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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陳年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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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這一整天的被拘禁,黎棠算是想明白了,程澗再不是東西,也是黎櫻後半輩子的依靠,而林熙兆於她,也是一樣的。

林修冶趕著馬車到了,兩人坐上了馬車。黎棠餓得肚子咕咕叫,催促林修冶趕快點。

經過半個多時辰,終於回到家裏,折騰了一圈,此時天色已經晚了。

蕊芝姑姑趕緊讓人端來吃食,黎棠大快朵頤。

林熙兆給她布菜,給她擦擦臉,“你慢點吃,別著急。”

此時,好山園中,皇後的居所竹裏館裏,安妃正跪著聽訓。

皇後訓斥道,“方夫人來問時,本宮告誡過你,不許苛待,好好把人送走,你都當耳旁風了。皇上冊封臣工之婦以誥命,是給臣工以體面,施惠恩澤,不是便於你一個妃妾,將外命婦呼來喝去、公報私仇。”

“妾不敢。”

“你侄子私自外出嫖妓,都察院只罰他杖刑,未曾立刻革除功名永不敘用,已是格外寬容。你竟還敢懷恨在心,扣留官眷,以圖幹預朝廷法紀,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安妃磕頭如搗,“妾萬萬不敢幹預朝政,皇後娘娘明鑒。”

“自即日起,你罰俸三個月。你身邊的宮人不知勸諫,一律罰俸半年。中秋之前,你每日抄經自省。若反省不明白,中秋家宴上便沒你的位置,聖駕回鑾之時,你就留在這好山園別回宮了。”

聽到不能回宮這話,安妃是真的怕了,連連認錯求饒,“妾知錯了,妾知錯了……”

林家府上,黎棠吃了晚飯,洗了澡回臥房歇息。

過了一會兒,林熙兆也沐浴了回來歇息。他躺進被窩,對黎棠道,“睡吧,不早了。”

黎棠挪到他懷裏,抱住他,“夫君,你很討厭張景璇,是嗎?”

林熙兆看了她一眼,她也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林熙兆輕聲道,“起初,是我退親讓她失了顏面,她就做了一些加害我的事,後來,我加倍還給了張家。我恨過她,我猜她也恨過我。我也不知,我與她之間,到底是誰更對不起誰。”

“她加害你的事,就是讓你的手落下了殘疾嗎?”

“還要更覆雜一些。”

黎棠推推他,“你講給我聽聽嘛。我雖然比你年幼,但我會努力理解你的。我這次一定乖乖地聽你講完,我保證。”

林熙兆捏起她的一縷長發,玩弄著,“你不累嗎?你懷著身孕呢,要好好休息。”

“我想馬上聽!夫君,我要是不弄明白,總是疑神疑鬼,猜測你是個什麽樣的人,長此以往,我真是要瘋了。你告訴我嘛,好不好嘛?”

林熙兆思慮了片刻,才開始講述,“我十七歲時,在翰林院觀政見習。時任都察院左都禦史的張應芳,和我爹定下兒女親事,約定待張景璇及笄後成婚。見習結束後,我因對賦稅民生尤其有興趣,就請求調去了戶部。”

黎棠默默地聽著,心裏卻在盤算著,林熙兆十七歲就入了翰林院,那他就得在十七歲之前就考中了進士。而且,進士之中,只有更為優秀的那些人,才會被選入翰林院。

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林熙兆的考試之路可謂順風順水,成績更是一路傲視群雄。

林熙兆十二歲考中秀才,十五歲考中舉人,為四川司的解元。十六歲入京會試,力壓各地的翹楚,奪得了會元。

到了此時,他就已經大名鼎鼎、備受矚目了,人們都在猜測,他能否在殿試中再得狀元,三元及第。京城的賭莊裏,甚至有了關於他能否三元及第的賭局。

最終,殿試時林熙兆略輸一籌,沒能得到狀元,為一甲第二名榜眼。

按照慣例,一甲的狀元、榜眼、探花直接入翰林院。林熙兆不是被選進翰林院的,而是直接進的。

正是因為他出眾,張家才註意到他,乃至主動結親。

呆了幾個月,戶部派人去江南例行巡視。林熙兆想著去見見世面,就請求加入這次巡視。就是這次到吳州,林熙兆認識了林沅的生母吳猗揚,吳州官學校書郎吳偕春的女兒。

林熙兆與吳猗揚,對彼此一見鐘情。當時,江南一帶的風流名士,都被她的美貌與才情傾倒,偏偏吳猗揚就是看上了遠道而來的林熙兆。

“回到京城,我向父母坦白了,請求他們去張家解除婚約。我爹雖是把我打了一頓,但還是答應了我的請求。我爹去了張家,提出了解除婚約,當時,張應芳也同意了。”

聽到這兒,黎棠心裏忍不住腹誹,的確是跟程澗那個王八羔子一樣,明明有婚約,還出去瞎搞!跟她上次聽的也沒什麽不同呀!

解除婚約之後,林熙兆立馬就請了假,去吳州提親。這一次提親後,他們等不及按部就班,便私定終身。

雖然戀戀不舍,但假期已到,林熙兆只能先回京,等著過一段時日,再請假去找她。

可是,還沒等到再請假,就在一次回家的途中,林熙兆被錦衣衛一行人攔下,當天就進了詔獄。

錦衣衛北鎮撫司的詔獄,那是一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地方。進去了的官員,不死也得脫一層皮。

關進去一個月之後,林熙兆才知道,張景璇作為權臣的千金,接受不了被他一個窮小子退親。張景璇很喜歡林熙兆,因為林熙兆長相屬實出眾,而且還是個天才少年。

得不到就幹脆毀掉,於是她就讓她父親給他點教訓。林熙兆有兩條路,要麽呆在牢裏,要麽承認自己做了錯事繼續娶她。

林熙兆自然不肯屈服,一則天才骨子裏就是比常人倔強,二則他決心不辜負阿揚,於是,在牢裏一呆就是半年多。

終於半年後的一天,張景璇去探監。

林熙兆質問道,“張景璇,你為什麽讓你爹關我?我犯了什麽罪?”

張景璇也很憤怒,“你答應了親事,又非要退親,害我顏面盡失。”

“我有了心上人,還隱瞞著繼續娶你,豈不更是害你?”

“我不在乎。你可以納她為妾,只要她安守本分,我可以容她。”

“恕難從命。我定要娶她為正妻。”

“那你就呆著吧,你想娶她,也得有本事出去再說。”

林熙兆也是極不服氣,放狠話道,“張景璇,我要是有命出去,我定要跟你爹鬥到底!我要把他拉下馬,讓你這個權貴千金再無勢可依!”

“你也配跟張小姐說話?閉嘴!”獄卒“砰——”地一下子關上牢門,重重地砸在林熙兆的手上,他一聲慘叫,指骨被壓碎了。

林熙兆應聲倒地,痛苦地佝僂著。痛苦了幾天,他的傷勢陡然惡化,獄卒估摸著他是要死了,趕緊上報。

張景璇這才害怕了,後悔了,讓她爹把林熙兆接出獄去治療。可是為了保命,就不得不截斷已經化膿感染的手指,林熙兆就此留下了殘疾。

黎棠忍不住拉過林熙兆的右手,看了又看,很是心疼。

“棠棠,你沒有見識過真正的黑暗。我在獄中時,都不知真正的黑暗。等我出去之後,我才終於第一次得見。”

林熙兆被關了半年多,出來時物是人非。可偏偏他出來後,沒有任何的記載,能證明他被關押過。他再回到戶部去,找到上司同僚,才知他這半年,明面上是被安排外出公幹了。

張應芳的勢力,已經能夠讓林熙兆這個有功名的官員,合情合理地消失了大半年。這讓剛剛混跡官場的林熙兆,受到了極大的沖擊。

養好傷再去吳州時,林熙兆提了親準備迎娶的阿揚,已經不在了。她是怎麽死的,吳家諱莫如深。無論林熙兆怎麽哀求,吳猗揚的父親都不肯說。

多番打探,林熙兆才得知,在他被關在獄中的那段時間,張景璇曾去過江南。林熙兆找不到證據,但他隱約猜測,吳猗揚的死,和張景璇有關系。

傲氣的天才少年林熙兆,幾乎就是在一夜之間,學會了玩弄人心的陰謀詭計。

張景璇鬧成這樣,也是有了愧疚之情。林熙兆就順水推舟娶了她,對她若即若離,把她拿捏得恰到好處,哄著她主動去跟她爹討要人情。林熙兆還請求調任都察院,有了張應芳的提攜,林熙兆很快就升到了正三品。

從出獄的那天起,林熙兆就想搞垮張家,到他真的將這位岳父拉下神壇、送進大牢,這期間,林熙兆一直在隱忍、蟄伏。

當時,張應芳追隨皇帝的親舅舅秦翊祺秦閣老,秦氏一黨如日中天,胡作非為,黨同伐異。林熙兆也奉承著秦閣老,別人怎麽參奏秦閣老,林熙兆從來都不參與。朝臣們都理所當然地認為,他也是秦黨的人。

方謹行、顧巖瓚、姚可嘉、章庭梧,如今朝廷最核心的人,當年都是和秦黨硬剛過的人,無一例外,全都栽在秦黨之手,一個接一個離開了京城。林熙兆一面與秦黨虛與委蛇,一面費心籌謀,一個一個地把他們再拉回京城來。

林熙兆就這麽等待著,直到三年後的京察,他沒有錯過這個機會。

那一年,林熙兆二十四歲,做好了不得善終的準備,他給一家棺材鋪付了錢,讓老板把他葬到吳州去。安排好了後事,他一舉參奏了張應芳的十數條罪名。

結果是張應芳被處置了,林熙兆親自帶人去抄了張家,男丁流放,女眷沒奴,趕盡殺絕。

到了這時,林熙兆就再也不和張景璇裝恩愛了。也不提舊賬,繼續做夫妻,可心底裏已經形同陌路。

張景璇一直試圖修覆這隔閡,可一直到她去世,都沒有什麽改變。其實她自己也深知,再也無法維持恩愛的假象。她親手挑起了林熙兆的仇怨,又親眼看著張氏一族,被她的枕邊人摧毀。

林熙兆是在三十歲時才升到了正二品左都禦史,然而,他是在二十四歲抄了張家之後,就成了都察院實際的一把手。

那幾年,林熙兆戾氣很重,整天都在抄家滅族、整飭吏治,做得心狠手辣。林熙兆到哪兒,哪兒就是腥風血雨倒臺一片。林熙兆對別人狠,對自己也狠,財誘、□□、威逼利誘,通通都不好使,活成了一個讓滿朝文武聞風喪膽的風憲糾察官。

當時,林熙兆上頭的左、右都禦史,都不敢擋他的路,不敢不批準他的提議,但求相安無事。他們好不容易熬到了林熙兆年滿三十,趕緊請求調任別處,給他讓出位置。畢竟,誰也不想整天跟一個火雷共事啊?

不過,也正是因為林熙兆不遺餘力地清除各地的秦黨殘餘勢力,首輔方謹行的稅改之法,從中央到了地方,才能推行得十分順利。

“棠棠,這些不是我想守著的秘密,是讓我什麽時候都難以啟齒的恥辱。我不想回憶,我曾經那麽弱,我愛著的人,敬重的人,一個都沒能保護。我沒看到阿揚最後一面,沒能親自撫養女兒長大。我看著方謹行被貶去做知府,老顧被貶到偏遠苦寒的西南邊陲,姚可嘉被廷杖,章庭梧憤然請辭,他們一個接一個離開京城,而我只能忍。沒人給我指路,我也不知是對是錯,棠棠,你能理解這種孤獨嗎?”

黎棠緊緊地抱住他,“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逼迫你講出來。”

林熙兆摟著她,輕輕拍拍她的背,“這些事,我是該告訴你的,是我總想逃避。今日由我自己來告訴你也好,免得你胡思亂想,或是從別處聽了添油加醋的說法。”

“那阿揚是怎麽死的?”

“我回京後,她有孕了。她等著我再去吳州娶她,卻等到了張景璇。張景璇後來跟我坦白,說自己去找過阿揚,跟她說了謊,說我早把她拋之腦後了,不會娶她。阿揚生下女兒後,身體變得很虛弱,加之真的沒能等到我去找她,愁思郁結,終是一場風寒要了她的命。”

林熙兆嘆嘆氣,“要是早知道她有孕了,我還在詔獄裏抗爭個什麽勁兒?我要是早點學會妥協,那該有多好啊。”

“那你後來又怎麽找到了你的女兒?”

“阿揚的遺物,什麽都沒留給我,所以我之前每年都會去吳家,希望知道她的墳墓所在。就在兩年前,我去吳家時就瞧見了我女兒,她和阿揚長得很像,我一眼就確定了她是我的女兒。她叫林沅,我知道,一定是阿揚堅持讓她姓林。”

林熙兆又嘆嘆氣,“但是,我女兒恨我,她認為我是個始亂終棄的父親。我跟她解釋,我是入獄了才沒能去找她母親,她讓我拿出證據來,可我能有什麽證據?我的檔案裏,對此沒有只字片語。參與過的證人,也跟著秦氏、張氏被清算了。”

黎棠安慰他,“阿沅是聰明的姑娘,她未必是非要證據,她只是太心疼自己的母親罷了。”

“我原來不是喜歡算計人心的人,抄人家、滅人族,也非我的志向。剛到翰林院見習,我和方謹行一見如故。領了第一筆津貼,兩人一塊兒去酒樓,喝得酣暢淋漓,針砭時弊,相約要為變革賦稅之法而鞠躬盡瘁,要使國強民富。第二天睡過了時辰,兩個人滿身酒氣地狂奔回去當差,被掌院學士抓個正著,就如同那三人被抓的情形無二。年少輕狂的混事,我們也幹過。可偏偏,我先走上了另一條路,都是冤孽。”

此時此刻,黎棠覺得他不再那麽高高在上,他是個有血有肉也會痛的人,她才覺得她肚子裏這個崽兒有個爹。這個男人有熱血有理想,也遭遇過困頓和挫折。

這些是他不願提及的難堪,可她一撒嬌,他就顧不得什麽秘密與難堪,和盤托出,讓她安心。

黎棠真切地覺得自己淺薄,硬是逼著他馬上說出這些事,還使上了不光彩的小計倆。

林都憲在朝中得心應手,應對過無數的槍林彈雨,這一回,他可是實實在在地敗給了黎棠的小心機。

黎棠心裏有點小得意,又有點小愧疚,坦白道,“夫君,其實我昨天是假暈的。”

“……”林熙兆楞住了。“還能假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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