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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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九寒冬之後,天氣一日日地回暖,窗前栽的兩棵樹發出了新芽,相詢的一身傷痕也在慢慢褪去,只有那些怎麽褪也褪不掉的疤痕,時刻提醒著他自己的肌膚曾經遭受過怎樣的一段痛楚。

徐察見相詢傷得厲害,一直忍著沒對他下手,再加上名分的事情被擱置了,他總覺得此刻占有了他便是虧待了他,是以這些日子只是親一親摸一摸,從沒有過什麽進一步的動作。

窗戶微微打開了一個小縫兒,絲絲涼風漏在徐察攔住相詢的手上,讓人格外愜意。許久沒人說話,相詢正瞇著雙眼享受片刻的寧靜,卻忽地聽見徐察柔柔的一句:“等天氣暖和了,你的傷也好了,朕給你在軍機處找個差事如何?”

相詢以為自己聽錯了,軍機處,那可是整個端陽城的軍事中心,所有和用兵有關的決定都由皇帝和軍機處大臣共同議定。現在邊關安定得很,軍機處裏唯一的任務就是:打襄王。

而相詢如果能在軍機處謀得一份差事,不用是多麽厲害的差事,只要能讓他說上兩句話,他覺得對自己幫助徐敬的大業也會大有裨益。

壓抑住心中的激動,相詢反倒露出一臉不好意思的模樣,“臣又不怎麽懂軍事,去軍機處能做什麽呀。”

“不怎麽懂,”徐察微微勾了勾唇角,“那還是懂一些了。襄王已經打出了襄地,他的兵力果真比朕想象的威猛,看來你說的四十萬兵力只會多不會少。他練兵的事情你知道那麽多,想必也有參與,你若了解襄地的軍事,進了軍機處,必然有相克之法。”

聽徐察這麽說,相詢覺得自己不必再推脫,滿面堆笑地應著:“既然陛下發話,草民就到軍機處幫著侍奉文書也好。”說罷,他又覺得有些奇怪,隨口補了一句:“陛下不擔心草民於心不忍,不肯對襄王下手麽?”

說完,他擡頭望了一眼徐察的面容,卻見那張清俊的面容上覆蓋了一層冰霜。

“你還真的想進軍機處。”徐察的話音不比他的面色好到哪去。

相詢突然就明白過來,徐察說什麽讓他進軍機處的話,並不是真的想讓他幫著打什麽襄王,而僅僅是在試探他。

試探軍機處對他的誘惑有多大,試探他有多想幫襄王。

連他自己都知道,如果他進了軍機處一定會為襄王說話,他這些日子表現得這麽明顯,徐察難道猜不到?

沒等相詢想出該如何反應,徐敬就先一把捏起相詢的下巴,硬生生將他的臉掰起來,逼迫二人的目光相對,厚重的怒氣積攢在他的話音裏,好似隨時可能爆發:“朕不明白,朕那不爭氣的哥哥到底給了你什麽好處,讓你對他如此死心塌地?朕已說了不會殺他,你還不知足,一定要朕把他的謀逆之罪一筆勾銷,再給他加官進爵你才肯罷休麽?”

“不……不是……陛下你先放開……”相詢的下巴被捏得生疼,本能地開始掙紮起來,他的身子猛地一動,卻忽然從衣裏滑出一張紙。

這是什麽?相詢楞怔地望著那張紙,他不記得自己曾經往貼身的地方塞過這種東西。

徐察見狀,一把放開相詢的下巴,捏起那張紙展開在眼前。

一陣陰涼陰涼的風吹過,相詢被吹得渾身一哆嗦,開始有了不好的預感。

明明只有薄薄的一張紙,徐察卻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相詢都想找個借口出去逛一圈了,他才狀似隨意地一動手臂,輕飄飄地把那張紙扔到桌子上。

“你記得挺清楚的,沒白在宮裏呆著。”

相詢沒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弄得不知所措,只好一言不發地拾起徐察放在桌上的紙來看。紙上的字很小,像是有人為了能在一張紙上多寫點字兒而刻意弄成這樣的,相詢將臉貼近紙面,費了好大力氣才看清楚。

紙上記的是一些有關端陽城的事情,包括城裏和皇宮裏的格局、人口分布、皇帝的起居飲食,甚至連幾處駐軍的情況都有,還詳細地繪制了草圖。看到這個,相詢只想到自己曾經騙荀相說在屋子裏留了襄地的機密,他所設想的大概就是這樣一份東西。

可是,這一份端陽城的機密,又是誰寫的,又是誰放在自己衣服裏的?

聽徐察的意思,大概是覺得在他身上的東西便是他的了,而他擅自藏匿這種東西,是打算……找機會給襄王送情報?從徐察的角度來看,在他身上發現這麽一份東西,足足可以懷疑他是襄地派來的奸細了。

所以,那個在他身上藏了這麽一份東西的人,就是想引起徐察的疑心,讓徐察懷疑他來端陽的目的!

但令相詢不解的是,這件事到底是誰做的?挑撥他和徐察的關系到底對誰有好處?又是誰能輕而易舉地在自己貼身的衣服上做手腳?

相詢隱隱約約地想到了一些答案,卻又無法將它們串聯到一起去,他漸漸生出不寒而栗的感覺。

不等相詢想出什麽話來辯解,他便聽見了徐察那清冷的話音:“相詢,朕想來看錯了你,從你來端陽的第一日,朕就不該把你留下。可是朕不僅把你留下了,還對你如此寬仁,任由你在朕宮禁裏出入,甚至回到襄地去都不曾追究。落到如今這個地步,也是朕咎由自取,一廂情願!”

說他從來的第一天就沒安好心,說他背叛了徐察,對相詢來說都不是什麽大事,可最後那句“一廂情願”實在太紮心,讓他難以承受。

相詢默默起身,徑自在徐察腳邊跪下,許久,才一字一句道:“陛下對相詢有疑心,相詢無可辯解,聽憑陛下處置。若能讓陛下安心,相詢死亦無憾。”

風乍起,卷著還沒化幹凈的雪粒,將窗戶吹得大開,將冬日裏最後一陣寒冷刮進了人心。

相詢不是不知道如何辯解,他雖然沒有十足的把握,但是憑他的精明,總有辦法去試上一試。可他被徐察的話傷到了,不錯,他是在做戲,可做戲做得久了,誰能保證沒有兩分入戲?不知為何,明明他接近徐察只是為了利益,但此刻他莫名地滿心都是難過,賭氣似的拒絕向徐察解釋什麽。

相詢倒要看看,如果自己什麽都不做,他徐察肯不肯真的把自己當奸細殺了,是不是這幾個月的努力無法對這位冷面皇帝有一絲一毫的打動。

屋子裏死一般的寂靜,片刻之後,徐察沒有讓相詢起身,而是獨自走到門口,用門口侍衛、狡兔和相詢都能聽見的話音道:“相詢禁足此處,沒有朕的命令不準出來。朕慢慢審他。”

就在相詢和狡兔的錯愕中,徐察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屋子。

對於相詢來說,除了門口看守的人又增加了之外,禁不禁足其實沒有太大差別,反正他平時為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本來也不怎麽出門。只是他為著這事心裏十分不是滋味,卻又說不明白原因,只好騙騙自己,說是在徐察跟前說徐敬好話的計劃泡湯了,所以自己才如此難過。

已經好幾日沒見過徐察了,相詢開始變得百無聊賴,床頭掛著徐察給他畫的像,他伸出手指在那張好像是自己又不太像是自己的畫像上戳來戳去,也不知道自己送給他的那張現在怎麽樣了,是不是徐察生氣了,就把那張畫撕了……

天才將將黑下來,相詢因為沒事可做,早早就更了衣,將相思果在枕邊安置好,打算熄燈就寢。正當他打算去吹蠟燭上的火苗時,寢殿的安靜卻被一陣腳步聲打破了。

幾個侍衛闖入了相詢的屋子,而站在最前頭的,正是狡兔。

相詢身形未動,也未整束衣冠,而是挑了挑眉道:“怎麽,來捉我了?”

幾個侍衛想要上前,卻被狡兔擋住,他垂了垂眸子道:“陛下讓我來訊問相公子,得罪了。”

相詢勾唇淺笑,“門口等著去,待我梳洗了隨你去。”

“不必了,”狡兔撤回當著侍衛們的手,後頭的人一齊上前,將相詢從榻上抓了出來,“就在外頭的屋子。”

相詢眼疾手快地抓著相思果握在手中。想了想也是,對他這個來路不明的人的秘密訊問,怎麽也不可能明目張膽地升堂,找個無人知道的屋子關起來問才是正常的。

雖然被兩個侍衛架著,但是相詢並沒有感到十分壓迫,想來狡兔也是叮囑過他們的,他不禁對那個面目仍舊溫潤的男子投去感激的目光。侍衛們帶著相詢一路來到外頭的屋子,把他安置在下首的位置上坐了,卻沒有立即離去,而是左右侍立在一旁,狡兔則坐在堂上主座。

相詢也明白,這倆侍衛並非怕他跑了,如果他要跑,狡兔用堂上的一個硯臺就能取他性命;如此安排,不過是做出個堂審的威嚴樣子。

仿佛是怕嚇著相詢一般,狡兔只是在案上輕輕一拍堂木,肅然道:“相詢,奉聖諭,有話問你。”

相詢想要起身跪拜,卻被兩個侍衛一把按回了椅子裏。他無奈地扯扯唇角道:“草民在。”

“為何來端陽?”

“仰慕陛下,特來投歸。”

“那又為何返回襄地?”

“他人所擄,非草民所願。”

“與襄王是何關系?”

“昔日君臣,今王謀逆,恩斷義絕。”

“襄王謀逆,你為何替他說話?”

“王固有罪,然恐陛下不顧手足之情,自當諫言。”

……

不論是相詢還是狡兔,都知道這樣問來問去根本什麽都問不出來,相詢早就編好了一套套的說法,專門用來忽悠他們。給不給相詢定罪,憑的根本不是他的說法能不能說得通,而是徐察是否信任他罷了。

狡兔親自把他的一個個回答都抄錄在紙上,正在思索下面問什麽,屋門卻忽地被打開,進來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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