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膚上暴起的血管和筋絡已經平覆下去好一會兒，愛莉森還近乎賭氣地不肯睜眼。在氣急敗壞的頂峰無法註意到的細節，冷靜下來想想就變得很清晰。針頭套沒有摘，哈利的握法也更像掂量而不是準備註射，還有他被她打斷的解釋……

所以果然她又不經大腦地犯蠢了。

懊惱的愛莉森表示，如果重來一遍，她一定不會一時沖動地跑回來。一邊懊惱著，一邊繼續一動不動地躺好，額頭上傳來對方的臉頰的熱度，和他輕淺的呼吸。

口袋裏響起的電話鈴聲打破了短暫的寧靜。

她像詐屍一樣彈起來，一秒內就完成了換成坐姿掏手機按下接聽鍵放到耳邊的一系列動作。由於幅度過大，被撞到下巴的哈利發出一聲疼痛的悶哼，就又回歸了沈默。

他就安靜地坐著，不看她，低著頭，額發被汗水沾濕，幾綹下露出蒼白瘦削、沒有表情的臉。

“誒，”那邊碧法聲音含含混混的，“接得好快唔。”

愛莉森繃著臉：“什麽事？”

“你要我追蹤的那個女孩兒呀，她和她男朋友好像跟那個放電的家夥打起來了……”

“在哪兒！”

“中……中央電力……”

“電力網？”愛莉森咬牙，掛掉了電話。

四處漏電火花四射的控制室裏，格溫焦躁地攏了一下長發，覆雜而且部分損毀的面板並不是很好掌控的東西，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註意力卻盲目地飄到了奇怪的地方。比如四處響起的啪嗒聲，——不知道是水、汗還是血。

她探頭看了一眼下面的情況，纏鬥的兩人形勢漸變，仰賴電流隨意更改身形的電光人就像條加持了速度符文的電鰻，電光在中間紅藍身影的周圍肆意湧動，嘯聲割裂空氣。彼得堅持不了多久了。格溫使勁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將被汗水濡濕的視線收回聚焦在眼下的這群按鈕上。

只要關掉了……

炸裂聲打斷了她的下一步行動。

時間很短，還不足夠她弄清楚發生了什麽，粉塵鋪天蓋地地落下來，伴隨著頭頂斷裂的矽酸鈣板一股腦地砸在她的身上和地上，承重墻坍塌，下方的立柱也隨之落下。

突然的失重激發了潛意識中的求生意念，格溫伸出手去，狠狠地握住了從破裂的墻體中伸出的一截輸電管。

“彼得——！”

她的手腕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色，另一只手開始尋找能夠支撐她的地方。

半個控制塔脫落了，剛剛長蛇般的電光擊穿了中柱，引爆了一片狼藉的電梯間。

下方的蜘蛛俠少年擡頭一看，頓時三魂去了七魄，心急火燎地就要從纏鬥中脫身，對方怎可能輕易放他走？分心的彼得·帕克被一擊擊中腹部橫著飛了出去，旋即是一頓，腹腔和胸腔泛起的巨大疼痛和窒息感攫住了他的神經。

手心沁出的汗水正在使她的手掌滑脫，格溫再一次徒勞地將五指緊扣進斷壁的凹槽裏，絕望地感覺到身上的力氣在流走。

從這裏掉下去的話……

“格溫！”

從前上方傳來的熟悉的嗓音讓她精神一振。愛莉森蒼白的臉出現在斷壁的上方，已經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的少女竭力露出一個汗涔涔的微笑，趴在地上，全力朝她伸出手來。

但她已經沒力氣了。格溫支撐著身體的那只手麻木得失去知覺，另一只手傷痕累累，連收攏五指這種簡單動作都已經無法完成，她只能努力地轉動肩膀，把指尖繃得直直的，朝愛莉森伸出的手掌遞上去。

愛莉森努力了幾次，她的大半個身體已經在斷掉的地板外面，但她沒能抓住格溫。格溫靠著最後一點本能死死抓著突出的管子吊在半截控制塔外面，像是暴風雨裏落出巢去的雛鳥。

“狗屎！”

愛莉森罵。

還差一點兒……

但是沒有再進一步了。

電光炸裂在她腳跟邊上，毀掉了最後的支點。

格溫最後掙了一下，但是她們的指尖還是沒有搭到。穿著薄荷色大衣的金發美人有點難過地沖她笑了一下，說：“你這小短手。”

然後掉了下去。

——電光爆燃，紐約熄滅。

格溫脆弱的身體和破碎的蒼穹一同墜落。

“不——！”

重疊的尖叫和嘶吼。

斷片。

電波，雪花點，在劇烈的疼痛下扭曲的記憶畫面。

瞬間呼嘯而來的那抹綠影。

截住薄荷色大衣下墜力道的那抹綠色的影子，綠得像那日湖邊畫展區的樂園，綠得像羅斯福車站前被她當顏料用的草漿，綠得像秘密實驗室裏流動著的圓蛛毒液……是她很討厭的那種綠色。愛莉森趴在斷板上，瞪著茫然的雙眼看著下面。

在爆裂的水流徹底將最後一點電光都熄滅的時候，受到重創的蜘蛛俠蹣跚地走上前，從穿著綠魔裝甲的青年懷裏接過了自己昏迷過去的女朋友。他們對視，蜘蛛俠在對方碧藍色的眼瞳裏找到了狼狽不堪的自己的容貌，迷惑、憤怒、痛苦交替在對方的臉上閃過，最後歸於一陣難堪的沈默。

“哈利，”彼得·帕克喘息著說，“我很抱歉。”

對方顫抖著嘴唇想要說什麽，卻因為疼痛瑟縮了一下，剛到喉嚨口的話又被噎回去，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是沖他搖搖頭，然後轉頭，騰空而起。

年輕的蜘蛛俠收回目光，將血汙斑斑的臉頰抵在懷中的愛人的額頭上，重重地吸了吸鼻子。

直到他在她面前靜靜地佇立了兩分鐘，她才逐漸意識回籠。

愛莉森神色古怪地盯著眼前的男人，直到把他盯得都有點尷尬得想躲。可最後他還是小心地往前邁了一步，伸手輕輕握住她手腕，眼神裏居然帶著點委屈。

見她毫無反應，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把她攬進懷裏，低聲說：“都結束了。”

愛莉森的臉被磕在硬邦邦的金屬鎧甲上，忽然就怒從膽邊生，一手掐住他下巴逼迫他把臉朝向自己，緊繃著神色，猛地撞了過去。

唇齒相碰，兩個人都痛得一個哆嗦。

然而懵了一會兒後，哈利很快就奪回了掌控權，他的舌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席卷她的溫熱，分明是猛烈的，卻又帶著讓人心靈平靜的安撫能力。她起初不住地哆嗦，總是突然收緊牙關咬到他，總算在漫長的難分難舍的糾纏裏平覆了呼吸。

充滿血腥味的一個吻，從憤怒開始，到溫情結束。

愛莉森微微仰起頭，亮晶晶的眼睛掃了一圈，下意識地伸舌舔了一圈他的嘴唇才離開，在哈利的輕笑聲裏，她嘆息著把手臂環到他脖子上。

“沒有下次。”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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