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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番外一 一綰青絲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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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春盡一年春,野草山花幾度新。春風不識興亡意,草色年年滿故城。江山風物依舊,歲月已逾經年,榮辱全在身後,典冊遍修幾重?烽火狼煙湮滅於炊煙之末,瀟瀟馬蹄踏不息春風吹又生。

當年“神武將軍”罹天燼臨陣倒戈,冰火之爭來了個讓人瞠目結舌的大逆轉。罹天燼鐵血神鋒所到之處所向披靡、捷報頻傳。曠日持久、禍及神凡的冰火之戰終於徹底偃旗息鼓。以火族公主艷炟為首的主戰勢力迫於既定敗局,不得不向冰族王室俯首稱臣,自此“神皇時代”宣告結束,三界迎來了“神皇盛世”之後的又一個河清海晏、盛世清平。而化身碧綰青的神皇卡索從此銷聲匿跡、尋無所蹤……

神也好,凡也罷,生於天地間,皆如逆旅羈客。風雨陰晴,不定。喜怒哀樂,費猜。只把這竹杖芒鞋,一蓑煙雨任平生。

卡索離開得很瀟灑,兩手空空、不告而別,一無細軟,二無侍從,饒是星舊也不知其下落。當罹天燼心神不寧、日夜兼程趕回劍冢之時,劍冢已人去樓空,只在大青石上見到一行字:“天涯海角,珍重於心。”

罹天燼怔在原地很久,盯著這行字一瞬不瞬,定住了一般。星舊陪在跟前,腦門直冒冷汗,憂心是一層,懼怕又是一層。憂的是卡索傷病交加,定然不勝負荷,怕的是罹天燼這位祖宗再發瘋,幹出什麽驚天地泣鬼神的荒唐事擾亂卡索部署,影響冰火大局。不想,罹天燼卻悶聲不響轉頭就走。星舊連忙跟屁蟲一樣尾隨而去,卻聽罹天燼抽冷子甩了一句話在他臉上:“你放心,允你之事,我定然做到。”

星舊莫名止了步,目送罹天燼打馬縱韁,絕塵而去。他不曉得這話是跟自己說的,還是跟卡索說的,但罹天燼身上那股子冷氣兒,直把他撅出了十萬八千裏。

罹天燼果然“言必信,行必果”。他帶領冰族重整旗鼓、堅壁清野,將火族頑抗不降的殘餘勢力掃了個一幹二凈,並坐鎮刃雪城,甘為新皇馬前卒,鼎力相助震懾四野。一時之間,“神武將軍”威名遠播,朝野上下無不敬服,心存不軌者談之色變。

倚天照海花無數,流水高山心自知。沒有趨之若鶩,品不出斷雁孤鳴,不是衣香鬢影,顯不出形單影只。

幾年來,罹天燼好似一碗搖洩湯的粥,看去如常,實則米是米,水是水,身魂兩處,個中滋味實是一言難盡。他無時無刻不在鞭策自己全身心投入安邦定國之大計,算是與卡索,與自己較上了勁,獨有長夜難眠之時可暫且松一松勒緊自己的韁繩,一任思緒淪陷,沈屙泛濫成河。

愛之深,怨之切。他不能原諒卡索的不告而別,更沒法放過自己得以解脫。卡索一而再再而三躲他避他,他雖心生憤懣,心灰意冷,卻也有意成全。常言道,人去不中留,強扭的瓜不甜,他不想逼迫於他,他只能不停逼迫、折磨自己,將自己綁在家國大義上,越勒越緊。

少年聽雨閣樓上,紅燭昏羅帳。中年聽雨客舟中,江闊雲低,斷雁叫西風。而今聽雨僧廬下,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天人無衰,神無殘燭,心境卻已昏黃。

本以為從此兩情相悅無塊壘,未曾想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設若各自安好,碣石瀟湘,只寄月升搖情,花落水流紅。偏偏剪不斷理還亂,節外生枝,藕斷絲連。

不知是良心發現,還是心中有愧,突有一日,星舊登門造訪,色滯言遲,欲語還休。罹天燼不耐,正尋機將他掃地出門,不料星舊牙關一咬道出了深埋多年的秘密。

原來,當日卡索被困劍冢以占星球聯絡了星舊,並告知了星舊他的打算。為救碧璽,卡索準備再次催動上古神力,將神力強行灌入幻顏戒,以神力蓄養戒靈形體,再鑄碧璽三魂七魄。當是時,卡索殘存一魂自保已勉為其難,況鑄魂乎?星舊堅決反對再三勸阻,卡索置若罔聞,並坦言,若幸得殘存茍活,從此便以凡人之身隱姓埋名、浪跡江湖。

用卡索自己的話來說便是:“神皇已崩,世間也再無碧綰青,此殘病之身徒增他人負累,不如自生自滅自喜自憂。你我緣盡於此,從此天涯陌路,各自珍重。倘或尚存一念同袍故友之情,則將始末原委爛於肚內,不可與第三人知曉,尤其是……他……”說到此處,星舊忍不住淚濕衣襟。

言不必盡,已真相大白。罹天燼心神巨震,一屁股坐在太師椅中,半天說不出一個字。他不是沒想過卡索的離去許是另有隱情,但實是沒想到真相如此肝腸寸斷、痛心疾首。

星舊見罹天燼如此,知其必受打擊,拭幹淚痕安慰道:“釋王子,想來,我也是私心大於忠義。秘而不宣了這些年,我備受煎熬,如今全部說出來,倒是爽利暢達了許多。雖愧對陛下,只圖個於你於我有個交代。來龍去脈你已盡知,料定何去何從自有分斷。事在人為,求人不如求己,殿下多年心結若能疏解一二,也不枉陛下當年拳拳之心……”

罹天燼垂眸,一語不發,臉色卻難掩蒼白憔悴。星舊深知此坎兒難過,病去如抽絲,需得將緩將緩,於是正要起身告辭。不料,罹天燼緩緩擡起頭,神色異常平靜溫和,長長籲了一口氣,起身,鄭重施禮道:“多謝夢主直言相告!”

“不敢不敢,折煞微臣!”星舊連忙扶住罹天燼施禮的手。

似是有所決斷,罹天燼未做強求,順勢收了手,溫言道:“夢主勿掛懷,我所懼者,自非他為我之心……”

我所懼者,乃他拒我,棄我,疏離我。

此話罹天燼不必說透,自然已心照不宣,於是繼續說道,“如今知他心意,大感安慰,前嫌盡釋。我之所求,他之所願,殊途同歸耳……如今別無他求,無論神凡,壽數短長,惟願,以‘連魂之術’同生死!”

星舊聞言吃了一驚,隨即又紅了眼圈,定定看著罹天燼半晌方朗聲道:“臣,預祝殿下心想事成、馬到成功!”說著深深一禮,禮畢轉身而去。

連魂之術,禁術閣雪藏禁術之一。施以連魂之術的二人,無論神凡,魂魄相連,幻力均分,壽命共享。弱勢一方自然強身健魄,有百利而無一害,而強者一方卻是損身不利心,幻力折中,壽數銳減,堪堪將自己一身精髓勻給了對方,以求同生共死之效。

倘能如此,或許便是至幸之選了吧!

星舊內心翻江倒海,極不平靜。罹天燼之想,他了然於心。只羨鴛鴦不羨仙,得一人終老,便是朝生暮死,亦死得其所。自己雖也情愫暗生,但如何可與其相提並論,也惟有默默祈願,上蒼見憐,有情人終成眷屬!

送走了星舊,罹天燼便開始了尋訪之旅。他賽個無頭蒼蠅一般,四處亂撞,漫無目的地行走在神凡兩界,嘗盡百家飯,行遍草舍田間,一口世道多艱,方才淺嘗輒止,便已深感民生之難。

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越是人煙輻輳地,越有欺行霸市,篳路藍縷。越是富貴溫柔鄉,越有朱門酒肉臭,路邊凍死骨。

罹天燼突然便理解了卡索在位時,一力整飭吏治推行變革的良苦用心。小到一家一戶,大到一邦一國,便似一潭水。什麽腥臊膻臭、金玉粉脂都來者不拒,包羅其中。若是一潭死水,時間一長,香也變臭,臭上加臭,乃至臭不可聞;若是一支活水,人事代謝,趨利避害,自然戶樞不蠹,流水不腐。而百姓則是活水之源泉根本。

所謂“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便是這個道理。

想通此間關節,罹天燼沒來由升出幾分共鳴之幸,仿佛卡索就在身邊。走他所走之路,念他之所想,做他之所為,縱,遠隔天涯,也,心在咫尺。罹天燼當即返回刃雪城,一邊極力推動卡索未竟之事業,一邊繼續抽身尋找。

如此一晃,便是十年。十年一個輪回,十年一重乾坤,凡世人生百年,能得幾個十年虛度?人海茫茫,天涯渺渺,有些錯過便是生死不覆見,老死不往來,而三界之繁盛已今非昔比。

一日溽暑未退,銀杏勾金,正是活色生香,層林染霜的季節。罹天燼信馬由韁,隨性而走,來到一個不知名的凡間小鎮。

這鎮子熙熙攘攘,煙火氣十足:但見街頭酒幌林立,攤販接天,人群摩肩接踵,南腔北調,各型各色,好不熱鬧。泥猴似的小孩兒成群結隊地從長短粗細各有不同的腿邊鉆來鉆去,撞了人也不知道歉,哄笑著卷進人浪中,一眨眼便沒了影兒。打把勢賣藝的各自圍場子畫地界,鳴鑼打鼓,招攬看客,生意各有千秋,風生水起。

罹天燼興致缺缺,撿了一家門簾兒堂皇些,掛著龍飛鳳舞字號的酒肆,準備吃口酒,歇個腳。前腳還未踏入店中,便有小二一溜吆喝穿堂而過:“有客到——花雕杜康女兒紅,倍兒醇——雞鴨牛羊十裏香,爛熟——吃了這頓沒下頓,不活兒——”

罹天燼啞然失笑。這當兒,店小二已一陣風兒似的迎了上來,笑臉迎客道:“公子裏邊兒請,咱家小店幹凈齊整,酒菜新鮮,您算是挑對了!看您品貌不凡,定是達官貴人,下邊兒人多馬雜,您老要不雅間兒請著?”

罹天燼:“不必,找個僻靜點的桌子便好。”

“好來,那您樓上請——”小二腿腳撲棱得怪利索,幾步登上樓梯半腰,拐腔拿調吆喝道,“樓上有客——”

罹天燼挑了張臨街望風的桌兒,坐了下來,要了一斤花雕,一碟兒花生米兒,一斤熟牛肉。沒一會兒,酒菜俱齊。他一邊自斟自飲,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望望街景,一時倒拾了些閑趣。

旁桌一長一幼一對漢子酒興正酣,正在吹牛扯皮,侃大山。一陣小風撩過,那些混話便吹進了罹天燼耳朵裏。

“哎,最近萬花樓去了沒?我告兒您,新來了的如花姑娘,那真是如花似玉,白嫩嫩,脆生生,一掐就出水兒似的……咋樣,咱哥倆兒給她開開瓢兒,嘗嘗鮮?”

“切——送你一個字兒,俗!”

“哎喲喲,老哥哥,您什麽時候玩兒雅的了?那書裏怎麽說的來著?什麽三日三看呀!”

“那是‘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

“好,好,好!相看,相看!咋滴啊?您那兒是有更好的貨色了吧?”

“就你,癩□□想吃天鵝肉吧!”

“瞧不上哥們兒?什麽貨色叫老哥哥這麽捧著掖著?”

“我告你,別地兒不敢說,就這地界兒,那位,論才論貌他排第二沒人敢當第一!那長相,比畫裏奔月那仙女兒還俊!那才,咱家縣太爺都三顧茅廬登門求教呢!”

“哦,哦,聽說過,聽說過,您老哥莫不是說的那位啥……啥腎虛先生?”

“混小子!送你仨字兒,俗不可耐!是‘子虛’公子!”

“嗨!老哥少糊弄我,您當我不識數呢!俗、不、可、耐!這可是四個字兒!瞧把您一驚一乍的,不就是個大老爺們兒!”

“我呸!這話你小子可不敢再瞎嘚嘚了!那‘子虛公子’是個人物,出口成章,落筆生花!諸子百家無一不通!還有那長相……嘖嘖,我家小子拜他為師的時候,我偷瞧了好幾眼,沒把我老眼閃瞎了,看上去賽個神族!”

罹天燼本不屑於偷聽,但聽著聽著,心裏卻直發抽,不覺按下杯盞,細聽起來,乍聞“神族”二字時,端杯的手便禁不住捏了個緊。

“至於嘛,您這麽一說我倒渾身癢得不行,得空非得瞧瞧去!”

“就你?!別逗了!大門兒都挨不了邊兒就被撅出來了!這人啊,一旦有了能耐,脾氣就各色!那‘子虛’公子極少出門,也從不見外客,除了幾個關門弟子,平常哪有這個眼福瞧上一眼啊!他收徒弟不論貧富貴賤,只在眼緣脾性,合了他的意他就收,不然連去端屎盆子都休想!”

“老哥,你說這等天仙兒、人精兒似的人物,咋就憋屈在咱這草窠窠裏?”

“人家說了‘君子有三樂,而王天下不與存焉。父母俱存,兄弟無故,一樂也;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二樂也;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三樂也……’”

“行,行,行……您別跟我這兒之乎者也的,我聽不懂!趕明兒我非得重禮拜師去,咱也沾英才的光,拿天仙兒洗洗眼!”

“哎,難!”

“嘿!老哥,您今兒算和我杠上了是吧!”

“不是,不是!誤會,誤會!這人啊別樣樣都得,樣樣都能耐,勢必毀在能耐上!還是老話說得好‘金無足赤,人無完人’!這‘子虛公子’腳不能行,是個殘廢,而且還是個弱不禁風的主兒。我家小兒,回來跟我說‘先生身體不好,去歲授業還能撐半天,如今每日只能講一個時辰的課了。’前幾天,還在講堂上昏倒了一次,把我家小兒嚇得哭了整一天。我看啊,不是個長命百歲的征兆……”

“啪——”一聲突兀震響,當即截斷了胡天胡地的閑言碎語。兩個漢子登時一楞,不約而同瞧過來。

只見罹天燼已經豁然站起,手邊酒杯,被他拍得翻倒桌上,灑了一桌子,菜也被哆嗦出來不少。此時他背對二人,隱隱卻散發著不可逼視的殺意。唬得二人一個激靈兒,渾身汗毛直豎,起了一堆雞皮疙瘩。

三人之間鴉雀無聲,氣氛陡然詭異。二位兄弟大眼瞪小眼,大氣兒不敢出,脖頸直淌冷汗,圓領對襟濕了一圈兒。

罹天燼正待發作,街上突然傳來一陣喧嘩,吸引了樓上三人的視線。

只見正對二樓窗戶下有一對拉胡琴賣藝父女似乎遇到了麻煩。四下裏一堆看熱鬧的,卻沒有一個人上前為他們出頭。

賣藝女孩兒,個兒頭不高,蜂腰削肩,鵝蛋臉,唇紅齒白,倒是一副美人胚子的長相,只可惜還沒長開,一臉的青澀驚惶,瑟瑟發抖。

一個獐頭鼠目的癟三兒正纏在姑娘身邊,賽蒼蠅盯上了肉。此人飄兒似的腦袋,小鼓眼兒,那眼兒滴溜溜直轉,把姑娘從頭到腳,從腳到頭,刮了個遍,好似拿眼神兒扒光了姑娘的衣裳。他抱著胳膊,摸著下巴咂咂嘴兒:“小娘子,別怕,爺瞧你們父女初來乍到怪可憐見的,少收你們幾個子兒,也是可以通融的。”

“你們!還有王法嗎!!”旁邊一個蒼老的聲音哆嗦著傳來。一位老漢弓著背,手裏拿著斷了弦的胡琴,正要上前喝止。斜刺裏,一坨白肉,山一樣蹲在了他眼前。這個人赤膊光頭,滿身滿臉的橫肉,把眼睛都擠沒了,還不忘抖著肥膘,佯裝一臉的兇神惡煞。老漢還要上前。那赤膊漢子一把抓住胡琴,猛地一搡,甕聲甕氣道:“爺爺們便是王法,你找王法,來呀!”

老漢被輕易摜倒在地,手裏的胡琴也被壯漢扯了去,趴在地上直哎喲。

“爹!!”姑娘一聲驚呼,便要沖上去護他爹,不想卻被癟三兒,一把抓住了手臂,那手勁兒還挺大,好賽鐵鉗子一樣。小姑娘細胳膊細腿兒,總共沒三兩肉,哪裏掙脫得開。掙紮了幾下,卻反被癟三兒拖進了懷裏,抱了個滿懷。

“放開我!放開我!!”小姑娘掙紮未果,只能向旁人呼救,“各位鄉親行行好,救救我們吧!求求大家夥兒,發發慈悲,救救我們吧!!”

周圍百姓不進反退,一個個縮頭縮腦,眼神兒忙不疊避開姑娘求救的目光。這癟三兒儼然是此地一霸,人人避之惟恐不及。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顯然無人敢惹禍上身。

“放開我閨女!!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竟然公然調戲良家婦女,就不怕天打雷劈!如今世道不同了,‘神武將軍’罹天燼專殺你們這些地痞無賴,你們等著報應吧!!”老漢嘶啞吼道,趴在地上起不來,指著癟三兒抖成一團。

“哈哈哈哈……”癟三兒見百姓皆被自己的淫威唬住,便更加不可一世,放肆猖狂,大笑道,“別說‘神武將軍’,就是‘神皇大帝’在爺這一畝三分地兒裏,也得給爺上供!”

“就是!神皇大帝也得給我哥上供!哈哈哈……”赤膊大漢附和道。

就趁這當兒,那姑娘拼死一發力,猛然掙開桎梏,扭頭撲進老漢懷裏,老漢把姑娘護在胸口,老淚縱橫:“我苦命的閨女啊……爹無能啊……”

癟三兒沒想到這小丫頭情急之下還有這力氣,一楞之下突然心生一計,當即順勢蹲坐在地,摸著一條腿,掐著嗓子哭天搶地道:“哎喲,哎喲,我的腿斷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公然傷人!你們還有王法嗎!!”

“大哥!!”赤膊漢子回身瞧著癟三兒眨眨眼,一副楞頭楞腦的註水肉樣兒,“大哥,你的腿?!!”

“傻冒!!還瞧什麽西洋景!給我抓人!!沒錢賠我的腿,拿人頂!!”癟三兒瞪著赤膊漢子吼道。

赤膊漢子這才會意,立刻上手向老漢懷裏奪人。

“你們這群遭天殺的!!!不會有好下場的!!”老漢豈能放手,姑娘像塊破布一樣被雙方扯來扯去,眼瞧著就快沒了音兒。老漢不是赤膊漢子的對手,又心疼女兒,生怕傷了孩子,眼見姑娘便要被奪走,也轉而求救起來,嘶聲大哭道:“我閨女若被他們糟蹋了,還有法活兒嘛!!鄉親們行行好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此時人群中幾個青壯漢子似乎也快憋不住了,攥緊了拳頭,正有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之意。

“我看誰敢!!”癟三兒一瞧形勢不對,一嗓子好賽拋向空中的呼哨立刻先威嚇上了,“誰敢上趕著起哄架秧子,誰跟他們一起陪我的腿!!還沒王法了!!”

一句話好似一瓢涼水潑到了小火苗兒上,當即偃旗息鼓。剛剛躍躍欲試的幾個青壯漢子皺起了眉頭,掂量了掂量,沒敢挪窩。

癟三兒坐在地上心裏那個得意,美滋兒滋兒沖人群撩道:“誰能立馬治好我的腿,我就放過這小娘子,咋樣!誰來!誰來?!哈哈哈……”

罹天燼火冒三丈,恨得咬牙切齒了,早就拔劍出鞘,正要下去教訓教訓這兩個地頭蛇。

突然人群中又是一陣躁動,只聽一個銀鈴般的童聲大聲喊道:“善人白五爺布施了!多搶多得,少搶少得,誰搶到誰得咯!”接著,漫天銅錢散開了花,雨落般灑向人群。

此刻已經無人對這邊兒的“人間悲劇”感興趣了,大家齊刷刷撅起屁股,趴在地上搶銅子兒,連赤膊大漢也放了姑娘,大肉蟲一樣拱著節節白肉擠進人群哄搶。

癟三兒雙眼都變成了銅子兒,眼見銅子兒就要被瓜分幹凈,急得滿頭冒熱汗,正想起身呵斥人群,突然想起自己這邊兒還演著大戲呢,豈能穿幫兒,又怕到嘴的鴨子趁亂飛了,於是裝模做樣,撲棱著胳膊,拐著腿兒,一把鉗住姑娘的腳腕子。

此時,那個銀鈴兒般的童聲又響起來了:“善人白五爺,做大供奉,願結善緣,銀票五十兩,有緣者得之——”說罷,一張銀票便飛上了天。

人人都擡起了頭,無數道熾熱的視線貪婪地射向空中飄來飄去的票子,賽一群惡狼盯緊了掉隊的小羊羔。不知誰先動的手,眾臂如林,長長短短,目標一致,齊刷刷向晃悠的票子戳去。

癟三兒這回真急眼了,大吼一聲跳將起來,一個縱身直撲銀票。這地頭蛇真有幾下子拳腳功夫,幾個騰挪,一招猴子撈月,竟在群狼撲食中得了銀票,飛身落地,站在街當間兒,晃著手裏的銀票,揚給周圍人看,好不現活兒!

人群卻登時沈寂下來,沒人起哄,更沒人眼羨。大家都直勾勾地盯著癟三兒的腿。

癟三兒察覺不對,正要再裝跛子,卻見一白衣小童分列而出,站在他跟前抱著小胳膊,拿白眼珠子直翻他,毫不客氣道:“腿好了?還不滾?!!”

“小兔崽子活膩歪了吧你!”癟三兒發狠正想上前揪小童,人群中突然冒出幾個壯漢擋在了小童身前。

小童沒事兒人一樣搖頭晃腦道:“我說誰活膩歪了?你說的誰治好你的腿,便放過這賣藝父女,怎麽,自己打自己的嘴?大家評評理,這還有王法嗎?”

“就是!你自己說的!認栽吧!”

“趕緊滾!!”

……

人群發出此起彼伏的倒哄聲。

癟三兒這回兒發怵了,但還不認慫,強壯膽子,一梗脖子,瞪眼道:“好!爺爺我也有尿性!咱說到做到,不過這銀票我可就笑納了!今兒,這買賣不賠本!”說著又揚起銀票。

小童訕笑兩聲,好整以暇地撣撣袖子,苦口婆心道:“我勸你還是有多快,跑多快吧,晚了,可就要人財兩空,賠了夫人又折兵了!不信,你瞧瞧你手裏拿的是什麽?”

癟三兒低頭一瞧:

拘票!!(縣衙拿人憑證)

登時便嚇得打了軟腿兒。這回兒,他這腿可真抽筋了。顧不得三七二十一,丟了拘票,癟三兒撒丫子就跑,抽筋兒的腿還在不停抽,他整個人跑得東倒西歪,屁滾尿流。剛才還吆五喝六的尿性此時真換做了一泡尿,差點嚇得直接撒在褲襠裏。那白蟲子狗腿子,捧著手心裏幾個銅子兒,在後面追著,嘴裏還兀自嚷著:“大哥,哪去?!你別跑啊,看我今兒搶了多少!大哥,大哥!”

人群中發出一陣哄笑,人人叫好,直說痛快爽利。事兒算了了,人群也漸漸散開了。

賣藝父女早就涕淚交流地走了上來,圍著小童子直作揖。老漢一邊抹淚,一邊說道:“謝謝小公子仗義相助,老漢和小女初到貴地無親無故,幸得小公子援手,否則今天就要家破人亡了!謝謝,謝謝!!嗚嗚嗚……”

“老伯伯,您不用謝我。這是我們家公子的法子,您要謝,還是謝他吧!”小童子背著小手,一臉羞赧,不好意思地在背後搓了搓手,拾起地上的拘票,轉身跑向街角一輛掛著棉簾兒的馬車,兔子一樣跳進了車。

賣藝父女連忙跟了上去。老漢拉著姑娘沖馬車跪了下來,“砰砰”磕著響頭,連聲謝道:“多謝公子仗義相助,小老兒父女必定為公子日夜祈福,祈求您健康長壽,順風順水!”

只聽馬車裏傳出了一個溫和靜雅的聲音。這聲音似乎有些虛弱,不時還咳嗽兩聲:“老人家,在下身有不便,不能回禮,您不必客氣,快快請起!璽兒!咳咳咳……”

“是,公子!”小童子應聲跳下車,往老漢懷裏塞了一沓銀票,轉身蹦蹦跳跳地又上了車。

“四處漂泊居無定所終不是長久之計,咳咳……這裏是幾兩微薄資用,權當體己,您還是找個地方種田糊口,安頓下來吧……咳咳咳……走吧……”說罷,車夫打馬駕車,沿著街市混入南來北往的車馬人流裏。老漢父女淚流滿面,還在磕著響頭,兀自重覆著:“多謝恩人,多謝恩人!大恩大德,小老兒來世當牛做馬……”

同時淚流滿面,哭成淚人的還有罹天燼。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十年未曾入耳,十年離別相思,十年覓無所蹤……他顫抖著扶住桌子,半晌也沒從恍惚激動,悲傷心痛中拔出魂來。一切已錯落成一場無止無休的綿綿細雨,點滴心緒淅淅瀝瀝澆痛,絲絲回憶分分秒秒剝離。

等罹天燼好不容易還了陽,終於想起還不知他落腳之處。抹了幾把臉,頂著紅眼圈腫眼泡,罹天燼從二樓軒窗一躍而下,四處搜索。街道兩頭依然人頭攢動、車馬如織,可是卻獨不見了那輛棉簾兒馬車!

罹天燼悔得直打跌,正想扇自己幾個大耳刮子,忽聽來往人群中,有人小聲議論:

“太痛快了!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啊!知道剛才那是誰吧?”

“這麽能耐,治得了赫六那癟三兒也沒幾個人了!誰啊?”

“大名鼎鼎的‘子虛公子’!”

“滾吧!‘子虛公子’是何等人物,幾個凡夫俗子能得見真顏的?!”

“你還別不信!咱沒福見‘子虛公子’,可咱見過他家書童!剛才那個白衣小童,分明就是‘子虛公子’的書童璽兒,他經常出來……”

後面的已經全然聽不到了,罹天燼一顆心早已安安穩穩地紮在了腳下肥沃的土壤裏,好似這十年來,一顆漂泊的生魂從未回歸,而今卻終於找到了歸途,結結實實踏入了夢回千遍萬遍的故鄉。眼前終於清晰起來,五彩繽紛的顏色從四面八方翩翩飛來,染上了樹梢,爬上了群山,撥動了溪水,喧鬧了城鎮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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