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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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察肩頭的相詢歪過腦袋去看門口之人,最先映入他眼簾不是來人的面容,而是他腰間一晃一晃的相思果,同樣只有一顆。徐察平日裏不喜歡這樣戴著相思果,總是把它藏在奇奇怪怪的地方,見到那果子出現在這個熟悉的位置,頓時喚起了相詢許多遙遠的記憶。

目光漸漸上移,徐敬肩上的傷好似完全不存在了,接著他就認出了熟悉的面容,然而隔了好久也沒見一個人,到底是有些陌生的,相詢盯著那張臉看了好久,明明還是一樣地英氣逼人,可此情此景,他卻再無法找回那種熟悉的甜蜜感覺。

恍惚了半晌,相詢才明白過來自己此時的境況。他連忙從徐察身上下來,轉而靠著床欄去坐,這動作牽扯到他的傷口,他輕輕地倒吸了口涼氣。

徐敬的目光只在相詢的面上停駐了一刻,更不曾註意到他的傷,緊接著,他便上前兩步,兩只漆黑的眸子死死鎖住徐察那冰冷如霜的臉。不待他發話,一旁的狡兔卻先開口:“皇帝陛下,您還不明白麽?如今端陽城外都是襄軍,城內的駐軍也只聽狡兔一人的命令,您呀——還是最好聽話一點兒,別惹咱們襄王爺不快了才是。”

聽到這裏,相詢終於明白了狡兔的意圖,他手握兵權又叛歸徐敬,就相當於城內城外的所有兵力都向著徐敬了,那麽,徐察就真正成了孤家寡人一個,哪怕還有不聽話的朝中大臣或是宗室反對,在絕對的兵權之下,他們也只能乖乖俯首稱臣。他此時才終於知道為什麽在他一再的反對下徐敬仍舊選擇出兵謀反,他不知道還有狡兔這個殺手鐧握在徐敬手中——只是,為什麽徐敬不告訴他?

想著想著,相詢慌了,徐察是答應過他不傷害徐敬,可徐敬從來沒有答應過他不傷害徐察啊!局勢突然的反轉讓他回不過味兒來,他扶著床榻身子前傾,本想站起來跟徐敬說話,無奈腿腳實在軟得不行,只得立直身子,一字一句道:“王爺,請您不要害陛下性命。”

“不要害他性命?”徐敬冷哼一聲,斜眼瞥向相詢,“撤兵退守端陽,打算將本王於城外一舉殲滅?好計策啊!我的好弟弟對我可有絲毫憐憫之心?”

相詢聽了徐敬對徐察的聲討,隱隱覺得揪心,他印象中的徐察不是這樣的,他也不覺得徐察打算把徐敬“殲滅”。他激動得咳了幾聲,話音不自覺地高了:“不是這樣的!陛下答應過我,等王爺到了端陽就接您進城住著,不會傷害您……”

聽了這話,徐敬兩步欺身上前,倏而抽出隨身的佩劍抵住相詢的下巴,目光裏含著挑釁,“他答應你?你是他什麽人,他憑什麽要答應你?”

相詢被問得語塞,是啊,他走的時候什麽都沒跟徐敬解釋清楚,為了幫他而背叛他的事情他更是根本就不知道,就算知道自己是為他好,此時的徐敬還會相信麽?就算他相信了,又是否會原諒自己擅自這樣做?

沒等相詢答話,徐敬又收回快要捅進相詢脖子裏的劍,一劍斬斷了腰間掛著相思果的繩子,圓圓的果子滾落在地上,又被徐敬一腳踩碎,發出清脆的聲響。

“相詢,本王真是錯看了你!”

冷峻的聲音傳在相詢耳朵裏,他覺得自己的心隨著那顆果子,一起碎成了渣滓。

望著徐敬的動作,徐察的面上是掩藏不住的驚異,他拿起相詢腰間一直懸掛的相思果看了又看,“這果子……”

相詢悲涼一笑,“這果子,是相詢與王爺定情的時候用的。”

徐察眼眸結霜,話音裏似含了刀刃:“朕記得,你初見朕時,也給朕看過這果子。”

“是,”相詢閉了閉眼,眉頭皺了又舒,言語似嘆,“當時怕陛下不相信相詢所言,便打算讓陛下看看此物,告訴陛下相詢與王爺的關系。作為至愛之人,相詢只想讓王爺活下來,不作他想……不料讓陛下誤會,相詢便想著將錯就錯,留在陛下身邊,許能有法子幫到王爺。”

“騙了陛下,對不起。”

相詢明明知道,一句對不起起不到任何作用,他騙了徐察,這欺騙帶給徐察的後果太過沈重,遠不是他的道歉所能彌補。可除了道歉,他也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怎麽樣,也許無論他怎麽樣,都無法彌補了。

柔和的言語似刀子一樣剜在人心上,徐察靜靜地聽完,沈默了許久,忽然捉住相詢的雙手,緊緊握在手心。舒適的體溫透過二人的指尖彼此傳遞,似乎成了當前一觸即發的局勢中唯一的安心。

“相子知,謝謝你。”

這聲音悶悶的,表面上沒有波瀾,卻又好似將萬千心緒壓在了深處。相詢聞言一楞,癡癡地望著徐察,不知道他要謝些什麽。

徐察回視著他,這位帝王仍在強撐最後的那一點倔強,未曾褪去面上的清冷之色,只是話音柔和似水:“謝謝你,為了救我豁出自己的性命。”

“謝謝你,陪在我身邊這麽些時日,不論真情假意,我都領受。”

“既然命數盡了,你的好我會記得。”

相詢清楚地看到,徐察的眼中有點點淚痕。這一瞬,相詢的眼眶也紅了。

在一旁聽了許久的徐敬忽而將佩劍敲在兩人相握的手上,話音有些陰陽怪氣:“膩歪完了沒有?相詢你演夠了麽?你以為本王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你那些小伎倆的蒙騙?你若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對本王沒有絲毫異心,來端陽真的是要救本王——”

徐敬調轉劍柄的方向,將它遞給相詢。

“——那你便拿著本王的劍,殺了他。”

“本王讓狡兔按著他不許他動——他會動麽?死在你手裏,他恐怕是心甘情願吧!”

相詢松開與徐察緊握的手,艱難地擡頭望向徐敬,目光中混雜著驚異與失望。他方才不是沒想過徐敬會怎樣對待徐察,他也猜到可能徐察活不過今日了,可他萬萬沒想到,徐敬竟會讓他親手結束他的生命。

徐察比相詢更快反應過來,他從徐敬手中奪過佩劍,一把塞到相詢手中,又把劍尖壓在自己肩上。接著,他從衣裏摸出一張疊起來的紙,紙的邊角處還系著他自己的那顆相思果,他將繩子取下,緩緩把那張紙展開,相詢認出來,那正是他們剛認識不久的時候,相詢為了討好他而畫的畫像。

原來他一直貼身收著啊……

徐察的目光在他畫像上停留片刻,隨著一個刺耳的聲響,他將便它撕爛。徐察又將相思果扔在地下,用足尖輕輕碾碎。他的動作和徐敬是不一樣的,徐敬踩爛相思果,是粗暴的毀滅;而他,則是溫柔的送別。

此時徐察的面上已經沒了什麽血色,卻仍舊保持著那些許冷靜,只是輕輕一勾唇角道:“好了。”

“信物都沒了,從此不必記得我。”

說罷,他將放在肩上的劍尖抵住自己喉嚨,笑得愈發難看了,“用些力,殺了我,這樣不會疼,也沒有什麽為難的。你得讓他看見你真正的心意。”

相詢看著眼前的一切,只覺得十分迷茫。他不是不知道,此刻最好的選擇便是將這把劍戳下去,就算他不動手,徐敬也會自己動手的。如果換做他來動手,他便可以向徐敬證明自己的忠心,從此還是如同之前那樣陪伴在徐敬身邊,幫他一起治理天下……

可他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他和徐敬再也回不去原來的感覺了,從相思果碎掉的那一刻開始,他們之間有什麽東西隨著一起破碎了。

他的目光沿著劍身滑落到徐察的面容上,他突然將這張臉與兒時那張少年的面龐重合在一起,從前他心性未開,從未覺得此人原來這般好看。

而後又是他和徐察在一起的點點滴滴,為了討好徐察的時候,他不曾在意過此人是好是壞,滿心想的都是他的身份地位,是如何能取悅他利用他。他倒希望徐察像佞幸一樣對待他,不管他死活地予取予求,這樣才算是等價交換;可此時想來,和徐察在一起的這些時日,他對自己的好又是那般真切,完全超出了相詢所索取的範圍。

他知道徐察此刻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償還,償還他當時不顧性命地救他,相詢覺得自己真傻,為什麽要用那麽大的力氣去救一個只認識了幾天的人?但為了這一救,徐察償還了他這些時日的溫柔,還了他不害徐敬性命的承諾,已經夠多了。

相詢不能再讓徐察償還他自己的性命了。相詢的那一救,沒有那麽值錢。

可如果不要徐察來還,成了如今這個局面,又要誰來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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