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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番外一 一綰青絲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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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文提示:碧綰青就是卡索,罹天燼已與他相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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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想中的雷霆一擊遲遲未到,碧綰青緩緩睜開眼。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以單薄渺小之軀擋在了他身前,擔下了這山呼海嘯的霹雷。

神力重如千鈞打在後背上,碧璽渾身抖成了篩糠,小臉兒血色盡褪,如同一棵剛剛舒展嫩芽便被無情摧折的幼苗,在暴風驟雨中搖搖欲墜。碧綰青驚駭之下,一時發了懵,目光與碧璽的視線相碰,那稚拙無塵的大眼睛,此時竟莫名有一種誓死守護的決絕。

“碧璽……”一張嘴一口氣便哽在了胸口,受在彼身,痛在此心,碧綰青指尖輕顫,嗓子眼兒裏的鹹腥味兒沖得腦仁兒生疼。

神光明明滅滅,面目影影綽綽,碧璽雪團兒似的小臉兒緊緊繃出初成棱角的線條,隱約可見未來少年初長成,翩翩俊朗的模樣。曾經在眼前撒潑打滾的小頑童,仿佛一夕之間不可思議地成長為有擔當、可仰仗的小小男子漢。

想來,任何人的成長都大抵如此。無知無畏、昏天黑地的青蔥歲月溫吞似水,總給人一種遙遙無期,任君揮霍的假象,看似銅墻鐵壁、堅不可摧,實則經不起人世無常的輕輕一顛。

未曾清貧難成人,不經打擊老天真。未經事,不知善意可貴,千錘百煉方成鋼。

碧璽眼看招架不住,這時霹雷終於心有靈犀地弱了下來。原來火燚畢竟不是神力正主,催動力有限,那霹雷來勢洶洶卻後勁不足,不待須臾已難以為繼,瞬間散開去。

火燚體力耗盡,錚的一聲把劍撐地,內息澎湃沖撞,似有暴走之勢,他只能停下攻擊,傾力調息。

碧璽身子一晃,一頭栽進了碧綰青懷裏,害冷一般蜷成一團。碧綰青緊緊抱起他小小的身子,顫抖著到處護著,哄睡似的搖著,慌亂地輕輕喚著。

碧璽渾身打顫,眼睛努力睜開一條縫,小嘴微動,卻發不出聲音。碧綰青連忙附耳過去。

“公子……”微弱的氣息斷斷續續,碧璽尋求庇護似的往碧綰青懷裏鉆,緊緊抓著碧綰青的前襟不撒手,眼窩裏已兜了一包淚,一瞬間又還魂成了撒嬌使性的小童。

努力吊起一口氣,碧璽扒著碧綰青耳根依然聲如蚊蚋:“真的……好……好疼……幸好……”

他想說“幸好沒打到公子”,可是話沒說完,已然力竭。

碧綰青只覺得懷裏的小人兒,蜷曲的身子一松,小手垂了下來。未等碧綰青施救,懷裏一空,碧璽瞬間化成了銀塵,洋洋灑灑而去。

一枚金光閃閃的戒指從碧璽化塵消散的地方,憑空掉落下來,在青石上打著圈,發出清脆的碰響。

碧綰青胸口似有利刃劃過,那口鹹腥一鼓作氣頂上了喉頭,在舌尖兒上氤氳開來。眼前一花,他以手撐地,閉上了眼,生生把那口血氣吞了回去。

“哥!!碧璽!!”屏障外,罹天燼使出吃奶的勁兒,砸得山響,恨不得把整個劍冢掀飛出去,可依舊無濟於事。

劍冢內一時之間靜謐下來,只聽到罹天燼焦灼地鼓噪。

“你想知道我是誰?”碧綰青靜靜開口了。他邊說邊緩緩睜開眼,直視過來,眼風刀片般刮過火燚。

火燚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定了定神,不認慫般直了直身子。

“夏蟲豈可語冰,井蛙豈可語海?”碧綰青斂了戾色,垂下眼眸,目光柔和地盯著那枚金色的戒指,卻端正了身子。

火燚驀地一凜,心中的不安,鼓點似的越敲越緊。碧綰青這句機鋒顯然是在諷刺他目光短淺、心胸狹窄,然而重點卻不在這些明嘲暗諷上。碧綰青是在告訴火燚他真正的身份。

不可語的“冰”,與自己隔“海”相望的宿敵,難道是……

一個答案呼之欲出,火燚執劍的手倏而攥緊,手背上青筋暴起,後槽牙不由自主地磨得咯吱響。

碧綰青對火燚的戒備視若無睹,擡手撿起金色的戒指,捏在手裏端詳,眼裏卻滿是寵溺,仿佛沈浸在回憶中,自言自語道:“論來,碧璽年紀上本是長於你我的,卻一直被封在尋夢族禁地,從未見過人,歷過事,心性單純,愛憎分明,與孩童無異。少不得蒙昧無知,不拘禮法,卻逍遙快活,自有一番野趣……”

此時罹天燼安靜下來,沈默地聽著。

深深吸了一口氣,卻吐得輕緩又滯澀,碧綰青愧悔自責道:“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只因未擇良主,受主帶累,便惹來殺身之禍……是我害了他……”

“此童竟非凡人?!”火燚瞇眼喃喃道。

“落堂皇有一點說對了。幻顏戒確系為我所用,於我日日傍身,幻我為‘碧綰青’……”碧綰青答非所問,卻不啻一道驚雷。

火燚愕然,隨即警醒:“難道?!”

碧綰青攥緊手心戒指,珍而重之地揣進懷裏,仿佛印證火燚的猜測般說道:“此戒便是幻顏戒,而碧璽乃此戒之魂——戒靈。”

此言一出,兩道目光齊刷刷射了過來,只是含義卻大相徑庭。

火燚懊悔不疊,目放冷箭,眼神帶刀,恨不得飲其血,啖其肉。

罹天燼恍然大悟,心疼憐惜,感同身受,恨不得能與碧璽易地而處。

“真是天道好循環。我本羈旅客,不想惹塵埃。愈是逃之避之,愈是追之罰之,連身邊之人也未可幸免……”苦澀濃濃地滌蕩心頭,派遣不得,無處著落,碧綰青知道,天地雖大,卻已無處可躲,此時不攤牌,更待何時?

他擡起另一只手,第二次親自摘下了那枚銀色戒指——定魂戒,正視火燚道:“冤有頭,債有主,你我素日恩怨,今日一朝盡了。”

罹天燼見狀嚇得魂不附體,急赤白臉吼道:“碧綰青,你少大言不慚、自以為是!你手不能提,肩不能扛,你替誰擔下恩怨!!”

可是劍冢裏的二人誰也沒有理睬他,罹天燼第一次被人當做空氣無視了。這種毫無存在感的失落,突然讓他恍然又回到了當年親眼目睹卡索自盡的那一瞬間。無助、恐懼、挫敗、絕望、憤怒……交錯勾連,縱橫交織,即便已時過境遷,那種孤獨與絕望不啻又把他瞬間打回原形。萬水千山之後,他依舊孑然一身,天下已無立足之地,唯一可容身之所——卡索身邊,卻將他卻之門外。不知不覺,罹天燼濕了眼眶,魔怔在了原地。

就在罹天燼自怨自艾之時,碧綰青身上的異變逐漸顯現出來。如黛青絲墨染般暈上寒霜,形容出塵依舊,卻又似乎捉摸不定、模糊難辨。待碧綰青將定魂戒也揣在懷裏的時候,體貌便逐漸清晰起來,他已然改頭換面。

但見,銀發曳地似縹緲星河落入凡塵,眉宇橫翠如千山畫屏一脈繾綣。一身華貴威嚴自有天成,周身清氣流光全憑自然。絕代之姿容,稀世之俊美,若“碧綰青”,有異曲同工之賞心悅目,或可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看在火燚眼裏,卻是“仇人見面分外眼紅”,“天地有時盡,此恨無絕期”!

“……卡、索!!”火燚怒發沖冠,咬牙切齒,“果然是你!!陰魂不散,欺世盜名,陰險狡詐,枉為人君!!”

卡索聞言微微一笑,也不強辯,一撩長衫,站了起來。似乎還沒能適應這急遽的變化,腳下險些不穩,他一手扶壁,勉力站定。

退掉了幻顏戒與定魂戒的護持,他已然完全幻回本相,只是缺失的神魂卻是再回不來的。如今,脆弱的一魂正勉勵支撐,悄無聲息地收取著上古神力。

上古神力對他來講不啻於雙刃劍,一面使他重拾戰力,一面也不停蠶食著他最後一魂。面上的雲淡風輕,不過是外強中幹的徒有其表,倘或最後一魂也土崩瓦解,那便是灰飛煙滅的下場。可是唯有兵行險招,破釜沈舟,才可堪轉敗為勝之機。

“卡索小兒,休做張狂,如今弒神劍與上古神力在我手中,爾能耐我何?弒神劍塵封已久,正好以爾之血祭劍開刃!”說著,火燚瘋狂催動弒神劍,又掀起一波雷霆之怒,山呼海嘯。

說時遲,那時快,不待卡索反應。神力暴雷已驟然發難。卡索卻依舊八風不動,靜如止水。

“父王,求你放過他!若要開刃,請以兒臣之血!”罹天燼雙膝跪地,帶著哭腔哀求道,“兒臣願一命抵一命!”

罹天燼不求尚罷,這一求偏偏捅了馬蜂窩,火燚氣得恨不得先弄死這個願當小白臉兒的兒子,以告慰火族列祖列宗。但是事到臨頭,他又轉將滿腔憤懣如洪水決堤般發洩到了那罪魁禍首身上,越發看卡索仇深似海。

他原是打算催動神力再引天雷,火氣一上頭,雷劈還不夠,非得親手將卡索桶個對穿才解恨。於是,神劍順勢腕中虛晃一蕩,游龍擺尾,淩厲劍氣橫掃而出,緊跟著那道霹雷,火燚縱身一躍,直刺卡索心口。

電光火石之間,罹天燼連呼吸都忘了,只覺得眼前明滅閃爍,整個世界分崩離析,魂魄瞬間蒸散成無數塵埃,跟著卡索一起灰飛煙滅……

“嘡——嘡——嘡——”隨著越來越強而有力的金石錚鳴,罹天燼幹涸的瞳孔顫動了一下,終於找回了些許焦距。甫一看清形勢,他飛天攬月的魂便“當——”的一聲砸回了皮囊裏,自帶鏗鏘,擲地有聲。

只見灰飛煙滅的並非卡索,而是那道神力霹雷。連卡索半根頭發都沒能劈下,想是羞憤欲絕,那雷再無顏面對江東父老,轉而化作綿綿雪花,訓練有素地匍匐在了卡索腳下。

而火燚那一劍也沒能進賬開張。劍尖堪堪停在了卡索心口不過毫厘之處,便再也寸步難行。卡索祭出絕學——二指禪,以二指夾住劍身,迫使火燚手中之劍進退不得。

弒神劍嗡鳴大作,仿佛感應到正主般躁動輕顫起來。

卡索緩緩擡起頭,神色漠然地掃了一眼火燚,無波無瀾道:“覆仇者不折鏌幹,雖有忮心不怨飄瓦。未懷慈心善念,冷鐵未出,已折戟沈沙。”

說罷,卡索二指凝力,徒手一絞,弒神劍淩空翻滾,火燚別不過手腳,終於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了手。上古神力何等強悍,不被掣肘便被反噬。甫一松手,火燚頓覺刺骨寒意撲面而來,未及抵禦,已被神力氣浪頂出幾丈開外。

“蹬,蹬,蹬——”急退十數步,火燚才一腳剎住。

弒神劍神光大盛,清嘯龍吟回蕩不絕。上古神力化作金光龍卷,頃刻間襲天卷地。眼前好似真龍騰淵,撥雲分霧,呼嘯而去,馴服地纏上卡索的身。

耀眼的金光如烈日灼空。火燚與罹天燼都被刺得睜不開眼,光線漸暗,視線才又清晰起來。

霎時,火燚心臟驟縮,冷汗涔涔,戳成了一根木樁子,再不敢輕舉妄動。只見,弒神劍不知何時已然架在了頸子上。雪亮的劍刃寒光凜冽、殺氣騰騰。

形式突然逆轉,卡索降服上古神力、奪劍還擊只在須臾之間。罹天燼非但沒能松口氣,砸回原地的魂又淩空劈了叉,血壓奪路狂飆,上了120邁,失聲驚叫道:“哥,手下留情!!”

卡索原也無意傷及火燚,罹天燼這一嗓子,一並讓他連以攻為守的反擊也心虛了幾分。手中弒神劍一顫,緩緩放了下來。心頭柔軟了幾分,卡索不由得掃了罹天燼一眼。

生死對決之時豈容分神,稍有破綻便是乾坤顛倒的契機。

“小心!!”罹天燼前一嗓子餘音未散,這一嗓子已經接了茬,直接號了喪。

卡索驚厥,但為時已晚。火燚掌風已到。猶如千斤鐵錘驟然夯下,重擊之下反倒沒有太大的痛楚,只覺得胸口什麽東西碎成了齏粉,無數奇異的熱流溫泉噴湧般從碎裂處蔓延而出,瞬間充斥肺腑。呼吸一滯,卡索整個被拍飛出去,狼狽地摔落在幾尺之外。弒神劍脫手滾落。

剛想撐起身子,眼前一花,頭重腳輕,便要栽回去,卡索連忙深吸一口氣想要頂住。結果事與願違,氣管阻塞,熱流瞬間蜂擁而至,鹹腥充盈口鼻,他連連咳嗆,最後一口老血吐了出來。胸口碎裂的尖銳痛楚這才秋後算賬般席卷而來。痛得他一時間動也不敢動了。脆弱的一魂發出瀕臨崩潰地吱嘎怪響,他勉強提氣,護住心脈。

“哥!!!”罹天燼大慟,顧不得自責,只覺得一步錯,步步錯,止了誰都會傷了另外一個,只能跪在地上哀哀欲絕,“你們別打了!!別再打了!!父王,哥!!”

惟獨火燚不以為然,方才他趁虛而入,下了卡索一城,此時占盡上風,便有恃無恐起來:“優柔寡斷,婦人之仁!卡索你註定是要栽在我手上的!!”

“蒼啷啷——”拔劍出鞘,火燚吃一塹長一智再不敢拿弒神劍玩火,反倒亮出自己的寶劍,準備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對罹天燼的哭求置若罔聞,他提著寶劍,走近卡索,腳尖挑開弒神劍,勾起嘴角,頗有幾分勝券在握:“放心,寡人敬你是天潢貴胄,留你全屍。神皇陛下早已駕崩,今日我便把此事坐實了!神皇陛下深明大義,心系家國,惟恐身後三界大亂,自願禪位於寡人,寡人雖受之有愧,但為天下蒼生,也只能卻之不恭了!哈哈哈哈……”

卡索咳嗆了幾口,嘴角還掛著殘血,卻毫不退縮地擡頭迎向了火燚,冷笑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火王真以為殺了我便能得到天下嗎?”

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火燚只是搖著頭嘖嘖嘆道:“不愧是‘一綰青絲’啊!好心機,好謀略!”拿眼角斜睨了罹天燼一眼,火燚冷嘲熱諷道:“吾兒,這便是你要一命相抵之人。將你我父子乃至天下人,玩弄於股掌之中,從頭耍到尾。憑著幾分姿容,□□世人,誆取人心,死到臨頭還玩弄心機。記住,‘不患人不知己,患不知人也’!”

在火燚看來,這是在教導兒子成人,在卡索看來,這是在挑撥離間他們兄弟的感情,而在罹天燼看來,這全然是被蒙在鼓裏的一廂情願,可憐又可悲。

俗話說“疏不間親”,但凡能間動的,又親在何處?

可是如今這親與疏著實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倘或偏要罹天燼分出個遠近親疏,倒不如讓他先死了的好。眼不見為凈!

“人之患在好為人師。火王不必替人操閑心,倒要多給自己找條後路,省得老而無所養……”卡索不冷不熱地哂笑道。

“哦?我倒是願聞其詳,寡人如何斷後路了?”火燚舔舔有些幹裂的嘴唇,意猶未盡地端詳著傷重不起的“美人”,一副逗弄獵物的惡趣味。

“啪——”的一聲,卡索打了個響指。空中擠出了一個占星球。

卡索:“星舊,戰況如何,疾速報來!”占星球應聲炸裂。

俄頃,另一個占星球乍現空中,載著星舊的聲音:“啟稟陛下,堵在刃雪城地道中的所有火族精銳盡數歸降!我軍大獲全勝!目下刃雪城守軍與各族援軍正前後夾擊,甕中捉鱉,全力殲滅火族殘部!”

心神巨震!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火燚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震得直發懵,眼神兒都直了。

“火王若能束手就擒,自願歸降,寡人自會放火族降軍返鄉,與家人團聚,保火族千年太平。若是負隅頑抗,執意做困獸之鬥。那麽火族必將亡族滅種了!”卡索見火燚被鎮住,當即動之以情,曉以利害,以神皇之尊做保證。

豈知,絕境之中,火燚反倒失去了理智,破罐子破摔,自暴自棄起來,揮舞著寶劍,沖將上來,一通亂砍亂刺,嘴裏兀自叨念著:“不可能,你騙我!不可能,我不可能失敗!三界是我的!是我的!你去死!你早該死……”

卡索傷重,只能側讓斜躲,就地滾避,招架得甚為勉強。

“父王!!”罹天燼痛哭失聲,砰砰砸著神力屏障,豁出去求道,“求您了,父王!!我們回赤焰城吧!!您還是萬人之上的火族之王!!您還有萬千火族臣民!!為了無辜百姓,父王,罷手吧!!父王,求您不要傷害卡索!!”

“卡索你去死!!去死!!”火燚已然殺紅了眼,腦子裏只有一個“殺”字,其餘只剩殘響。

卡索眼疾手快,躲得尚算敏捷,然,畢竟面對一個瘋子毫無章法的攻擊,任誰也無法全身而退。此時卡索遍體鱗傷,氣息淩亂,眼神越來越恍惚,躲避的動作也越來越遲滯。

心急之下,罹天燼撕心裂肺大聲吼道:“我根本不是火族罹天燼!我是櫻空釋!!火燚,你聽好,我是冰、族,櫻、空、釋!!你敢加害我哥,我便屠盡火族老弱婦孺!!!”

這一聲吼,猶如平地一聲暴雷,果然將火燚劈了個外焦裏透,當場石化在原地。

“你不是早便想知道當日攻取刃雪城,我為何放過卡索,放過冰族嗎?!”罹天燼見狀,連忙再接再厲,繼續加猛料,“因為我是卡索遠赴幻雪神山,用隱蓮之力重生的!!我的命是他的!!他的人是我的!!沒有他,就不行!!我只要他!!!”說著說著,罹天燼已淚流滿面。卡索氣喘籲籲擡起頭,也紅了眼眶。

養了這麽多年,引以為傲的兒子,竟是敵族孽種,還和敵族君王不清不楚,勾勾搭搭!不要臉!傷風敗俗!!

不對,最蠢的不是別人,反倒是自己!做了這麽多割肉飼虎的蠢事,不想全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到頭來,裏通賣國,滅族殺人,咬自己最深最恨的,竟都是自己一手扶持的寶貝兒子!!

現在什麽都沒有了!天下,兒子,家國……什麽都沒有了……

過去所有的叱咤風雲、運籌帷幄,千般算計、萬般謀劃都分毫畢現成了可笑的滑稽戲,落入命該如此的一捧荒唐裏……

“哈哈哈哈……”突然,火燚毫無預兆地狂笑起來,滿頭淩亂須發在殘風中招搖,沒來由為他平添了幾分蕭瑟和滄桑,“騙子,一個個都是騙子!!都是騙子!!!”

“當啷——”寶劍落地。

火燚搖搖晃晃、神志不清地跌在一個角落裏,像孩子一樣蜷成一團,躲避洪水猛獸般的依在方才卡索所坐的大青石後,恨不得將身體嵌進去。他前後晃著身體,語無倫次地嘟囔著:“都是壞人……都是壞人,都在騙我……”

“父王……”罹天燼跪在地上,心如刀絞,不料想,連番打擊之下,火燚竟徹底瘋了。

卡索終於緩過一口氣,撐著崩潰邊緣地一線清明,踉踉蹌蹌地爬起來,撿起弒神劍,隔著神力屏障,靠墻坐在罹天燼身邊。

罹天燼跪在地上,一動不動,垂著眼皮,無聲流淚。

方才緊張之下經脈繃起,倒是遏制了重傷發作。此時強撐的氣血疾速逆流,卡索再也撐不住,一陣劇咳之後,心口一澀,一口血又吐了出來。孱弱的一魂發出痛苦的□□,卡索不由得蹙起眉心。

罹天燼終於回過神來,頓時心急火燎道:“哥,你怎麽樣?收了神力屏障,我給你療傷!”

卡索仰在洞壁上,輕輕搖了搖頭:“此乃劍冢防禦屏障,一旦觸動弒神劍神力便會自動設防,任何人收不回來,只能等它自己消失,只有一件神器可穿障而過……”

說罷,卡索擡起手,聚力於指輕輕一揮,弒神劍駕雲而起,呼嘯而過,竟真的通行無阻地穿過了屏障,一劍插到了雪地裏,嗡鳴之聲繚繞不絕。

“釋,聽我說,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即可動身!”卡索不待罹天燼琢磨過來,便搶白道,“你姐姐艷炟,雖遠在千靈聚落,但這方聲勢如此浩大,她必定傾巢而出,為你父王報仇。如今,唯有你能阻止她,免除三界生靈再受塗炭!拿著弒神劍,以我之名,帶領三界各族,鎮壓侵犯之敵,還我三界一個長治久安!”

“可是你……”罹天燼淚如雨下。

卡索扯謊不打草稿:“我沒關系,這裏是我的神力場,自會護我周全。”

“……”罹天燼卻還是沒動,心神不定地避開卡索的目光。

卡索了然,傾力擡起一只手,輕輕覆在神力屏障上,語氣柔和下來:“釋……”

罹天燼擡起頭,一瞬間與卡索溫和的目光相纏,心頭一陣悸動,情不自禁地也把手覆上了同一位置。隔著神力屏障,二人手觸著手,心連著心。

卡索碧瞳裏流淌著脈脈水光,那是一如往昔的暖,卻說著肅穆的話:“釋,自古忠孝難兩全,唯有天道不可欺,本心不可罔。君子不器,‘從道不從君,從義不從父’!”

倏而攥掌成拳,罹天燼眼角含淚,目光卻灼灼生輝。咽下一口難割難舍的苦澀,他正色道:“好,等我!”說罷,他起身拔劍,大步而去。

卡索默默看著他遠去的身影,覆在屏障上的手卻沒有放下。慢慢摩挲著,仿佛是隔著千山萬水撫摸在那道絕世獨立的模糊背影上,他喃喃說道:“從今而後,天涯海角,珍重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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