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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此情無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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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哐——哐——”白練銀蛇劈頭而過,山河悚動雷霆萬鈞。一夢京華,千裏冰封,萬仞巍峨,神族皇城——刃雪城如風雨飄搖中的一葉扁舟,在黑壓壓的雲堆中時隱時沒。窮盡餘威的暗流,正在虎視眈眈的窺伺中蠢蠢欲動。

然而,神族大地的千裏沃野卻壓抑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酒肉絕,樂舞禁,政令止,商賈休。自市井田園到侯門深院,無不關門閉戶,兇門柏歷。一時之間,萬人空巷,天下縞素,上下舉哀,淒淒惶惶。誰也沒發現一場陰謀正在緊鑼密鼓地醞釀中。

人心不如水,平地起波瀾。陰謀生於欲望,欲望著眼於利益,而利益又與權勢密不可分。牽一發而動全身。根植於人心深處的貪,便是這一切的□□。孤註一擲的瘋狂無疑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豪賭。成者王侯敗者寇,下註的時候,籌碼便是身家性命、千秋功業。

“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那躊躇滿志的豪言壯語,曾激起多少仁人志士的一腔熱血。然而你若深陷其中,便可知,一切之初,還是源自那個見不得光的“陰謀”。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大浪淘沙,一江東去,多少隨波逐流者,成為陰謀的刀下亡魂,致死都渾渾噩噩,不知所以。而宏圖霸業也不過是那個最終的勝利者頰邊疏狂的一笑耳。

話說回來,無論你打著多麽正義凜然的旗號,陰謀就是陰謀,上不了臺面,無法行走於青天白日之下。這就好像一個堂而皇之的漩渦,渦底深不可測,而所有牽涉於其中的人都將無法自拔地深陷其中,至死方休……

刃雪城地道,鬼魅盤亙之地。

黑暗中有一絲火焰。火光搖搖晃晃,明明滅滅,把陰濕墻壁上的兩個詭異扭曲的人影撕扯得支離破碎。

“確定卡索死了嗎!”一個陰沈的男聲,突兀響起。

“你不信我?”另一個是柔美的女聲,帶著幾分輕狂,幾分驕縱。

“自然不是,此子來歷非凡,且詭計多端,不得不防!”男人緩下聲調,解釋道。

“放心,我親眼所見。血煞無藥可解。以他那聖母情結,又不肯傷人飲血,只能落得個五識俱喪、暴斃而亡的下場。都死透了,你還盼著他詐屍不成?”女聲譏笑一聲,不以為然。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如此千載難逢,天助我也!”男人長舒一口氣,沈沈道,“一切按計劃行事,千萬謹慎小心!”

“哼,廢話!我什麽時候關鍵時刻掉鏈子了?倒是你們,不要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才好……”女人傲慢得近乎無禮。

“寶貝兒,過來……”男人一把將女人拉進懷裏,在粉腮上輕佻地摸了一把,“事成之後,你我霸業可展,那上古的老東西,休想再掣肘咱們!”

“德行……瞧把你美的,八字兒還沒一撇呢!”女人陰陽怪氣地哂了他一句。

“嘿嘿!對了,還有一個人,一定要盯緊!”男人一邊揉捏著盈盈一握的小蠻腰,一邊呵著熱氣耳語著。

“哦?”

“大祭司——星舊!”

“好……如君所願……”女人狐媚的聲音嗲得令人不寒而栗。

“小騷貨……哈哈哈哈哈……”肆無忌憚的笑聲如鬼泣般回蕩在蛛網般交織的密道中。

鬼魅徘徊不去,陰雲迷霧重重。此時,刃雪城正淹沒在哀鴻之中,到處嗚嗚咽咽,一片淒淒慘慘。

儲君猝然薨逝,令神族上下措手不及、痛心疾首。卡索雖未及稱王,但才德賢名深入人心,早已是無冕之王,遂予以神王之禮,銘其功,昭其德,以留青史。

按祖制,神王之身停靈大殿,需滿七日,皇親貴胄、高級官吏守喪於大殿靈堂外,不得擅離,以祭守王魂。除大祭司每日可入殿為神王遺體“沐香”外,任何人亦不得擅入,以免喧擾盤桓於此的至高至尊之神魂。此謂“守節大行”,乃神王守喪之儀。

於是,“守節大行”的文武百官都聚集在前殿裏,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老冰王年事已高,不堪喪子之痛,昏厥了幾次,早已被攙進了別院。一眾後宮女眷不能與外臣同殿,俱伴於太後、冰後左右,於大殿雅苑行守喪之禮。而櫻空釋的生母蓮姬,因叛國投敵、戕害皇子之罪,早已被囚禁於冷宮,終身不得出①。

於此舉國齊哀之時,星舊臨危受命,暫接大祭司一職,強打精神,操持前後。他毛邃自薦執掌此職,心情不可謂不覆雜。自己尚且混亂不堪,又怎能條分縷析地指揮若定?若不是卡索早有交代,他此時說不定也黯然神傷在某個角落裏。

可是,有些人,你無論如何都無法拒絕,即便是嘔心瀝血,舍生忘死也不敢不為他殫精竭慮。對於星舊而言,卡索便是這樣的人。二人自小交好,既有同袍之誼,又有知己之交,更逞論那始終秘而不宣的隱情②。別說是托孤,即便托命,星舊也絕無二話。

此時,他紅腫著眼睛立於殿外側廊下,有些模糊的視覺勉強凝成一線,緊繃著游走於崩潰邊緣的神經,默默註視著遠方,似乎等待著什麽……

“啟稟大祭司……來消息了……”背後有人輕聲稟報。

星舊倏而回神,沒有回頭,壓低聲音說道:“隔墻有耳,附耳再報……”說著,他低下頭做傾聽狀。

背後是一個小廝模樣的侍從。他順從地躬身前行了幾步,附於星舊耳側,竊竊私語了片刻,隨即退身以待。

“這麽快……”不知聽到了什麽,星舊若有所思地沈吟了一句,然後擡起頭來默然須臾,隨即吩咐道:“再探,一有動靜即刻來報,不得延誤……”

“是!屬下告退!”說罷,侍從悄然退下。

眺望悶雷滾動下的莽莽雪原,潮湧般的無力感湧上心頭,星舊疲憊地捏了捏眉心,呼出一口濁氣,喃喃自語道:“果然全在你意料之中……可是那位……變數實在太大……我該如何是好……”

似有所察,星舊猛然回頭。幾丈之外,側殿廊柱後,一道白影一閃即逝。

星舊疾步追去,蒼啷啷拔劍出鞘:“誰!出來!”

然而廊柱後卻空無一人,四下裏寂然無聲,只有小風打著旋兒無聲卷過。

忽然,從前殿的方向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械鬥聲。星舊眉心微蹙,大概猜得到一二,急忙轉身趕了過去。

只見,前殿“守節大行”的眾臣都齊刷刷地避讓到了兩側墻根裏。殿中央,一群禦前武士披甲執銳、刀戟相向,把一個人團團圍在了中間。

執劍立於中央的是櫻空釋。那麽多人環圍於側,可是他卻出奇的孤絕,周身恍若有一座無形無影的巨大屏障把他與世隔絕,任誰也敲不開門,近不了身。所有的陰冷好像都凝在了身上,他渾然上下每一個毛孔都散發著“擋我者死”的決然。

他披頭散發,微垂著頭,大半張臉隱在碎發下。暗影中,一片慘白如紙,只有一雙聲嘶力竭的碧眼此時卻赤紅得好像要滴出血來。在那雙瞳裏,除了血光,什麽也看不到,裏面沒有一點活氣,只要沾染分毫便會一起萬劫不覆。

“釋王子,職責在身,恕卑職無禮了……‘守節大行’期間,任何人不得擅闖大殿靈堂,違者立斬不赦……請……請不要為難我們!”為首將領抱拳出列,猶猶豫豫勸說道。

“……”櫻空釋一言不發,動也不動地釘在那裏像尊默哀者的雕像。

忽然,那身形微微搖晃了一下。武士首領略一詫異,以為櫻空釋要昏倒,連忙上前攙扶。就在將觸未觸之時,一股蠻力六親不認地從他身上鼓蕩出來,瞬間人仰馬翻。周遭武士被強大的幻力氣流掀起了一丈高。與此同時,櫻空釋一個翻滾騰空,瞬息間,直闖大殿。

武士首領也不是吃素的,空中身形一轉,手裏長劍橫出,已將淩亂敗退轉化為全力抵擋之勢。

“鏘——”的一聲,短兵相接,火花四濺。二人空中抵在一處。刀劍無眼,幻力無情。怕事兒的,抱頭鼠竄,恨不得遁地隱形;好事兒的,躍躍欲試,想要橫插一杠。場面一時炸營一般混亂不堪。

“不要打了!不要打了!釋王子!卡索殿下屍骨未寒,你豈能大鬧靈前?!”慌亂中,大長老急怒攻心,氣得直哆嗦,大聲疾呼道。

“釋王子!不要一意孤行啊!”

“卡索殿下在天有靈,豈不寒心啊!”

……

其餘眾臣隨聲附和。哭天搶地之聲不絕於耳。

櫻空釋根本什麽也聽不到。那被鐘聲鑿穿了的腦子裏除了尖厲刺耳的嗡鳴就只剩下無邊無際的血海汪洋。怎麽來到這裏的,怎麽打起來的,他一概無知無覺,只是憑著恍惚的意識,一路跌跌撞撞地闖了過來。

哪有什麽章法,他亡命一般揮舞著手中利劍,招招都能致命,再加上暴走的幻力,武士首領雖強,終是落了下風,眼見節節敗退,只餘招架之功,全無還手之力。

堪堪驚險躲過心口一劍,武士首領已無回旋餘地。櫻空釋一招橫掃千軍,劍氣如刀如刃,直襲面門。鋒芒破空而來,避無可避,武士首領索性閉了眼,咬緊牙關,準備生受這一劍。

耳畔嘩啦一道淩厲劍風狂卷而過。他心道,壞了,壞了,今日要命喪於此。可是預想中的痛楚卻遲遲未來。武士首領這才緩緩睜開了眼。

只見,白亮的劍刃晃在眼前,距離面門不到一寸的距離。武士首領冷汗驟下。

“快走!”一聲輕斥,終於讓撿回一命的武士首領緩過神來。他倉皇抽劍,閃在了一旁。

星舊不知何時,已立於櫻空釋身後。占星杖前端強光大盛,形成一個藍色的光罩,嚴嚴實實把櫻空釋扣在了當中。櫻空釋被入夢術所攝,一時被魘住了,整個人都魂不附體,僵立當場,不知陷入了怎樣的夢境。

僵硬的赤眸,終於有了些許松動,藍光點燈一樣密集起來。一道尖銳的刺痛劃過胸口,鹹腥滾刀子一樣翻上喉頭。櫻空釋屏住呼吸,硬生生咽了回去。腳下卻踉蹌一步,他以劍拄地,氣喘籲籲擡起了頭。

“釋王子……你醒了嗎……”星舊長舒一口,收回入夢術說道,“你走火入魔,差一點大開殺戒……”

“……”櫻空釋依舊置若罔聞,眼神剛一清明,便又陷入失神,魔性的赤紅卻淡了許多。無聲的刺痛卻越發逼人,他面無表情,渾身痙攣了一下,將將撐住。緩了一刻,他還是擡起腳旁若無人地向大殿走去。力量潮水般褪去,腳下搖搖晃晃,蒼啷一聲,手裏的劍滑落在地。

“釋王子,您不能……”侍衛首領還要阻攔,話沒說完,卻被星舊一手截住了。

“讓他去吧……”星舊默默註視著他的背影,一瞬間心如刀絞、感同身受。

大殿裏空曠寂靜,只有虛浮的腳步聲,輕輕回蕩。兩排長明燈牽引出一條似無盡頭的路。影影幢幢的燈火讓前方彌漫在浩如煙海的虛無縹緲中。仿佛走進了萬年不化的冰川,渾身越走越冷,四肢越發僵硬。

好像走了一輩子那麽長,幾乎耗盡了畢生心血,才恍恍惚惚的在燈火闌珊中,捕捉到一簇柔光。

一瞬間,刺骨的冰冷生出一星暖意。櫻空釋眼中散亂的魂魄漸漸凝聚在一起。像瀕死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他拼命奔向它,魔怔了一樣追趕著。

經年癡心妄想,一朝走火入魔。大概也只有那光能拯救他,他心甘情願飛蛾撲火、浴火焚身。卡索便是他生命中那唯一的光。

卡索靜靜躺在靈榻上,周身籠罩在那團柔光裏。一泓絹紗覆體,半湛朦朧輕掩。起伏有致的側臉,恍如春雨霧中連綿的山巒。溫潤如玉的夢中人,與那些甜美的月夜,櫻空釋半夜醒來借著皎皎明月看到的,殊無二致。

漾在嘴角的笑意還沒有消失,下一刻是不是便能扇動羽睫,用洗滌心靈的溫暖視線包裹自己?只是一眼,便是萬年,從此許你漁樵耕讀,田園桑麻……不愛江山如畫,只待與你一盞清茶,看陌上枝椏,尋架下落花,回首相望,笑魘廊下……

淚無聲滑落,眼裏卻浸滿了柔情,櫻空釋輕手輕腳走過去,揭掉薄薄的絹紗,生怕驚擾了他的夢。

小心翼翼扶起他,讓他軟軟地躺進自己懷裏,櫻空釋環住他,悄悄吻在雪鬢銀發間。

卡索渾身冰冷,身體卻出奇的柔軟,他側身靠在櫻空釋的肩頭,像個依偎在大人懷裏,貪睡賴床的孩子。銀發霜華幽幽地淌了滿身滿榻。新雪的清爽近乎凜冽逼人,櫻空釋渾身一哆嗦。怕他著涼似的,櫻空釋搓了搓他削薄的臂膀,緊了緊環抱的力度。

不知想起了什麽,櫻空釋暖暖一笑,低頭附耳,調笑道:“說好等我的,又到處亂跑,叫我好找……仔細了你的腿③?”

卡索一只手失去平衡,自懷中垂落。櫻空釋微顫著睫毛,輕輕端起那只手,吻在指上。十指交扣,臉頰摩挲在那白皙的手背上。微涼的手背,觸感嫩滑,細膩如絲綢。

似乎想讓懷裏的人高興起來,櫻空釋討好般歡喜道:“哥,我找到同心草④了,你看……”

櫻空釋伸出另一只手,在他面前輕輕晃了晃,只見那中指上一枚通體冰瑩的戒指正泛著璀璨的華光。心型的戒面恰似一朵五彩花朵迎風吐蕊。

“說好一人一只的……我給你戴上……好嗎……”說著,櫻空釋從懷裏掏出了另一枚戒指。

捧起他的手準備為他戴上戒指。那虔誠又鄭重的樣子如同是進行一場莊嚴肅穆的儀式。腦海中忽然閃過拜天地時,自己在天地諸神面前許下的那段海誓山盟,不由自主,脫口而出,與那時的聲音重合在一起,只是短短數日的光陰,同樣的一段話,此時卻難掩滄海巨變,物是人非……

只聽櫻空釋顫聲說道:“天地以證,日月為憑……我,櫻空釋……願與卡索……許……許琴瑟之誓盟……”

淚水又一次悄然盈眶。那日意氣風發,滿心幸福,多少花好月圓的憧憬向往,多少耳鬢廝磨的花前月下,全部寄托在至死不悔的朗朗宣言中。

許你生生世世,隨你浪跡天涯,可是,大夢三生,白駒蒼狗,流年殘忍如斯,稍一踟躕,便面目全非,天涯兩頭……

哽咽難言,櫻空釋的手顫得幾乎拿不穩那小小一枚戒指,可是他依然繼續說著:“……締……同心之連理……人同此誓,生死不負……天地有盡時……此情……無絕期……”

這一指間的距離仿佛從混沌初蒙到末日盡頭。那輕顫著套於指上的戒指,在漫無邊際的黑暗中,瑩瑩如啟明星辰。

如同再一次許諾一個地老天荒的誓言,他嗡嗡著鼻音,顫抖卻又一字一頓地重覆著:“天地有盡時……此情無絕期!”

淚水再也無法自持,決堤地崩塌,世界碎成了齏粉。櫻空釋緊緊抱住懷裏的人,頭埋在他的肩窩裏。隨著咆哮般的嗚咽,他全身渾不可遏地抽動起來。

萬物皆有靈,天地玄黃、日月洪荒無不深谙此道,即便縱橫捭闔、風雲莫測也不過是因勢利導、順勢而為。世界上沒有毫無道理的橫空出世,自然也就不可能存在猝不及防的驟然隕落。只是人心善於掩耳盜鈴,寧願守著一葉不堪一擊的夢幻泡影來障目,也不願揭開顯而易見的逆鱗直面鬼影憧憧,直到一口老血糊在心頭,撕心裂肺,再難回頭……

作者有話要說:

①關於蓮姬裏通賣國、加害皇子,串通火族謀害卡索的真相請查看62章劫禍之源。

②關於星舊對卡索的“隱情”多章曾經提及,星舊第一次承認此情,可以查看第54章 深陷囹圄。卡索對星舊的感情心知肚明可以查看81章鐘鳴九響(上)。

③關於櫻空釋和卡索之間“腿”的玩笑,請查看82章鐘鳴九響(下)。

④關於同心草的奇妙之處,請查看76章雪霧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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