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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察許久都沒有說話,只是忽然,相詢聽見座上傳來一聲低低的輕笑;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擡頭去看,卻好似果真在徐察唇角看到了笑意。可再下一刻,卻又什麽都沒有了,徐察還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神色。

“朕懂了。”

這三個字清亮有力,與方才徐察漠然的話音全然不同,砸在相詢的耳朵裏,再次把他弄得莫名其妙。

他……懂什麽了?

徐察手腕一轉,就將搶來的相思果從中間分成兩顆,只將其中一顆遞還給相詢。

皇帝怎麽把果子拆了?那可是他的定情信物啊!相詢剛一頭霧水地接過,便聽到徐察一陣冷如冰霜的話音:“相詢輕薄無禮,禦前失儀,給朕帶下去。”

老太監一揮手,兩個小太監就把相詢架起來往外搬,他一個不慎,手中的相思果腰佩掉在了地上。相詢未來得及驚呼,徐察卻先叫住了兩個太監,親自撿起地下的相思果佩,走上前去,給相詢別在腰間。

徐察的神色還是方才那樣的毫無波瀾,只是他的動作十分小心,好似十分珍視一般。

這一次,相詢也懂了。

相詢以為徐察會把自己打入天牢,然而被關進的竟是一間布置得典雅大方的居室。門口守門的原本還是兩個小太監,不一會兒就換成了一名一身黑衣的男子,他把其餘人都趕了出去,自己獨自坐在門口一動不動。

相詢歪在門邊,沖他挑了挑眉道:“這位小哥哥很俊俏嘛,怎麽,有人派你來看著我?”

那人轉過身子,朝他一勾唇角,操著柔和的話音說:“相公子還是休息一會兒吧,陛下說您累了,不宜多走動。”

“沒勁。”相詢興味索然地回到床榻,往枕頭上一靠,順手拈起腰間的相思果,思索起方才的事情來。

他方才給徐察展示自己的相思果,只是想說他與徐敬的關系不一般,所以對幫他謀朝篡位沒有半點興趣,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和自己度過一生。可他還沒來得及表達完這些意思,他的話卻被徐察通通誤解了……

徐察以為,相詢要把相思果送給他,向他表達心意!

相詢想想方才和徐察的對話,什麽第一次見到他是什麽時候,什麽對他印象如何,全是試探自己心意的問法,而自己當時腦子沒轉過彎來,居然答得暧昧不明……

相詢又羞又惱,面頰漲得通紅,一把扯過榻上的杯子蒙住了自己的臉。

在被子裏扭動了一會兒,相詢一下子坐了起來,他腦子裏靈光乍現,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既然他是來幫徐敬的,那麽假裝成徐察的仰慕者不一定不是好事,如果能成功地拉近和徐察的關系,再給他吹吹枕邊風,那麽替徐敬求情這件事情會好辦很多。

不過如果要這麽做,就要委屈他自己,做幾天徐察的枕邊人了……

好在這對生性風流倜儻的相詢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在襄地時他就把徐敬撩得春心蕩漾的,雖然徐敬的弟弟看上去比他難以接近很多,但就憑方才徐察給他戴腰佩的那一下,相詢就覺得這件事還是可以試一試的。

相詢打定了主意,緩緩握緊了手上的相思果,想起那邊日日佩戴著自己送的兩顆相思果的徐敬,默默在心裏說了一句:“你別怪我。我是為了你呀。”

窗邊,相詢正端正坐著,手裏握著筆,在紙上勾描著什麽。他的神情似乎十分專註,卻不耽誤他與坐在門口的黑衣男子說話:“你說,陛下是怎樣一個人?他覺得我是來做什麽的?他讓我多休息,還派你來守著我,是怕我趁機作亂,還是真的怕我太過勞累?”

扮演一個單相思的癡情少年對相詢來說不是什麽難事,雖然這幾天都沒再見過徐察,但在他的心腹面前,還是要裝得像一點。這兩天他以各種借口接近這位守門的黑衣男子,終於認出了他手背上紋的一只兔子。這只小東西雖然身上毛茸茸圓滾滾的十分可愛,可一雙赤色的眸子卻炯炯有神地盯著前方,仿佛時刻在窺伺著敵人。

相詢雖遠在襄地,卻也聽說過徐察手下“雙雄”的傳聞。這二人是徐察養的兩名身手不凡的近衛,俱身著黑衣、容貌不俗。雙雄中一人活潑耀眼,名為“飛鷹”,一個人溫柔如水,名為“狡兔”,分別在手背上紋了相應的動物。相詢就是認出了此人手背上的兔子,才知道他就是傳說中的“狡兔”。

專門派了貼身高手來保護,相詢覺得自己在徐察心中的地位不一般,至於是哪種不一般,那就無從得知了。這兩天相詢和狡兔聊得不錯,驗證了傳聞中他溫柔如水這一點,因為他總是有問必答、不厭其煩,還把相詢照顧得舒舒服服。

但狡兔並不是憑著溫柔就能坐上皇帝貼身近衛的位子的,相詢對他的功夫可領教了不少,而且他從來不吝嗇出手。每當相詢矯情地喊屋裏有蚊子啊蒼蠅啊之類的小生物,狡兔總是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扔出一把暗器,擦著相詢的臉飛過,把它們釘到墻上。每次相詢都被嚇走半條命,轉頭去看狡兔時,他卻永遠是那副款款模樣。

狡兔聽到相詢的問話,擡頭望他一眼,微微勾了勾唇角,“陛下的心思我怎麽敢猜呢,只是覺得陛下提到相公子的時候,神態的確是不同往日的。”

相詢撇了撇嘴,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道:“怎麽個不同法?對其他人都很正常,偏偏對我那麽冷淡麽?”

狡兔輕嘆一聲:“陛下說起相公子,確實沒有尋常那般冷淡的。”

相詢一時語塞,連忙手上用力,繼續畫了起來。對別人還要更冷淡一點?這位皇帝跟前的大臣們可真慘,天天生活在冰窟裏。

狡兔見他坐在那裏畫了一天,隨口問了句:“相公子在畫什麽?”

相詢忙用身子擋了擋桌上的畫,睨他一眼,努力在面頰上添了兩抹嬌羞,小聲嘟囔:“不給你看,我畫給陛下看的。”

狡兔淺淺一笑,“相公子倒是很確定陛下會來看。”

相詢垂了垂眼睫,唇角的弧度很深,“你不是說了,陛下對我是不同的。”

“狡兔與你這樣說的?”

一個聲音猛然從門口傳來,嚇得相詢渾身一個激靈,不管狡兔說了多少徐察的好話,他該害怕還是照怕不誤。

相詢三下兩下把剛才畫的東西藏到一堆紙下面,這才學著狡兔的模樣起身行禮,接著緩緩擡起目光,沖徐察擠了擠眼,若無其事道:“沒說什麽呀,狡兔公子這幾天把草民照顧得可好了,草民是極喜歡他的。”

“喜歡”二字對於相詢來說是再隨便不過的,這話卻惹得徐察微微皺眉,看了狡兔和相詢一人兩眼。接著他走到相詢方才坐著的地方,一把抽出他方才藏匿的紙,盯著看了好久才放回桌上。

徐察在主座一撩袍子坐了下來,淡淡道:“都免禮吧。狡兔,你去外面守著。”

相詢心裏犯怵,看著狡兔出了門,自己與面前這位帝王共處一室,免不了手足無措。他反覆問自己,如果面前這人是徐敬,而自己也是那個情竇初開的少年,接下來自己會怎麽做?

於是他挺直身子往前走了兩步,還要往前彎彎腰,想讓二人靠得再近一點。他的眉眼彎得恰到好處,既不顯做作,又足夠攝人心魄。

“陛下,您要喝什麽茶?”

一如年少時的輕松自然。

只是徐察不像徐敬一樣,頭頭是道地點上幾種茶讓他泡,而是直接避過了他的問話,用指骨敲敲桌上的紙,“你這畫的是什麽?”

相詢頗有些尷尬,“沒什麽,隨便畫的,草民不善此道,陛下不要看了。”說著就要從桌上搶那張紙。

徐察當然不會任他搶走,指骨稍一用力,就將那張紙死死地釘在桌面上。

“不善此道?朕看你畫得挺像。”

徐察捏起那張紙仔細端詳,相詢讓自己的面頰一片緋紅,紙上是他根據上次見過那幾眼的印象,描的一張徐察的畫像。他記得自己剛剛對徐敬春心萌動的時候,就最喜歡畫他,一天十張各種風格的都有。但徐察畢竟與他哥哥不同,相詢怕被他以褻瀆聖躬的罪名弄死,就只塗了張他正襟危坐的畫面。

許久,徐察才來了一句:“這張,朕拿走了。”

相詢脫口而出:“草民還沒畫完。”

徐察又瞧了瞧那幅畫,發髻高束,衣冠莊重,眉眼俊朗,還有一股威嚴氣魄從紙上流露出來,瞧不出那兒沒畫完。

相詢仿佛讀懂了他的疑問,湊上前去點了點畫上之人的腰間,認真道:“這兒,沒有相思果。”

相詢轉頭去看了看徐察,他的腰間果然也沒有相思果,不像徐敬那樣,拿到他送的相思果立即就戴在了身上,他好像從沒見他摘下來過。

相詢心裏默默嘆息一聲,果然是不同的呀。

沒想到他剛剛嘆息完,就看到徐察將那顆相思果從衣裏掏出來,在腰間比了比道:“回去讓人加條鏈子。”

相詢一楞,他竟一直貼身放著麽……

他這樣想著,卻不經意間小聲說了出來,接著搖了搖頭,“不用不用,您是九五之尊,怎麽能戴這樣不入流的東西。”

徐察對他的話恍若未聞,重新把那顆相思果放回衣裏,將畫紙鋪展在桌上,取過相詢放在桌上的筆,開始在紙上塗著什麽。相詢坐在一旁歪頭去看,徐察竟真的在紙上之人腰間畫起了相思果。

相詢心裏十分滿足,這位皇帝陛下雖然表面難以接近,不過實際上還是挺聽他的話的,若他日真的到了給徐敬求情的時候,也不會太過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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