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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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是相詢跪在大殿門口的第三個時辰了。

清晨剛出門的時候天氣尚算得上清爽,到了下午,大太陽火辣辣地照下來,將他從頭到腳烤得汗流不止。雅俊的面龐上爬滿了汗珠,耳邊的碎發也被弄得黏糊糊亂糟糟的,原本一個翩翩公子此時早已狼狽不堪,唯有那一雙炯炯的雙目還透露著些許往日的灑脫。

作為當今皇帝的親哥哥襄王座下的首席幕僚,相詢當然可以在首都端陽城裏找到落腳之地,再跟著隨便哪個京官混進宮來,讓人幫著遞個折子也不是什麽難事。但相詢偏偏拒絕了他人傳信的好意,不親自面聖不肯罷休。

可皇帝哪是那麽好見的,守門的太監一聽襄王的幕僚自己一個人求見,既沒有襄王的命令,也不肯拿出一個理由,便懶得給他通傳。本以為他會識趣地自己走,沒想到相詢決心還挺大,幹脆直接跪在了大殿外頭。太監不愛讓他跪著,但他也算是個有身份的人,又不好動手去趕他,索性就讓他跪著自生自滅。

相詢身板筆直,紋絲不動,就這樣耗過了三個時辰。雖然意志堅定,可他終究是沒練過的文人,當午間最炎熱的時候過去,他也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身子一歪,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再醒來時,相詢已經躺上了床榻,他睜開雙眼四下觀望,這裏似是一間偏室,可在帝闕之中,屋子縱然簡陋也自有一番威嚴氣魄。

見他醒了,一旁看守的小太監忙出去通報,很快,一名略顯蒼老的太監走進來,朝相詢稍稍一禮,露了個笑道:“相公子有什麽事,和咱家說吧。”

相詢雖在襄王那裏備受重視,但卻並無官職,這位有頭有臉的太監稱他一聲“公子”,也算是尊重得很了。只是相詢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到底從其中讀出了些許輕慢。

相詢挑了挑眉,目光半垂,“陛下不肯見我?”

“咱家沒問,”那太監用拂塵撣了撣袖子,“陛下日理萬機,相公子既然有方才那一跪,便應該明白這點。”

相詢想想是面前之人在自己暈倒後把自己安置過來的,便不再糾纏。對於皇帝懶得見他這件事,他也早有準備,從懷中抽出一封折了好幾疊的信件遞上去。

那太監掂了掂重量,瞥了相詢一眼,“這麽一大疊呈上去,恐怕……”

相詢的唇角輕輕勾了個笑,一字一句道:“沒幾個字,折這麽多只是想讓陛下親手拆開。”

他那燦若明星的眸子忽地一滯,覺得這話怎麽聽都像是皇帝的寵妃說的,眉頭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而那太監可沒想這麽多,了然一點頭,麻利地出門通報去了。

相詢才發現自己口渴得很,茶幾上沏好了茶,他倒出兩杯來,一杯一口灌進肚裏,另一杯則只是在手裏端著。他的手探到腰間的掛墜,小心將它取下來。流蘇穗上不是世家公子常見的佩玉,而是兩顆棕紅色橢圓形的果子,連在同一根枝條上,頗有些同生死共命運的意味,不仔細看不會註意到,仔細看了又覺得精巧,容易令人心生好奇,卻又不好意思詢問其中意蘊。

相詢慢慢將杯中的水傾倒在兩顆果子上,在外面積了幾個時辰的灰塵褪去,露出原本清亮的色澤。他用拇指緩緩撫摸著那果子,幾不可聞地嘆著:“相思果……好名字。”

相思果盛產於襄地,每株結兩根枝椏,每根枝椏又結兩顆果子,每一株上的兩根枝椏、每根枝上的兩顆果子同生共死,斷無一飽滿一枯瘦的道理,故而當地人常以此定情,喻同甘共苦、情深不渝。

這果子原沒有什麽名字,現在的名字還是相詢給起的,他字子知,便名為“相知果”。相詢在這次離開襄地前往端陽城的時候給襄王留了一封信,信上說了三件事,第一件便是將此果改名為“相思果”。

既然是他取的名字,他想改便改了,並未征求過誰的同意。對自己的這兩顆,他已經自顧自地叫起了“相思”,至於襄王徐敬的那兩顆,相詢覺得,他愛怎麽叫就怎麽叫吧。

這一次相詢沒有等太久,他清洗好相思果,剛閉上眼打算休息,便聽見了門被吱呀一聲推開。

那位太監稍一點頭,只對相詢說了兩個字:“走吧。”

相詢沒問去哪見誰,不用問也能知道。

皇帝接見相詢的地方不是他方才跪的大殿,而是大殿之後的起居室,門一關屏風一擋,倒是十分私密。相詢想起剛才自己說的話,不由自主地望了望一旁的坐塌,想象皇帝和他的寵妃親昵會是什麽模樣,頓時臉就一紅。不過事實上這位皇帝年及弱冠還無後無妃,有傳聞他喜好男風,又沒有人見過他公開寵幸過哪名男子,倒讓端陽城百姓好奇得很。

相詢伏在皇帝腳下,腰間的相思果垂到了地上,未曾擡頭去看座上之人。皇帝徐察為先帝皇後所出,襄王徐敬比他早幾年出生,但生母身份低微,故而他以兄長的身份只做了個鎮守一方的王爺。

想到這裏,相詢心裏暗自嘆了口氣,做個王爺不是挺好的麽?為什麽一定要做個明明不知道有沒有男寵,喜好男風之事都被傳得沸沸揚揚的皇帝?像他和襄王都默認了他們的關系,好像這件事連襄王府都沒傳出去。

“跟著襄王幾年了?”

徐察的聲音從座上傳來,相詢心中一驚,他從未聽過這樣一個聲音,可以不帶絲毫情緒地問出一句話。分明是飽滿圓潤的聲線,說出話來卻好似拒人於千裏之外。相詢忍不住擡頭去看他的面容,只依稀看清個輪廓,似乎同徐敬一樣也是個俊俏的,可他面上那冷漠疏離的神情卻逼得相詢不敢將目光停留一刻。

相詢只當自己是襄王的人,在皇帝這裏不討喜,所以得了他的冷臉子。見一旁的太監狠狠地瞪了半晌也沒開口的自己,他挪了挪身子重新跪好,用恭謹的聲音答道:“回陛下,自建襄王府至今,六年了。”

他也學著座上之人那樣不帶情緒地說話,可是他的字句總是免不了些許抑揚頓挫,自有一番俊雅風流氣魄,明明是再簡單不過的答案,卻讓他說出幾分誘人滋味。這話說完後,許久也沒聽見上頭再有什麽聲音出來,令他不禁捏了把汗。

“姓甚名誰?哪裏人氏?”徐察終於開口。

相詢不是沒在呈上去的紙本上寫名字,只是覺得皇帝不會註意,卻又好奇他為何此時來問,還連他的籍貫一起問了。他稍稍大了些膽子,話音流暢:“回陛下,草民相詢,字子知,生長都在襄地。”

這一次,換來的是更長久的沈默。

就在相詢心生疑竇之時,一句淡淡的“擡起頭來”從徐察口中發出。

相詢依言擡頭,他盯著徐察,徐察也盯著他。不知是不是相詢的錯覺,他覺得徐察眼中的冷淡褪去了幾分,反而讓他能更好地看清他的面容。徐察與徐敬眉宇之間沒有幾分肖似,神態更是大相徑庭,相詢絲毫不懂這位眉目狹長、發烏唇朱的俊美人兒為何與徐敬那血氣方剛的霸道王爺是兄弟。

只是這“俊美”二字,全毀在了他的冷漠神情上。徐察別過頭,言語還是如方才一般平淡:“所奏屬實?”

相詢重新垂下了眼睫,“屬實。襄地有四十萬大軍,只多不少。”

徐察冷哼一聲,“先皇出征,也常號稱百萬大軍。朕問你,襄地統共多少人口?”

相詢不曾慌亂,話音沈穩:“襄地統共八十萬人口,壯年婦女亦參軍,軍戶亦務農。”

徐察思索一陣,又問:“襄王為何蓄兵力?”

相詢答道:“草民不知。襄王一不習武,二不納士,依草民所見,王爺並無反心。”

相詢如此直白地點了“反心”二字,最尷尬的還是他自己,他的長眉微微一抽,而座上徐察那冷若冰霜的神色卻沒有絲毫更改。徐察問:“相子知酷暑天暈在殿外,就為與朕說這些?”

相詢用手撐住地,低下頭緩緩道:“襄王爺雖無反心,但擁兵自重終歸不是好事,難免手下軍士生出異心。若來日舉兵危及襄王,甚至危及……”相詢頓了頓,滿面真誠,“草民忠於王爺,更忠於陛下,草民曾勸諫王爺,無奈王爺不以為然,草民鬥膽,擅自入了端陽城……草民以為,陛下可削其兵權,挫其勢力,故可絕其異心。”

他這話說得半真半假,徐敬的手下他倒真沒看出來誰有反心,就算是徐敬平時也沒什麽動作,只有在深夜酒醉時,對他吐露過兩句真心話。相詢不理解徐敬為什麽一定要做皇帝,勸過他不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冒險,徐敬平時對他百依百順,就是這件事怎麽也不肯聽他的。相詢深思熟慮了幾天幾夜沒想出來個結果,最後一沖動,索性留了封信就獨自一人去了端陽城。

那封信的第二條是:此一去,只為保你性命。

至於怎麽保,相詢沒說;他怕徐敬像他一樣一時沖動,做出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來。

“膽子很大。”徐察的話音仍然沒有任何語氣,“忠於朕?相子知,你不怕朕不信?”

相詢被這兩聲“相子知”叫得有些發蒙,平時也就和徐敬玩笑時會這樣叫,朝堂之上亦不會稱字。他來不及想這位高高在上的皇帝為何在稱呼上與自己如此親昵,只忙著拿出了自己預先準備好的那套說辭。他早就料到“忠於皇帝”這個理由對方不會相信,畢竟一個正常的幕僚在知道自己主子擁兵自重之後會想著如何幫他謀反,而不是到他的謀反對象那裏去告一狀。若不是情深似海只想與徐敬平安偕老,相詢也不會出此下策毀他的夢想。

相詢忽然解下了腰間的佩飾,放在手裏拿給徐察看,介紹道:“陛下若不信,可以看看這個。這是襄地所產的相思果,凡是這種樹枝,上面兩顆果子共同榮枯,堅貞不渝,這次草民特意戴在身上……”

相詢還沒說完,手上的果子卻被徐察一把撈了過去,他力氣很大,相詢根本來不及拒絕,更不敢拒絕。徐察將那相思果放在眼前仔細端詳著,相詢楞楞的,不敢再說下去,也不知道他在看什麽,只有面上還勉強維持著從容。

“你第一次見到朕……是什麽時候?”

相詢被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問得莫名其妙,但是他又向來不會露出迷茫的模樣,只把頭低下來,作思索狀。

“兩年前,隨王爺入端陽城朝貢。”

徐察擡頭望了相詢一眼,“當時對朕印象如何?”

相詢的眉頭擰緊,他是因為這問話十分奇怪,讓他不知如何回答,而在徐察看來,則是這個答案太過難以啟齒。

相詢硬著頭皮作答,一開口卻是熟悉的平日裏調戲徐敬的語調:“陛下您……豐神俊朗,天造龍運,帝王之相,令人……心向往之,傾慕不已。”

相詢說完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這些與徐敬調笑的語話早已是他慣用的,順手就被他拿來誇讚眼前人,可現在他對皇帝如此輕薄,他有點擔心徐察會直接把他拖出去斬了。

相詢的頭深深埋下,面頰上早就緋紅一片,他不敢看徐察的神色,只伏地一拜,沈聲道:“草民失禮了。陛下恕罪。”

作者有話要說: 新手作者處女作【捂臉】請多多支持,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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