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山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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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詢忽然想明白,錯的是自己。從他擅自離開襄地的那一刻開始,就失去了徐敬絕對的信任,而從他懷著目的接近徐察開始,他們之間的結局仿佛就已經註定,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決不可能和解原諒相伴到老。

既然是自己導致了這一切,還是不要讓他們兄弟二人為難了,自己欠的債,還是由自己償還吧。

想至此,相詢稍稍挪動了一下身子,緩緩把劍往回收。他只要一動身上就疼得厲害,於是他仔細感覺全身,選了個最疼的地方,閉上雙眼深吸口氣,用盡渾身的力氣握住劍柄,忽地調轉劍尖,刺向自己身上。

狡兔見他動作有異,匆忙上前,待他接近相詢時,卻被噴湧而出的鮮血濺了一身。

“相詢!”

“相子知——”

仰面栽倒的相詢早已習慣了疼痛,他不習慣的,只有徐察那終於把持不住自己向來的孤傲清冷,撕心裂肺的呼喚。

重山之間坐落著一處深宅大院,小道荒涼,平日裏輕易無人來訪。將近冬日,夕陽把院子的影子拉得老長,樹杈上最後一片枯葉也掉落了,顯得此時此地無比蕭疏。

十分難得地,一輛馬車吱吱呀呀停在了院門口。

劉霖從車廂中出來,吩咐趕車的車夫道:“麻煩看一下車上之人,我去敲敲門,若不讓我們住,今日還是要回城裏。”

車夫懶懶地白了他一眼,弄得劉霖心中氣惱,若不是路上讓歹人劫了東西,他們也犯不著賣了身上的佩飾租這破車受這氣。

劉霖到門口敲上兩下,很快便有人開門,是個穿著樸素的下人,劉霖禁不住在此人身上多看兩眼,覺得他有些奇怪,分明只是個守門的,模樣卻生得十分俊朗,才是十幾歲的年紀,就已經有一股英氣自眉宇間透出。

“你是誰?找誰的?”他帶著稍顯稚嫩的聲音問。

劉霖的頭上已經冒出了白發,可是他向來做慣了下人,即便是面對另一個年輕下人,仍舊要帶上幾分恭敬:“我們是荀將軍的故舊,特來故地投奔,不知如今此處是何人執掌?”

一聽這話,那門人面上現出幾分鄙夷,輕蔑道:“就你們穿得這麽破爛,怎麽可能是什麽將軍故舊?我這些日子見過的荀將軍故舊不說上百個也有數十個,該換個由頭上門了。再說了,如今府裏的主人也不是荀將軍的人了,要尋他們還是換個地方吧。”

劉霖頗為詫異,平寧將軍過世後,他的子嗣在端陽襲爵,這處他晚年隱居的院子也不知經了誰手。他原以為荀舉的舊部會繼續住在這院子裏,才帶著相詢過來投奔,就算人家不接受他這個下人,相詢好歹也曾經是將軍府上的公子,他如今傷成那樣,將軍府總該管一管他的。只要有人照顧相詢,他自己去到何處倒是沒什麽關系。

可如果按照此人說的,平寧將軍故府已經徹底易主,那他們算是白跑一趟了。劉霖給那人稍一施禮,道了句:“打擾了,告辭。”

說罷,劉霖便打算先回車上,到城裏住個幾日,打聽一下荀將軍的舊部都去了何處,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可不待他轉身,門口卻出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劉霖以為自己看錯了,定睛望了他好一會兒,才楞楞道:“……狡兔公子?您怎麽會在這裏?”

襄王登基之後,劉霖又變成了宮裏頭的總管太監,狡兔算是他的主子,即便此刻二人誰也沒有當初的身份,他仍舊保持著一貫的尊敬。

狡兔笑起來依然是那般柔和明媚,他撥開門口的侍從上前兩步,勾了勾唇角道:“這裏是我家,我如何不能在這裏。這話倒要問你,宮裏來的貴人為何幸我荒野之處?”他側了側身,把劉霖往屋裏請,“別在門口站著呀,咱們裏頭說話。”

聽到狡兔的話,劉霖驚異之餘又十分欣喜,既然這裏是他的地盤,那跟他說說情,暫住上些日子倒方便不少。可劉霖面上又現了些窘迫,道:“實不相瞞,外頭的車裏還載著相公子,他……還沒醒。”

“相子知?”狡兔也有些驚異,可他的驚異隨即變成一份平和的熱情,他點了守在一旁的門人,“恭奴,還不快到車上接公子下來,送去上房安置。”

見到狡兔的態度,劉霖十分欣慰,遂與那名喚恭奴的門人一齊到車上把昏迷相詢擡下來,又給車夫付了銀兩。他正打算二人一起擡相詢到屋裏,恭奴卻一反方才輕蔑神態,獨自攬過相詢的身子沖他點了點頭,道:“怎好勞煩您,還是小的送過去,您慢慢兒與公子敘舊。”

夕陽西沈,天色漸漸暗下來,白日裏不覺得,到了晚上,劉霖便感到覺得這方院子裏十分冷清。隱約能聽見後院裏有人聲,前院則是連下人都看不到幾個。

狡兔一直在前院的廊下等著劉霖,見他來了,忙吩咐身邊的侍從去傳晚飯。劉霖再次在那仆從面上停駐目光,竟發現此人與方才的守門人一樣,十幾歲的年紀,英氣逼人的眉宇。

他暫且壓下心中不解,與狡兔一同到屋裏等著布菜。此時劉霖不知該從哪裏開始說,只得隨口道:“你這裏的下人倒是有趣,雖然見不到幾個,卻個個生得好看,不愧是狡兔公子家裏頭的人。”

狡兔仿佛看出了他的疑惑,一邊給他斟茶一邊道:“我這府邸沒有一個女子,這些下人都是過了我的眼才進府的,挑些好看的,興致上來便讓他們服侍。不過你是沒見到更好看的,後院裏養的幾個男妾才叫絕色,府裏的下人大多是服侍他們的,我不愛留那麽多人在身邊。”

劉霖聽到這些十分震驚,關於徐敬、相詢、徐察之間的事情他了解過一些,卻從來不知道狡兔也有龍陽之好。為了掩飾內心的驚異,他捧了茶笑一笑道:“狡兔公子果真是有趣之人。男妾麽?尋常人愛的是柔弱嬌媚肖似女子者,狡兔公子的品味倒是別致。只是不知公子為何沒有正室?”

劉霖原本就是隨便一問,可當他說完之後,他清楚地看到了狡兔面容的僵硬。

他也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麽,卻連忙岔開話題:“這次不是因事出宮,而是我已年老,求的陛下恩準,放我出來養老。我便借這個機會偷偷把相公子帶了出來,原本打算投奔平寧將軍,不料卻遇見了你。”

“這地方是我從將軍舊部手上買的,反正陛下給了我好多銀子。”狡兔似乎不願讓話題在自己身上停留,目光往安置相詢的房間那邊瞥一眼道:“你就這麽帶他走了?等陛下發現,怕是要全天下地搜捕你倆。”

劉霖苦笑道:“公子病重的這些時日,陛下只是偶爾問問公子醒沒醒,從來不曾看過一眼。若是公子真的醒了,難不成還要繼續侍奉陛下?當時公子既然肯這般狠心地傷害自己,必定也不願再見到陛下……”

聽到這話,狡兔沈默一會兒,仿佛為了掩飾什麽一樣,別過頭去開始夾菜,邊吃邊道:“陛下禮遇你,你做這事要傷了他的心。”

“他也傷了相公子的心!”劉霖說罷便覺察到自己有些激動,這話也的確不敬,遂垂下一雙蒼老的眼眸,淡淡道:“劉霖這一輩子做慣了伺候人的活計,若說有什麽留下的,便是這兩個撿來的孩子。如今荀子輔已然……既然老天有眼留下了相子知一條性命,我無論如何也要救他。劉霖這條賤命不值錢,陛下要拿便拿去,只是我決不能再讓子知受苦了……”

狡兔忽然覺得很羨慕,羨慕有一個人能這般照顧相詢;而他卻始終是個孤家寡人,後院裏養了那麽多,又有幾個是真心實意呢?

“你們就在這裏住下吧。”故人相逢,該是多難得的事情,如今他們沒有了官職身份所囿,狡兔倒顯露出來幾分真情,“我這裏地方大,你們也不必費心找荀將軍的人了,陛下給的那些銀錢,夠咱們在這兒過一輩子了。”

劉霖感動是真,卻又有幾分猶豫:“我們過來的時候無人保護,遭了賊人洗劫,現在身上已經沒錢了,總不好在這兒白吃白住。況且怕相公子醒過來……雖然他成了這副樣子不是你的錯,卻總歸與你有關,怕他見到你又想起往事,徒惹傷心。”白吃白住他沒什麽不好意思的,他知道狡兔有錢沒處花,後面這個理由才是真的。

雖然劉霖的話已經很委婉了,卻還是讓狡兔面上掛不住。他點點頭應下,面上始終泛著些頹唐。

吃罷晚飯,狡兔讓下人幫劉霖給相詢煎藥,劉霖又拿了碗稀粥到裏屋去餵相詢。如今他雖然昏迷不醒,好歹吃得下東西,用的又是劉霖從宮裏帶出來的藥材,劉霖即便不通醫術,卻也能看出來他的面色在一天天地好轉。

餵了一碗粥和一碗藥之後,劉霖小心地給相詢解開衣服,擦了擦他腰間的相思果,又小心地將搗碎的藥材敷在他的傷處。他動作十分仔細,全神貫註在相詢身上,連相詢什麽時候睜開眼睛望著他都沒發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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