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坦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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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陸悅容的問題,紀峘心下一沈, 回答道:“是。”

她又問:“所以你一開始就知道我和邱戎的關系。”

“是。”

“你也早就知道他在找我。”

“是。”

“換戶籍, 是防止他通過翻閱戶籍找到我。”

“……是。”

“你又為什麽要幫我?你憑什麽認定我在躲著邱戎?”

“我……”紀峘第一次發現自己是一個嘴笨的人。

還未等他回答,陸悅容又說道:“啊……你是邱戎的朋友, 可能不是在幫我,你或許是在麻痹我。其實在我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就已經通知過他了, 或許明天、後天,他就會突然出現找到我, 對吧?”

“他到底是在找我, 還是在找我的瑾淮?”

紀峘看著眼前對自己豎起防備的陸悅容, 嘆氣道:“你願意聽我的解釋嗎?”

“你說。”

“幾個月前,我確實收到了邱戎的來信, 信上寫明了他要開始尋找妻兒。因為不知道你會去哪裏,他便開始在各州中貼告示尋找。提前寫信給我, 也是希望我能幫助他。”

“但是我見你來瀚漳一年, 卻從未提過自己的丈夫, 想來你們是鬧過不愉快的。我作為你的朋友, 就妄自替你做了決定,改了戶籍不讓你被他找到。”

陸悅容緊緊盯著紀峘, “這個解釋,你自己相信了嗎?”

對方沈默。

她便又說道:“紀峘,我在聽你的解釋。”

紀峘看著陸悅容清澈的雙眸,突然害怕在她的註視下說出深藏內心的心意。

他伸出手來遮在她的眼睛上,這是他從遇見陸悅容後, 做出的第一個逾矩的動作。

“你背過身去,不要看我。”

“好。”

“會有一點長。”

“嗯,我聽你說完。”

陸悅容轉過身去。

紀峘看著她的背影,緩緩傾訴。

“第一見面,我說過,我是在上巳節見過你,那不是為了搭訕隨便說的話。我是真的在那一天見到了,坐在樹下看書的你。你離開後,我還撿到了你落在地上的一頁筆記。”

“那時我以為,這位讓我一見傾心的女子便是我未來的妻子。”

陸悅容沒有想到會聽見這樣的袒露心聲,“子勘……”

“不要說話。”

“……好。”

“後來,我偷偷跟了她一路,看見她走進陸府後門,便知道她是陸府小姐。”

“第二次在書局外見面後,我興高采烈地向書局掌櫃打聽了她的消息,知道了她生活拮據,我便猜測她很可能是陸府庶出小姐。”

說到這,紀峘苦笑了一聲,“畢竟,任誰也不會想到,一名朝廷重臣家的嫡長女,過得會是如此清貧的生活,連一本書都要賒上半個月。”

陸悅容也笑,是啊,誰會想到呢。

“於是我就想,以我一個家境並不顯赫的小子,若是攜著春闈名第求取陸家庶小姐,想來也是可以的吧。甚至還以此打趣邱戎,將來要與他成為連襟。”

“然而等春闈名次出了之後,我拜訪陸府,卻被告知陸家只有兩位嫡小姐。那我見到的是誰?”

“等我一番調查之後,才知道,原來我想求娶的,竟然是陸府那位已經嫁給我的好朋友的嫡長女。甚至她成親的那天,我就站在一旁看著她與新郎拜了堂入洞房。”

“我無法想象,若是有一天,我的好友帶著我心悅的女子回到澤安,我要以什麽樣的姿態面對他們。所以我選擇變成一個懦夫,遠遠地逃到了瀚漳。”

此時陸悅容心亂如麻。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體驗,在她人際關系極度稀缺的人生裏,從未想過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過一個男子心系著自己。

紀峘繼續說著話,“然而,令我沒有想到的是,我竟然再一次遇見了她。”

“看著本應該身處絳貢的人,卻抱著孩子出現在了瀚漳的街道上。我忍不住想,這是不是上天在眷顧我?”

“我控制不住自己親近她,甚至在好友發來書信告知我在尋找自己的妻兒時,我第一個念頭不是坦誠告知,而是卑劣地把她藏起來。”

紀峘稍稍平覆了心情,“這就是為什麽我要幫你逃離邱戎的尋找,沒有其他的原因,僅僅是出於我個人的私心罷了。”

陸悅容緩緩轉過身來,被紀峘一連串的坦白打得猝不及防,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說。

“子勘……我……”

“如果你想與邱戎重逢,我也可以替你寫信告知他。”

“不……不需要。我沒有想見他的意思。我只是想說……”

“什麽?”

“謝謝你的心意,但是很抱歉,我無法回應你的心意。如果你與我來往是出於友情,那我完全沒關系。”

“可如果是其他的心思,那我會建議你想清楚之後再來與我來往,否則我可能會單方面疏遠你,因為我不願意享受來自你的不屬於朋友之間的照顧與關懷。”

紀峘嗤笑了一聲,叫著她的名字:“陸悅容。”

“什麽?”

“有沒有人說過你,絕情到殘忍?”

“我……”

紀峘猛地湊了過來,陸悅容清晰地看到對方泛紅的雙眼,“心悅你,那是我的事,你憑什麽剝奪我的情感?”

陸悅容楞住,“抱歉,我……”

然而紀峘在說完那句話之後,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留下懊惱的陸悅容站在原地。後悔著自己的言語是否過於想當然。

那天不歡而散之後的好幾天,紀峘都沒有再出現在陸悅容的醫館中。

她知道自己的話可能確實有些傷人,於是她決定主動去找紀峘向他道歉。

然而這時候,她發現自己不太記得對方的住址,因為她一次沒去過。

於是這天早早關了醫館之後,陸悅容便帶著陸瑾淮一起,去找紀峘。

憑著記憶以及向路人打聽,她終於找到了他的住所。

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之後,陸悅容叩了叩院門。

過了一會兒,有人過來開門。

這還是她第一次見到穿著官服的紀峘。

而放衙剛剛歸來,尚未來得及換作常服的紀峘,在見到門外的陸悅容時,也楞了楞。

最後,還是陸悅容開了口,“我可以進去和你說話嗎?”

紀峘回過神來,“哦……可以。”

說著,他便讓開了道路。

陸悅容走進院中,再次開門見山地與他說起那天的事情。

“子勘,我很抱歉那天情緒不佳和你說了過分的話。”

“沒事,你說的對,是我反應太過激烈。”

陸悅容搖了搖頭,“你說得對,我沒有資格剝奪你的情感。但是我依舊會表明我的態度,我仍舊不會接受你出於朋友之外的好意。只是這一次,我不會要求你立即丟棄掉對我的心意。”

“你心中對我什麽樣的心意,我不會去管。但是接下來,我會隔一段時間問你一次,你對我還是保持最初的心意嗎?如果你說是,或許是你心意堅定,也或許是我在自己沒有察覺的時候,給了你錯誤的判斷。”

“不,悅容,”紀峘打斷了她的話,“你這些話,其實與那天並沒有什麽區別,只不過是長痛和短痛的區別。既然你與我約定,那我也與你做一個約定如何?”

“你說。”

“當你問我的時候,我也會問你,你現在對我還是朋友之情嗎?”

“可是我……”

他搖搖頭,“雖然在面對你時,我總是低了一頭,但是這次,我們公平一點,好不好?”

陸悅容終於妥協,“……好。”

紀峘松了一口氣,終於露出笑容,“約定從今日生效。此時我的回答——‘是’。”

“同樣。”

思來想去,紀峘還是問出了橫亙在心中許久的問題:“你還愛著邱戎嗎?”

陸悅容搖了搖頭,“已經不了。”

從那天兩人約定之後,他們的關系又和好如初,並且時不時出現著兩人異口同聲說著“是”的畫面。

後來有一天陸悅容和紀峘說過,覺得自己的醫館附近或者自己走在街道上時,總會有一兩人對自己竊竊私語的模樣。

她這才知道,原來是自己這個帶著孩子的婦人與紀峘走得太近引來的流言蜚語,先前南星和另外兩個副手離開也是這個原因。

陸悅容笑了笑,對此並不當做一會事,時間久了自然會發現他們什麽事情也沒有。

轉眼又到了新年,陸悅容迎來她在瀚漳的第二個新年。過了新年之後,小瑾淮也快要兩周歲了,現在的他說話越來越順暢,走路也非常熟練。

大年初七過後,因為擔心萬一有病患前來問診,自己出來的不及時,陸悅容的醫館便早早地開了門。

只是此時尚在新年中,瀚漳偌大城邑的街道上,都鮮少有行人經過。

陸悅容便在醫館的軟榻前點起炭爐,和小瑾淮裹著被褥窩在軟榻上。她的手裏拿著書籍,一字一句地念著書上的文字給小瑾淮聽。

他就在娘親後面用稚嫩的聲音模模糊糊地跟著念一遍,樂得陸悅容頻頻親親他的額頭。

而陸瑾淮也發現自己跟著念娘親的話能換來親親,便念得更加起勁了。

這時,陸悅容小醫館的對街,一老一少兩名男子直直的看著醫館的位置,目光穿過醫館大門落在他們母子身上。

年長者哼了一聲道:“這就是你說的,嫁到邱家,拜了鐘磬為師,過得很好?”

青年人摸了摸鼻子,“那我當時在絳貢街上見到她的時候,確實很好啊,邱戎還躲在一旁守著她,我怎麽知道短短幾年,會發生這種事情。”

“如果不是我前段時間路過瀚漳,無意間看到了,就你這粗心樣,我的外甥孫可能到加冠了你都沒發現。”

青年人不服氣:“哪有那麽誇張……”

如果陸悅容此時看見兩人,就會發現,那名青年正是她當初在絳貢西市遇到的那名狂放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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