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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番外一 一綰青絲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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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客官……”

罹天燼乍然驚醒,差點兒被迎面撲來的“煙火氣”嗆一個跟頭,連忙閉氣撇臉。只見一膀大腰圓、噸位不淺的胖廚子叉著腰,一堵墻一樣橫在眼前,賽剛從腌鹹菜的缸裏提溜出來的,油煙味兒足能熏死一沓偷米的老鼠。這胖廚子也不吱聲,兩眼聚光,盯賊一般直勾勾紮在罹天燼身上,似是來者不善。

還沒等罹天燼咂摸出個味兒來,眼前影子一晃,一個瘦矬子從胖廚子身後閃了出來,原來是店小二。

“客官……您可算回魂兒了……”店小二斜眼一挑二樓軒窗,前倨後恭,豎起大拇指,嘖嘖稱奇,“您這飛天遁地的能耐,了不得!!小的今兒可算是開了眼了!您這一身的把式,到哪兒都是扛把子的!”說著,十根兒手指一紮煞,手掌撚在一起反覆揉搓著,店小二嗖嗖吸了幾口涼氣,嘆氣道,“按理說,小店這頓請了您這樣的英雄豪傑也是小店的榮幸。不過,時事艱難,天災人禍,前兒還聽說埠陽惹了龍王爺,幾個村子的人,大水一沖說沒也就沒了……這人都長不了前後眼,只能先顧了眼前。小店小本經營,本小利薄,實在賒不起賬……您看您要不結一下賬先?了了賬,隨您要走要留還是要騰雲駕霧,也爽利一些不是?”

罹天燼頓時一楞,才琢磨起自己差點兒吃了霸王餐,當即羞愧難當,立馬掏錢,絕不含糊。

左掏,右掏,當中間兒,上掏,下掏,緊裏邊兒……兩只手上上下下,只差把一層皮都翻過來了,也沒摸到一個子兒。

將將溜街時,有人楞往自己身上撞,莫不是被扒了?

“神武將軍”驀地腦袋瓜兒滲汗,連正眼兒都不敢瞧店小二,揣著一連串的七上八下,心裏直叫苦。

真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一邊裝神弄鬼繼續摸,一邊兒四下裏亂瞟,罹天燼心說,好漢不吃眼前虧,三十六計走為上,日後加倍來還就是!

別說,愈是市井鄉野,愈是藏龍臥虎。店小二人性練達,八面玲瓏,閱人無數,眼刁耳尖,練出了一身識人斷事兒的本事,這會子早就瞧出了貓膩,往旁裏遞一個眼神兒。四下裏就圍上了一群抄著家夥事兒的夥計,把東西南北堵了個嚴絲合縫。各個歪眉邪眼的,都不是善茬兒。

店小二變臉如變天,一抱胳膊,當即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了:“幾個意思?你小子,沒憋好屁呀!”

罹天燼沒憋屁,就是憋屈!此時四面楚歌,人多眼雜,天無時,地不利,人難和,雙拳難敵四手,只能委曲求全了。

罹天燼雙手一攤,苦臉兒一擺,一副落難公子的倒黴像兒:“店家……你看……在下行走四方以‘信’字當頭,向來不賒不欠,豈料今日不幸遭竊,竟至身無分文。”

不尷不尬地陪笑兩聲,罹天燼轉而義正言辭道:“走江湖,結交四方,不就是講究個‘義’字?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錢財乃身外之物……”

“得,得,得!得來您!”店小二一抽手裏汗巾子,直接甩上了肩,螳螂似的揚起黑臉兒擼袖子,翻著白眼,笑裏藏刀,“這裏不是‘聚賢莊’,爺們兒不趟‘江湖幫’。小門小戶,掙一天吃一天!敢情光講義氣了,全家老小喝西北風去?!你丫兒的龜孫子想……”

“不活兒!”店小二待要上嘴開罵,冷不丁一聲喝,好賽青天白日裏打了一個響雷。

罹天燼神色一凜,心道,為一頓飯錢,這就不讓活了?這也恁市儈惡毒了!若果真如此,此店也定是家黑店!

尋思著不能善了,他暗自聚氣凝神,以備群起而攻。

不想到,那一嗓子嚎的,竟不是他,而是店小二。店小二應聲一震,反應堪比上了發條,當即縮脖貓腰,恨不得遁地隱形,話簍子變啞巴了。

合著“不活兒”是人名兒。這可真是根兒正苗紅的一枝獨秀,名姓界的奇葩!

說話間,店裏走出來一個儀表不俗,衣著光鮮的老者。老爺子鶴發童顏,人高袍長,精神頭倍兒足,一綹山羊胡好賽浸了油,雪白鋥亮。

“‘不活兒’,你可出息大了!敢情,這家店換主兒了是吧?”老者兜頭澆了盆冷水。

“不活兒”連眼皮都不敢擡,低眉順眼地訥訥道:“掌櫃的……您這是埋汰我呢……小子們還不是為了咱家生意……不罵街了,不打架了還不成?”

老者沒搭理“不活兒”,單手負立道:“‘爛熟’!”

“嘿,在嘞,在嘞,掌櫃的有啥吩咐?”只見那胖廚子應聲出列,哈腰舔肚湊過來。

一只呱呱叫的小烏鴉,從罹天燼連線成鍋底灰的眉骨上,怡然自得,瀟灑而過。他充分領教了此地人傑地靈、物華天寶所孕育而生的取名之學的博大精深,從而深刻認識到自己學識之淺薄,眼界之狹隘。

“聚眾滋事,流氓脾性,成何體統!不做生意了?帶著你的人滾回後廚去!”老者音量不大,卻是說一不二,不怒自威。

“爛熟”果然熟爛得審時度勢,見風使舵,瞬間化身笑面佛,多厚的浮油都能打成花兒,一拍大胖圓腦袋,憨笑道:“好嘞——您擎好吧!”說著晃起水桶腰,邁開柱子腿,十分之輕盈曼妙地打了幾個漂兒,沒影兒了。再看四下裏哪還有圍著的,早就溜的溜,閃的閃了。

“花雕杜康女兒紅,倍兒醇——雞鴨牛羊十裏香,爛熟——吃了這頓沒下頓,不活兒——”酒號裏又響起了夾名帶姓,順口惡搞的吆喝聲。

老者這才沖罹天燼頷首一笑道:“窮鄉僻壤,魚龍混雜,粗俗昏僻,多是些勢利之徒,少俠勿要介懷!”

“掌櫃的言重了!此系由我引起,原是我的不是,在下甚感慚愧!”罹天燼一報拳,苦笑著嘆了口氣。

老者連忙扶了他手道:“行走江湖,誰沒個馬失前蹄,落魄鄉野的時候,此乃常有之事。我見少俠儀表堂堂,身手不凡,乃非富即貴、人中龍鳳之相,不知為何流落於此?”

罹天燼擺擺手:“實是一言難盡!本為尋訪失散至親而來,卻不料半路遭扒,乃至身無分文,事後方知,不巧已動了店家酒食……慚愧,慚愧……”

老者:“既如此,鄙人倒有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不知當講不當講?”

罹天燼:“原是在下理虧,掌櫃的但說無妨……”

“小店的確本小利薄,但也素喜江湖豪傑。如今缺一腳夫,往來鄉裏,單與大戶貴人們送些酒水吃食。少俠不如暫且安頓於小店,閑時跑跑縣鎮鄉裏,一來可嘗今日酒資,二來也可攢些盤纏以備來日不時之需……”老者說到這兒,又躊躇起來,尷尬道,“只是此等不入流之活計實是……實是委屈了少俠……”

正中下懷,有個落腳之處便可徐徐圖之!掌櫃的話音未落,罹天燼已一疊連聲應道:“多謝掌櫃的古道熱腸,俠肝義膽!在下銘感五內!”

兩人一拍即合,一個留人留得豪爽,一個點頭點得痛快。

自此,罹天燼便落腳於酒肆,化名“燼二”,風生水起地幹起了跑腿送貨的兼職(今時今日稱其為:快遞小哥)。當然,他意不在此。他只是借送貨之際,行尋人之實。既知道了卡索如今的身份,打探起來自然有了方向和底氣。只可惜“子虛公子”名號響當當,本事當當響,飲食起居卻十分低調隱秘,府第居所竟鮮有人知。

如此又蹉跎了半月有餘。一日晚間,店鋪吹燈上板,正要打烊,掌櫃的將罹天燼叫到櫃上,鄭重其事地擺出一三層精裝牡丹雕花錦面漆盒,囑咐道:“燼二,這是一位貴人所定的櫻花酥酪,定金已付到年後,著我們每月十五必送一次,今兒正是十五,勞煩你再辛苦一趟。只是這位貴人不喜生,特別囑咐,其邸址萬不可外傳。這是他的邸址。不可失了禮,擾了人,更不可久留,交與門上,速去速回!”

罹天燼一面答應著,一面接了邸址,提了食盒便走,幾個上下,便隱沒於茫茫夜色中。

上崗下坡,七拐八繞,費了半天找,繞了大半個城,罹天燼終於尋到了那貴人所在。果然是不喜生,住也住在了一人跡罕至,偏僻清冷的地界。前前後後人丁慘淡,大門也不似過去送貨時見到的那般富麗堂皇,倒是出人意料的樸實,甚至有些寒酸。

罹天燼當即上前敲了門。不多時,便有腳步聲漸近。

“何人深夜鼓噪?不知‘夜不待客’嗎?”一個脆生生的童聲從門內傳來,卻並無開門之意。

罹天燼隔門應道:“深夜叨擾,請貴人見諒,受掌櫃之托,來為貴人送‘櫻花酥酪’。”

拉栓開門,“吱嘎——”大門開了一條縫。門縫裏夾著一只大眼,閃著精光,上下打量道:“給我吧。馬上離開,不許逗留!”

罹天燼一見來人當即一楞,沒反應過來,登時呆住了。

門內小童見眼前來者長得人模狗樣,可惜一副呆頭呆腦,三腳踹不出屁的傻樣兒,當即翻了一個大大的白眼兒,伸手從門縫裏奪下食盒,“咣當——”插門上栓。

罹天燼□□都趕不上熱的反射弧終於長途拉練似地駛入金光大道。顧不得夜深人靜,招人嫌,他登時上手“咣咣”砸大門,大叫道:“碧璽……碧璽……樣子變了,我也認得你!!你不認得我了嗎?!我是燼啊!!快開門!!碧璽!!我哥在嗎,我要見我哥!!碧璽!!”

靜中鼓噪比鬧市取靜更顯聒心噪肺。四下裏頓時亂鳥驚飛,雞鳴狗吠。

“嘩啦啦——”院門洞開,四條白影“嗖嗖嗖”奪門而出。罹天燼旋身急退。眼前一片白花花的劍光。只見四個佩劍的白衣士子一順擋在門前,早已拔劍相向。

“大膽狂徒!深夜滋擾,鬧得雞犬不寧,你當此地乃何處?!!”其中一個白衣士子越眾而出,提劍喝道。

“煩請各位通報一聲,就說罹天燼求見‘子虛公子’!”罹天燼毫不在意這劍拔弩張的敵意,深深一拜懇求道。

“罹天燼?”白衣士子們當即一楞,互相對視幾眼,面面相覷。

領頭的那位嗤笑一聲,奚落道:“‘神武將軍’罹天燼?我還‘神皇大帝’卡索陛下呢!好你個不知死活的刁民,竟公然褻玩當今國輔,欺世盜名,失心瘋了不成!我家先生是你這瘋子能隨便見的嗎?念你粗鄙無知,蒙昧未開,即刻離開尚能饒你狗命,否則必做劍下亡魂!!”

“瘋言瘋語的,還不滾!!”其他人應聲附和,紛紛亮劍在手,擺下攻擊陣法。幾把劍在月色下閃著凜冽寒光。

罹天燼眼皮一跳,沈默下來。對峙了片刻,他一聲不吭,轉身而去。白衣士子們見他知情識趣,也紛紛歸還門內,不再理會。可罹天燼並沒有離開,他隱蔽在不遠處的大樹上靜靜潛伏著。待一切又歸於夜色如水,清冷逼人,他才賽一只黑貓般,悄無聲息地躍入院內。

小院不大,五進上下,一眼到底兒。最裏面的一個側院燈火通明,好似整個府邸所有的光都被聚集在此,其間隱約有幾條人影來回晃動。

罹天燼幾個縱身,便上了側院屋頂。屋內傳來人聲,聽不真切,他悄悄扒開幾片瓦,掏了一個洞,屋內情形便一覽無餘。這是一個堂屋外間,室內陳設極其簡單,一群人正圍在一處說話。

“莫神醫,我家先生究竟如何?”帶頭將罹天燼拒之門外的那個白衣士子焦躁問道。一雙俊眼緊緊盯在一個灰袍清臒的背影上。其餘幾個白衣士子也齊刷刷向那莫神醫行著註目禮。

莫神醫是個仙風道骨的中年人,不惑開外,身形如鶴。他負手踱步,一雙長眉拂塵一般搭在眉骨上。幾縷美髯飄揚胸前。

莫神醫終於住了步,單手撚須,長嘆一聲:“‘子虛公子’人才難得,可惜了啊……”

“哎呀,我說莫神醫!您是要急死我們不成?!我家先生萬不能有事啊……”不知誰急不可耐催促道。

莫神醫別有深意地掃了一眼面前的幾個年輕人,又陰郁地搖搖頭:“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萬事只能盡人事聽天命而已……”

“可惡!”其中一個白衣士子一掌拍在桌子上,憤憤道,“先生本就身子虛弱,在家將養尚有不逮。可恨那埠陽知府明知先生如此,還跪求先生出山治水,如今埠陽堰口是好端端沒事兒了,可是先生卻……”

為首士子肅然喝止:“青雲師弟,勿要怨天尤人,若讓先生聽到,豈不寒心失望?先生豈會因那知府跪了三天才出山的?眼見洪水奪命,百姓橫死,先生焉能坐視不理?!”

名喚青雲的小後生,聞之大窘,眼圈一紅,緊咬下唇低頭不語,手裏卻不停地絞著劍穗,好似渾身的毛都枝楞了起來。

“好了,都耗在此處,與先生也無用,你們幾個先回房休息,明日再看先生情形吧!”為首士子背起手吩咐道,儼然一副發號施令的做派。

“是!青風大師兄!”其餘眾士子施了禮,半推半拽著把刺頭青雲拉出了堂屋,小聲議論著回了房。

青風見眾師弟都回了房,方才舒了一口氣,轉身鄭重而跪,向莫神醫一稽首:“求神醫實言相告,神醫究竟有幾分把握?”

莫神醫一嘆再嘆,又捋捋胡子道:“‘子虛’時昏時醒,時好時壞,能不能撐得過去,全看今晚了……青風,你家先生於我有恩,我定當竭盡所能,只是……爭利,爭名,爭不了命,爭勢,爭時,爭不過天……油盡必燈枯,你們還是有所準備的好……”

“……”青風趴在地上沒動,卻恍惚成了一個沒重量的虛影,須臾,地上淌開一道淺亮的水痕。

拳頭攥得骨節泛了白,指甲紮進肉裏淌了血,罹天燼卻無知無覺,僵成了一尊石像,半晌,眼神晃動了幾下才陡然清醒過來。不知何時外間已空無一人。罹天燼飛身躍入,輕巧落地,一步一步向內間走去……

到了門前,一時到有些近鄉情怯的彳亍,罹天燼穩了穩神,壓了壓躁終是推開了門。內間風搖影動,簾紗重重,卻沒有掌燈。簾紗後傳來一弱一幼兩個聲音。弱的,斷斷續續,不勝寒風。幼的,抽抽噎噎,哽咽難言。

“璽兒……不哭……凡人都有一死……我……我本就子虛烏有……”

“公子,您……您說什麽呢!您又不是凡人!自打十年前我打您懷裏醒來,就什麽都記不得了,只知道您給了我一條命,您就是這世上,我唯一的親人,您……您不要丟下璽兒!璽兒好害怕……嗚嗚……”

“璽兒不怕……我交給你的信可……可收好了?”

“嗯!收好了!”

“好……拿著信只管去找他……念在曾經的血脈親情,他……不會……不會虧待了你……”

“不要!璽兒不要離開公子!公子也不要離開璽兒!那個陌生人是誰!管他是什麽王子國輔的,璽兒只要公子……嗚嗚嗚……”

“傻孩子……我還沒死呢……你替誰哭喪……呵呵……咳咳……”

“嗯!璽兒不哭了!璽兒要做乖孩子!璽兒再也不在影壁上塗鴉,再也不偷隔壁老王頭兒的瓜,再也不跟笑話您殘廢的野孩子打架,再也不……璽兒都做到了,公子是不是就能好起來?”

“好起來……璽兒只要堅強起來……一切……一切都會好起來……去,去把窗子打開……”

“外面涼著呢,公子別又受了風……”

“無妨……屋裏暖著呢……我想……想看看外面的櫻樹……”

“知道您喜歡櫻花,可是目下草衰葉落枝子禿的,看不到開花的……”

“心裏看得到……”

“心裏?”

“嗯……等你心裏有了人……數九寒天也會遍地花開……”

“怎麽會呢?好吧,我去開了,公子看一會子我再來關上,給您加一床褥子,仔細著了寒……”

“吱嘎——”一束清冷月華流瀉而入,潑地成霜。一個小人兒,拿袖子擦著眼,穿紗越幔,推門而出。

罹天燼閃出暗影,向月光妖嬈處走去。輕紗浮動,月冷流香。卡索正倚在靠枕上,闔目半臥。他還是碧綰青的模樣,清雅如畫一如當年,只是身形瘦削了許多。寢褥厚實,卻依然清晰地勾勒出支離病骨。他的手垂在身旁,蒼白尖削的手指修長卻幹枯。兩枚戒指分戴在兩根手指上,一金一銀,閃著同樣的月光。

月入心海,無波無瀾,出人意料的平靜,罹天燼生怕打擾了他,刻意放緩了步伐,仿佛欣賞一幅總也看不夠的畫。

輕輕矮下身,靠向榻前,罹天燼忍不住入了畫,捧起那只蒼白的手,握在手心。觸手冰涼骨感,似是一碰即碎的白瓷,罹天燼輕輕呵著熱氣吻在那手上,初雪的清冽淡淡流轉在鼻尖,罹天燼眼眶一熱,酸澀潮水一樣湧來,侵肌透骨,打碎一池寧靜如海,掀起幾番波瀾。握著他的手,罹天燼想到的不是風花雪月,更不是離愁別緒,而是,他瘦了……

這輕柔的動作還是驚動了夢中人。卡索緩緩睜開眼,看到榻邊的人卻意外地坦然平和,不像是久別重逢,倒如同日日廝磨。他嘴邊漾起久違的暖光,輕喘著說:“終於……肯見我了嗎?”

罹天燼一呆,不知道卡索在說什麽,只能眨眨眼保持沈默。

“我日日盼你入夢……好不容易相見,你卻……卻次次都不肯回頭看我一眼……”卡索擡起瘦骨伶仃的手,像過去一樣,描摹著罹天燼俊美無儔的眉眼,拉家常一樣繼續說,“不怪你……原是我棄了你……你恨我是嗎?是啊,你應該恨我的……”

五臟六腑生生絞在了一起,擰成了血麻花,罹天燼突然明白了,卡索以為尚在夢中,他或許已然分不清夢境現實。淚水奪眶而出,罹天燼難耐地把臉埋進卡索的手裏嗚咽起來。

卡索微微皺起眉頭,喘息了幾下,傾力擡起罹天燼的下巴,又脫力地垂下手,哄小孩兒似的勸慰道:“別哭,哭鼻子就不好看了……好不容易肯見我了……我想多看幾眼你笑著的模樣……”回憶總是無邊無際,卡索沈浸其中,不知看到了怎樣的往昔,隨即又展顏說,“你以前多愛笑……呵呵……咳咳……他們說你笑得邪魅……可是你在我面前總笑得像個孩子……那麽幹凈……”

記憶有歡樂美好,自然也有痛苦悲傷,卡索突然又皺起了眉:“可是背著我你總是哭……為我而哭……我與梨落在一起的時候……我不情不願登上王位的時候……我一劍……”

“別說了!別說了!哥!求你別說了!”罹天燼的心都裂開了。

可是卡索恍惚地好像沒聽見一樣,掙紮幾下,想要坐起來。罹天燼連忙抹抹臉,坐上榻,扶他起身,讓他靠進自己懷裏。擁緊卡索,幾乎感覺不到什麽重量,只是一把骨頭,一息殘存。

卡索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抓在罹天燼的胸口,顫聲喘息著,極力平覆著全身的顫抖,哽咽著說:“釋……我走之前……你能不能答應我……只答應我這一個請求,好嗎?”

罹天燼已毫無出聲應答的餘力,只是抱著卡索哭。

卡索用側臉廝磨著罹天燼的心口,表情寫滿了悲傷,像一只受傷無助的小動物,生怕再次遭到打擊傷害,攢了好一會兒力氣和勇氣,才磕磕絆絆開口道:“釋,我……我此生無愧於天地……單單虧欠了你……我欠你實在太多……太多……可是……請你別恨我行嗎?求你……別恨我……”

罹天燼的心不停滴血,涕淚幾乎扼住了他的咽喉:“我……我怎麽會恨你……我永遠不會恨你……永遠永遠都不會……”愛你都來不及,怎麽會恨你,我只恨我自己!

可是,卡索似乎依然聽不到,看不到,只是兀自封閉在自己逼仄的悲傷裏,用自己種下的滿身荊棘反覆刺痛自己。一行淚滑過面頰,他奄奄一息,筋疲力盡:“不要恨我……釋……不要……恨……我……”

抓在胸口的手垂了下來……

“哥!!哥!!不!!!”

耳邊的喧囂驟然遠去,疼痛卻一下子沒了頂,靈魂脫體而出,身體驟然墜落下去,卡索跌進粉身碎骨的黑暗裏,支離破碎的軀體已然不能用疼痛來形容,像被活生生碾成塵埃,蒸散在空氣裏……

突然,一條溫暖的河托住了自己。把自己一點一點兒地拼湊起來。疼痛漸漸消失了,卡索像一片落葉般漂浮在這星光長河裏。當疼痛完全消失的時候,暖意滲入每一個毛孔,把空乏的身軀充盈的滿滿當當。

卡索突然笑出了聲。這溫暖像極了那些渺小的點滴暖意。小時候和櫻空釋滾在雪地裏打鬧。櫻空釋惡狼一樣撲過來,拿還沒變長的胳膊腿兒八爪魚一樣扒在自己的身上,甩都甩不開。還有那回,自己幻出雪獅,帶著沒一點兒幻力的櫻空釋騰空而起。小櫻空釋既興奮又害怕,全身顫抖著摟著自己。兩人之間沒有一點空隙,彼此取暖,彼此安慰,彼此竊喜……

“哥……別離開我……”

“嗚嗚嗚……公子……”

“先生……先生……嗚嗚……”

有人呼喚,有人哭泣,卡索顧不得這許多,只是沈溺在小小的溫暖裏……

“哥……我需要你……別走……”

“連魂術……”

“起作用了……哥……你不會有事的……”

“我們還有很長的時光……一起消磨……”

一道刺目的光射穿黑雲,卡索猛然睜開眼,腦子卻還溺在河水裏,一瞬間連氣兒都不會喘了,憋了好半天他才從半身不遂的狀態中重啟回來。

一個激靈坐起來,卡索驚疑不定,伸伸胳膊,抻抻腿兒……全須全尾,自由靈活,健康有力,像小太陽一樣活力四射!

自己不是快死了嗎?而且還連軸地做夢,噩夢連擊,不停夢見釋恨自己恨到不屑一顧的地步……自己心都碎了……可是最後釋終於肯見自己了,自己哭求他不要恨自己……

卡索深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抱住腦袋,用力拍了拍,一綹頭發垂落下來……

銀發!

幻顏戒的神力失效了?

伸手,手指。

幻顏戒沒了!定魂戒沒了!!

卡索一把掫掉被子,一個挺身站了起來,連鞋也不趿拉,赤腳奔向銅鏡,跟誰奪命似的搶來鏡子。

果然!不是幻顏戒幻出的碧綰青!!

是貨真價實的自己!是冰族之王的自己!是銀發碧瞳的自己!!

一瞬間,卡索徹底懵了,這到底……

難道改做美夢了?

一串銀鈴似的笑聲從窗外傳來,卡索情不自禁走到窗前,猛地推開軒窗。

剎那間,明亮充斥天地,炫目了整個世界,卡索不由自主以手遮擋,好半天才適應了這奪目的亮色。

眼前雲蒸霞蔚,紫氣升騰,放眼山坡上,田野裏,小溪旁,房檐下,到處都是盛放的櫻花。落英成陣,粉浪逐天,一淙淙,一排排,一重重……卡索瞪大眼睛,心頭大震……

“快看!!公子醒了!!公子醒了!!”碧璽歡悅的聲音像春天裏啼囀的黃鶯。

卡索循聲望去,只見自己一眾弟子正和碧璽閑坐在不遠處的櫻樹下。聽到碧璽的歡叫,所有人齊刷刷地投來驚喜的目光。

“陛下……”

“陛下!!”

……

在青風、青雲的帶動下,大家紛紛站了起來,遙遙施禮。而碧璽已全然顧不得禮數了,賽脫韁的小野馬一般,在漫天花雨中撒著歡兒奔來,手裏還搖著一枝子櫻花。

突然,碧璽身後白練翻飛,仿佛巨大的白鳥淩空而起,從碧璽頭頂飛躍而過,直飛向卡索。

“燼殿下!!你耍賴!!又被你搶了先!!不準欺負公子!!否則……”碧璽一對蘆柴棒似的小腿兒,倒騰得再快也趕不上用飛的,於是只能恨恨地指著空中那道白影,“哇啦哇啦”炒蹦豆一樣懟著。

瞬間屏住了呼吸,卡索已全然聽不到其他聲音。他所有的目光都被那白影勾住,無暇分給旁人哪怕一厘。

白影在空中劃過一道曼妙的白虹,翩然飄落在窗子上。罹天燼一身白衫,已閑適地坐在了窗臺上,蕩悠著腿,綻開孩童一般的笑容。忽然,他一手勾上卡索的脖子,拉過呆若木雞的卡索,附耳說道:“你說喜歡櫻花,可不準反悔,要喜歡,就一生到老……”

“一生到老……”卡索閉了閉眼,倏爾溫柔一笑,雙手纏上罹天燼的腰,輕輕抵上他的額頭,耳語道,“嗯,許你一生到老……”

罹天燼瞬間紅了眼眶,酸了鼻尖。緊緊摟了上去,再也放不開……

今世你我,只有死別,再無生離。

——番外一劇終——

作者有話要說:

番外二正在籌劃中,接正文結尾,設定為現代文,並獨立成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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