想要改變的時間,再次重新開始。人生本就充滿遺憾,無論如何選擇都不會完全如願,所以,他們將永遠陷入這個陣法中,循環往覆。慢慢地,他們的記憶會發生混亂,他們會開始無法分辨真實與幻境。直到他們經歷無數次選擇之後發現自己只能重新看著遺憾再次發生,那個時候他們才能破陣。”

“裏面十年,外面一天,所以蒼雲門和鶴門的人都不會發現。等到他們自己破陣而出的時候,可能已經瘋了。”

——

江自流聽到了自己父親的聲音。

“豐收,我買菜回來了。”

他摸索著屋子裏的一切,的確是自己的家,他也狠狠地掐了自己幾下,並不是夢。

應該是進入了某種幻境,但是這幻境竟如此真實。

“豐收,我今天買了肉,你不是說很久沒吃肉了嗎,今天高興,爹就花了些錢,咱們今天吃頓好的。”

這些話像一道閃雷一樣劈中了江鳳。

那一天,爹說的就是這樣的話。原本他以為那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上午,原本他以為那天爹是真的心情好。可是他錯了,那天,是爹和他在一起的最後一天,那頓飯,也是他們最後一頓飯。

後來的日子裏,他把那一天回憶了無數次,把那一天父子兩人說過的、能夠記起來的話一遍一遍刻在了心裏。

家裏除了過年從來不吃肉,因為沒錢父親生病了也從來不肯去看病,怎麽可能無緣無故買肉?那些天,父親的咳嗽越來越厲害,哪裏來的心情好?他恨自己是個傻子,為什麽當時什麽也發現不了,為什麽還沒心沒肺地為能夠吃肉而開心?

“爹!”他沖了過去,被凳子絆倒在地。

“豐收你幹什麽,說了多少次,走路的時候慢點。”父親沖過來扶起了他,斥責道。

“你說你,眼睛看不見,身體還不好,平時還不當心,要是我和你娘一樣走了,你以後怎麽辦?你說,你能活得下去嗎?”

一句話,一開始語氣還在盡力平淡,後面就帶了哭腔,到了最後,已經快要聽不見了。

他拼命抱住父親,撕心裂肺地大哭,父親也哭了,父親的眼淚流到江鳳的臉上,打濕了他的睫毛。

“爹,我們不要去死,我可以活下去,你也可以,這頓飯我們不吃了。”江鳳擡起頭,說。

父親的眼淚依舊不斷地打在他臉上。

“你怎麽知道的?”父親問。

“你這幾天一直在後山挖坑,我一直跟著你,我聽到了。”

父親再次把他按在懷裏,抱著他哭。

其實江鳳撒謊了,那是他後來才知道的。原本那天吃完飯之後,爹就帶著他去了後山,在那裏走了很久,他問爹為什麽要來這裏,爹說這裏安靜。再後來他就聽見一聲悶響,好像有什麽東西掉到地上了,他叫爹,沒有人回應,他往四周摸索,也沒有爹。

他就那麽往前走,剛走了幾步就掉進了一個洞裏,他感覺自己好像砸到了什麽,外面是布,裏面全是骨頭。

是一條腿。

他害怕了,他大哭著喊著“爹”,沒有人回應。他繼續摸索著,摸到了這個人的臉,胡子很久沒刮了,和爹一樣,鼻子,沒氣了。

“啊!”他大喊一聲縮在一邊,忽然肚子裏一陣惡心,他低下頭,把剛剛吃的飯全部都吐了出來。

飯已經吐完了,可是他依舊張著嘴,胃裏的苦水、酸水也都快被他吐完了,肚子裏什麽都沒有了,依舊在絞著痛,腦子裏堆滿了東西,塞得他要昏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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