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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鐘鳴九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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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翻身,身側已空,櫻空釋下意識地到處摸了摸,沒人!驚悸睜眼,他一骨碌爬了起來。旁邊的被褥已涼,人已經走了一段時間。無端的,心慌意亂起來,櫻空釋趕緊套上長衫,披上大氅,一邊跳著穿鞋,一邊風風火火找人。

衣衫不整地狂奔出去,一顆狂跳的心在看到那抹清淡側影的時候,終於平靜了下來。

卡索坐在廊下那個久已無用的木質輪椅中,一動不動,怔怔出神。

柔和的光線輕撫過他的側臉,給那一筆勾勒而成的優雅線條鍍上了淺淡的銀邊。他微垂的眼簾半開半闔,濃密的睫毛卷翹成花瓣的形狀,其間仿佛還閃爍著點點晨光。一頭未束的銀絲,自由散落在一片寂靜的微亮中,流淌成晨曦輕瀾,流雲微光。

誰會忍心打擾他一身的時光靜好?連清風都蜷伏在他腳下,懶成了一只會黏人的貓。

這一幕深深烙印在櫻空釋心裏。即便滄海桑田之後,它依舊清晰如初、寧靜美好,任天翻地覆,風雨飄搖,也從未模糊過一分。

此時,櫻空釋卻按捺不住了。他輕輕走到卡索面前,像過去那樣靠著對方的腿坐下來,側頭枕在卡索膝上。

卡索依舊沒有動,也沒有擡眼,只是舉手慢慢梳理著櫻空釋的頭發,簌簌輕響讓人想起雪霧森林終年不斷的飄雪。

手指輕柔滑動的觸感,從發梢一直纏繞到心尖,櫻空釋滿臉懶貓似的舒適安詳。

從懵懂模糊、有記憶開始,他便不可自拔地淪陷在卡索這種無差別的溫柔中。遙想蒙昧初退,情竇初開的年紀,小小孩童以為這份喜歡便是弱者對強者的依賴,盡管這位“高大威猛”的強者當時也不過是個小豆丁。

後來少年初長成,神中龍鳳,萬中無一,帝王之家,尊貴無匹,雖因了庶出,多少貶了點值,但俯瞰三界,萬千繁華,雲雲眾生還不是俯首於腳下。天之驕子,想要什麽,不過一句話爾耳……然而在櫻空釋眼裏心裏,還是只有那一個人。他以為上天入地、三千弱水,能配得上那個人的,大概也只有自己了吧!可是他卻一直不敢將這禁斷之情暴露於光天化日之下。有句話說得好,不再沈默中爆發,就在沈默中變態。這種畸形自戀似的愛,在虎落平陽、流離凡世的三十年裏,發酵成山崩地裂、摧枯拉朽的魔。

魔物,即便是風華絕代,集萬千榮寵於一身,也遲早會露出嗜血的獠牙。果不其然,他瘋魔入骨,因魔成狂……

在這一點上,櫻空釋有明鏡般的認知:卡索的愛又一次拯救了他,讓他不至於擦槍走火、泥足深陷。可是他不知道的是,這陽光雨露般的拯救是多麽水深火熱、險象環生,代價又將是多麽巨大。至少目下仍舊一無所知。

岌岌可危之下,為了不讓櫻空釋步了罹天燼前世的後塵,也為了不再重蹈另一個時空團滅的覆轍,更為了這歷盡千災百劫的癡心不改,卡索做出了與另一個自己截然相反的選擇。

所謂宿命,便是無論你多麽不走尋常路,拐了多麽非同凡響的彎彎繞,都註定前赴後繼,一頭撞向同一個南墻。可是,即便萬般皆是命,半點不由人,總能於山窮水盡的掙紮中尋得一絲半毫的希冀吧?這簇星星之火,已足以讓卡索無怨無悔、飛蛾撲火了。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即使櫻空釋從卡索口中,得悉了自己前世轟轟烈烈、驚世駭俗的逐愛之旅,依舊毫無半分當事人的自覺。在他看來,彌蒼的癡情和自己沒有半毛錢關系。那些血染的風采既然已埋葬在紅塵裏,那就當是一場風花雪月的試練吧!自己對哥哥的感情,不是因了誰濤聲依舊的癡念,也並非循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什麽狗屁因果。

愛就愛了,我的愛,我做主,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可是,一旦得到,便害怕失去,越是貪戀,越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終日。

“哥……我怕……”櫻空釋喃喃說,“永遠不要走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好不好……”

沈默了好一會兒,卡索才開口道:“若是……若是我不小心走丟了,你找不到我了呢?”

“即使你走丟了,八荒四極,今生來世,我一定會追上你,然後打斷你的腿,把你牢牢鎖在懷裏,再不讓你離開……”櫻空釋篤定般咬牙說道。覺得這略帶戲虐的主意實在絕妙,他不由得幾分自鳴得意,兀自嗤笑一下,哼唧了幾聲。

心尖上顫抖了一下,卡索差點沒能把持住幾欲奪眶而出的淚水。他強行壓抑著動搖的心緒,低下頭,輕輕吻在櫻空釋的銀發上。

天已然大亮,茂密的樹林深處傳來沙沙的足音。滿眼葳蕤蔥郁,四面桃紅柳綠,一派欣欣向榮。

突然想起一件大事。櫻空釋跪立起來,溫柔捧起卡索的臉,興奮說道:“哥,我昨天出門捉魚時,打聽到同心草①的下落了。今日我便去采,或許需要兩日。采回來,我們編成對戒,一人戴一只,好不好?”

“……好……”卡索微翹了嘴角,柔聲說道。可是他並沒有看櫻空釋,而是閉上眼,任自己的臉頰包裹在一團火熱的手心裏,似是沈浸在柔情蜜意中。

櫻空釋心潮澎湃,想到能采得萬中無一,找尋機率幾乎為零的同心草,他幾乎已經幸福到忘乎所以。他激動地吻在卡索額頭,沿著挺秀的鼻梁一直落到唇上。含著帶有新雪味道的唇,把熱烈的幸福傳遞過去,火熱到幾乎要把自己燃燒殆盡的狂潮,一瞬間蔓延至全身,櫻空釋像餓了許久的狼一樣,窒息般深吻著。情難自已,引風吹火,他在卡索的臉頰上,頸子上,鎖骨上,四處點火,大有燎原之勢。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如此冒犯端方君子,若是平常,一早便被卡索的“一陽指”戳著腦門,打回原形,關進黑屋,面壁思過寫檢查去了。可是今日,卡索卻一反常態,他不但沒有拒絕櫻空釋毫無章法的狂轟濫炸,反倒極其配合地任對方予取予求。

這無疑縱容了櫻空釋瘋魔的獸性。若不是顧忌卡索如今身子骨虛弱,今天必定要先把哥哥生吞入腹才能澆滅這團火。堪堪將自己從衣冠禽獸的邊緣拖將回來,櫻空釋緊緊把卡索擁在懷裏,恨不得將他融進自己的骨血裏。

半晌,他終於放開了懷裏的人,在卡索額頭輕落一吻,站了起來。

“哥,等我……”說罷,櫻空釋轉身便走。

身形倏忽一滯,手被拉住,櫻空釋一怔,回頭看去。卡索緊緊攥著他的手,竟有些顫抖。可是那微垂的眼簾卻依舊未擡,月牙形的睫毛陰影下一片漠然,似乎與手上所要傳達的感情完全不同調。

以為卡索擔心,櫻空釋心下溫存輾轉,牽起卡索的手,輕輕吻在手指上,然後把他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拍拍手背,讓他放心。

“即刻便歸,等我……”又囑咐了一句,櫻空釋松開手,擡步而去。

卡索依舊舍不得放手,隨著櫻空釋離去的身形,二人的手在空中牽起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

今日哥哥真黏人,不過黏得好,黏得妙,再黏下去恐怕真的要天雷勾地火了!櫻空釋兀自心猿意馬,以為卡索還會將自己拉回去。但是,當牽系到極致時,卡索終是放了手。只是手指留戀地從櫻空釋的手心軟軟滑過,似是虔誠地細數著每一道紋路,感受著每一寸熱度,直到指尖再也觸碰不到。

櫻空釋一步三回頭地走遠了。峻拔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蔥郁的橫影疏斜中。而卡索的手還久久停留在將分未分的觸感裏。如果稍加留意,你會發現那指尖有著難以言說的輕顫,似乎依然踟躕著“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的傷感。始終漠然低垂的眼簾,只在柔軟的眼角處氤氳出點點濕亮的反光。

“殿下……”一片寂然中,背後響起一個低沈到仿佛壓著千斤巨石的聲音。

卡索終於收回了手。

顫抖著呼出一口氣,卡索擡起頭來,一雙碧眼深邃如海,卻茫茫然無焦點。

“……辛苦你了……星舊……”沒有回身看他,卡索默默輕語,仿佛自說自話。

微感不妥,心中某個最不安的角落陡然一涼,星舊快步轉到卡索眼前,盯在他臉上。片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卡索卻依舊目無焦點,沒有任何反應。

“你的眼……”其實心照不宣,不必再問。

萬蟻噬心!星舊雖已做好心理準備,事到臨頭卻還是難以接受。他蹲下身,緊緊裹住卡索的雙手,任淚水寂然滑落,卻只能凝然無語。

在相繼失去了味覺、嗅覺之後,連視覺也沒了,雙腿也好像已經不屬於自己了,知覺也將慢慢消失殆盡吧?最後消失的便是聽覺嗎?好個五識俱喪,這副皮囊,還能再奪走什麽?

卡索輕輕闔目,若有似無地笑了笑,沒有睜眼,平靜說道:“煩勞夢主,送我最後一程……”

……兩日後……

櫻空釋歸心似箭,裹挾著泥土的腥味和草木的清香,一陣風一般卷進了屋。

“哥……我回來了……哥?哥?”

屋裏空空蕩蕩,和那天走時殊無二致,仿佛從那之後便無人在此留宿。櫻空釋屋裏屋外尋了個遍,除了一把揮之不去的失落,就只剩下漸漸暴走於胸腔的恐慌。

慌亂的視線,雜亂無章地逡巡在視野所及之處。突然,幾案上一樣東西吸引了他的註意。

瞬移!亂風過耳,無形無影,櫻空釋眨眼間便來到幾案旁,將那物拿了起來。

是一張便箋,只有幾個字:要務纏身,不日便歸,勿憂。索

不知為何,不看此箋尚罷,看了反倒更加心神不寧、忐忑不安。櫻空釋一雙入鬢劍眉又緊緊地黏到了一起。

什麽要務?如此急迫?處理要務究竟於何地?有危險嗎?需要幫忙嗎?不日便歸究竟是幾日?哥的身體好些了,能撐住嗎?

……

一連串疑問,簡直讓這張便箋成了神族版《十萬個為什麽》。櫻空釋盯著便箋,雙目如矢,直是要把這寥寥數字,逐一都戳出幾個洞來。

恨不得腳下生風立刻奔到那人身邊,可是又不知往何處去尋,萬一錯過豈不更讓人揪心?思來想去,最穩妥之策還是以逸待勞,守株待神。

從沒有如此沒著沒落,焦躁不安過,即使卡索深陷政事對他不理不睬的那些時日,至少還知道他在何處,做著什麽。可是如今,摸不著,見不到,音訊全無。天大地大,連個影子也揪不出來。全身焦躁無處宣洩,只能打碎了牙往肚裏吞。

盼星星,盼月亮,只盼那人快些回來,好打斷他的腿,牢牢把他鎖進自己的懷裏。櫻空釋心裏咬著牙盤算著。

心緒不寧,輾轉反側。渾渾噩噩夙夜難安,漫漫長夜無心睡眠。也不知拖到了幾更天,櫻空釋倦到了極致,才勉勉強強迷糊了過去。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夢裏張牙舞爪,群魔亂舞,盡是些妖魔鬼怪要來搶哥哥,害哥哥。櫻空釋卻怎麽也奪不回所愛,殺不盡那些個魑魅魍魎。恍然間,卡索似是近在咫尺,伸手去抓,卻又遠在天邊……最終血染天地,櫻空釋依舊踽踽獨行在一片斷臂殘骸上,只有淒厲朔風,鬼泣般嚎叫。沒來由的,他就跟著一起嚎哭起來……

冥冥之中似有所感,忽然,一道暖光刺穿壓頂黑雲,傾灑在櫻空釋身上。漫天飛雪落英纏綿在暖光中,輕飄飄地隱沒在無波靜水中。那些裹在身上的碎骨血肉,就像水汽一樣在暖光中蒸散了。臉上依舊一片濡濕,櫻空釋卻被暖光吸引,擡起頭來。

是誰在喚我?

好熟悉的暖……

每一片落雪,每一寸芳菲,都纏繞在心頭呼之欲出的暖上。腳踏清風,緩步輕羅,櫻空釋不由自主地追了上去。

天地陡然翻轉,眼前一片刺目的雪亮,櫻空釋一瞬間瞇起眼睛,以手遮擋。須臾,眼睛終於適應了這片亮色。

雪霧森林!

一草一木,都如數家珍。熟悉到再不能熟悉的這片森林,珍藏著歲月的童話,記憶裏最美的時光,是他與卡索最初的樂園。追隨記憶的刻痕,踏著光陰深處的眷戀,櫻空釋隨心而走,如神所攝。

森林深處隱約傳來悠揚的笛聲,伴隨著簌簌雪落的輕響,和成一簾永不醒來的幽夢。每一個清越的音符都撥動在櫻空釋加速跳動的心弦上。腳步深深淺淺,心思牽牽絆絆,緋影如歌交織,情絲千般無端……

一脈清風扶雪鬢,萬頃闌珊入雲飛。斑駁光影中,洋洋灑灑的銀絲掩映出那人清淺俊美的背影。搖曳的飛雪,模糊了本就水光搖動的視線。那人停了吹奏,靜靜轉過身來……

“哥——”櫻空釋顫聲喚著,飛撲進那人懷裏,緊緊擁住略顯單薄的身體。

卡索輕輕回擁住櫻空釋輕顫的身體,慢慢撫著他的長發和後背,默然片刻,他說:“怎麽又不擋一擋……病了就不好了……”

卡索是在說屏蔽風雪的事②,可是他的唇卻沒有動,那聲音仿佛是從天邊飄來的,像極了傳心術,卻並不似傳心術那般直抵心房,更像緩緩的,一層一層包裹住全身的暖意。

是神魂虛影!櫻空釋心中一驚,難以置信地緩緩離開他的身體,擡起頭來,定定凝視著他。

卡索的神魂虛影沒有半分蒼白憔悴,在朦朧暖光中,反倒染上一抹緋紅,俊美得讓櫻空釋移不開眼。他溫和一笑,眼角眉梢無不暖意淙淙,輕輕仰頭在櫻空釋的眉心蜻蜓點水般落下一吻。一手捧上櫻空釋的臉頰,一手描畫著對方如畫的眉眼,他好像要把一筆一畫都深深烙印在靈魂裏。

櫻空釋睜大眼睛,疑惑不解。欲問緣由,卻不知為何,心中總有個聲音在制止他。

雙手捧起櫻空釋雙頰,卡索碧藍幽深的眸色彌漫著浩瀚如海的沈靜,那一層迷蒙的霧色,輕飄飄的,將海的洶湧虛掩在含情脈脈的深沈中。

似水的溫柔如漣漪般,從天邊再次徐徐漾來。

他說:“照顧好自己……等我……”

餘音還在回蕩,卡索的身體卻瞬間化作漫天紛飛的星辰落英。

“不!!!!!”櫻空釋驚叫著飛撲過去,想要留住他,張開臂膀,拼盡全力籠住那團還未散開的落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總有些東西無法挽留,即使傾盡所有,也只能換來擦肩而過的邂逅,便如附耳清風、朝霞晨霧、微瀾花容……

當風止步,光闔眸,櫻空釋的懷中卻只留下一個空。渾身上下仿佛有預感般,不可遏制地發起抖來。他無法忍受地擁緊自己的身體,好像那人還在懷中。

“鐺——”

“鐺——”

“鐺——”

……

群鳥驚飛,蒼穹悲戚,大地沈寂。唯有蒼涼沈郁的鐘聲仿佛是沿著千萬年的石級從地底一步一步走來,一聲,一聲,沈重地鑿在心頭。

櫻空釋慢慢擡起頭來,朱唇無聲輕顫,血色逐漸褪盡,渾身一分一分冷了下來。銅鈴般睜大的雙眸慢慢幹涸。魂魄一點一點抽離,瞬間墜入萬劫不覆的深淵……

喪鐘九響,天地大慟,日月共泣,幽冥同悲。國失砥柱,民喪共主,四海齊喑。嗚呼哀哉,是以天下至哀之聲!

天有九重,騰於九霄,乃極高;地府幽冥,九泉地下,乃極深;縱橫於四海,九州方圓,乃極廣。九五之尊是以神王。真龍賓天,此為國喪,鐘鳴九響,乃神王之喪。

作者有話要說:

①關於同心草的傳聞,請見77章雪霧之戀

②關於屏蔽風雪的這一重要情節的具體描寫,請見77章雪霧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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