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1章 鐘鳴九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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櫻空釋從一堆煙熏火燎中擡起頭來。那張令世人驚艷的俊臉兒早已犧牲在滿面塵灰煙火澀中。鬼畫符一樣的鍋底色張揚出一種自鳴得意的滿足。盡管黑黢黢的臉上,分不出上下左右來,然而黑白分明中所顯現出來的那一副弧度恰到好處的明眸皓齒,卻讓他看起來充滿了莫名喜感。

他毫不講究地蹲在院落一隅,用一根粗糲且銹跡斑斑的燒火棍撥拉著一坨和他自己不分上下的黑黢黢的東西。那已然被炙烤得過度外焦裏不嫩的物事,在火星茍延殘喘的“劈裏啪啦”中發出聲嘶力竭的嘶啞□□。同時一股濃郁到鬼哭神嚎的焦糊味兒毫不知羞地橫沖直撞在寧靜的竹籬小院中。

他在烤魚。

是的,你沒有看錯。顯然櫻空釋的烤魚技巧只停留在了“外焦”的理論層面上,致於“裏嫩”是個什麽坐標系,或許真的和他不在一個星球上。

盡管在任何一個五感正常的人看來,這顯然不養眼,且對嗅覺極具沖擊力的一坨,已經成了一個慘不忍睹的悲劇。然而櫻空釋卻感到無以倫比的安心和幸福。在他看來親手為愛人炊金爨玉、執羹奉食與那賭書潑茶、執手畫眉同樣是高調的相濡以沫、情深意長。

相比附庸風雅的琴棋書畫,他更欣賞凡人這種吃喝拉撒的“煙火氣”。神的日常,尤其對於神族皇室,陽春白雪到不食人間煙火,近乎於一種四體不勤,五谷不分,六畜不識的苛刻,反倒失去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你耕田來我織布的安穩祥和。所以,對於炊煙村落有人家,老婆哥哥熱炕頭,櫻空釋近乎於癡迷地陶醉其中也就不難理解了。如此看來,“圍城”的理論與思想,其實是適用於三界各處的。

當櫻空釋頂著一張張飛第二的臉,端著一團焦糊,屁顛屁顛彈進內室的時候,卡索正側倚在床榻靠枕上閉目養神。他的側臉上毫無血色,如果不是帶有些許不易察覺的微喘,你完全可以把他看作一副完美的人像雕塑。

洞房花燭之夜,春宵一刻之時,卡索身上的血煞之力,突然集中爆發。兇悍噴薄的力量,把他和櫻空釋同時擊昏。當櫻空釋醒來的時候,卡索身上的詭異花紋已經完全消失,只是身體狀況卻江河日下。

櫻空釋心急如焚,要帶卡索去找皇柝。卡索卻拉過櫻空釋的手,搖了搖頭,說,此疾無礙,不過偶爾覆發,待休養一時便可自愈,不必如此勞師動眾。

櫻空釋半信半疑,打定主意至少要請皇柝過來瞧瞧才可放心。

皇柝被櫻空釋急急火火空降了過來。切了半日脈,他卻說不出個所以然,臉色卻越發陰陰陽陽、諱莫如深。他支支吾吾了半天高深莫測的理論,只怕不比天書更詰詘聱牙。櫻空釋卻一個字沒聽懂,急得火燒眉毛,只能簡單粗暴跳將起來,一把薅住皇柝衣領,惡言威脅道:“說人話!”

皇柝似乎左右為難,心意難平,但對櫻空釋的暴躁卻隱忍有加,如感同身受一般。他定定凝視了櫻空釋半晌,才咬牙說了幾個字:“氣血之虧久矣,當靜養之……”此話與卡索之言大同小異,櫻空釋這才心下稍安。

臨行,皇柝深深看了卡索一眼,突然大拜一禮,含淚道別:“殿下啟鑒,屬下無能之至,深負殿下洪恩,無顏茍且於此。然,屬下定竭盡所能再尋高人,倘若……倘若有萬分之一……臣必萬死以報殿下大德……”撲通一聲,皇柝便跪了下去,涕淚交流。此話語焉不詳卻意有所指,再加上這跪拜大禮……就差披麻戴孝了……

櫻空釋心裏咯噔一下,沒來由一道驚雷,剛想再問個通透。卡索卻不瘟不火,雲淡風輕垂下目光,搶先說道:“皇柝主君言重了,不過小疾,勞爾掛心。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莫強求……皇柝主君,好走……”

皇柝一聲未吭,跪地三叩首,抹了一把鼻涕,便頭也不回的去了。

櫻空釋滿腹狐疑,正要追去,卻被卡索叫住了。

卡索微微一笑,牽手說道:“醫者父母心,皇柝未能根除我這舊疾便如此愧疚,小題大做,你呀,若再逼迫於他,恐怕他少不得要以命相抵了……”

“可是……”櫻空釋皺起眉頭,覺得空穴來風未必無音,豈能不了了之。

“釋……我記得前幾日,你想做什麽給我嘗鮮來著……”卡索攥緊他的手,沒讓他脫身,顧左右而言他,滿臉希冀說道,“擇日不如撞日,我今天胃口好得很,煩勞‘夫君’一顯身手可好?”

櫻空釋不忍拒絕,勉為其難一口應承下來,雖然心中仍有不甘,但想來卡索之言也不無道理,便將那疑慮拋之腦後,一門心思研究起新命題——烤魚來。

一番刻苦鉆研、火燒火燎,在數度差點燒掉房舍,廢掉了幾條更為慘烈的魚之殘骸之後,能囫圇成個兒的烤魚終於可以上桌了。雖然賣相欠佳,但櫻空釋這毫無來由的成就感卻已然爆棚。

“有點黑……不過應該還能吃……”興高采烈地將魚置於榻邊幾案上,櫻空釋往身上蹭了蹭手上的煙灰,單指摳了摳貓臉兒般的臉頰,炯炯發光的碧眼堪比激光鐳射了。

卡索撐起虛弱的身體,低頭看了看,眉間不易察覺地蹙了蹙,隨即展顏笑道:“有勞‘夫君’操持。我來嘗一嘗……”隨即,他夾箸掇了一小塊兒,放在嘴裏,細嚼慢咽起來。

櫻空釋咽了口口水,一瞬不瞬地盯著卡索的臉色,須臾之間,額頭已是一層薄汗。不由自主地擡手擦了擦,那小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兒。

放下雙箸,卡索擡起頭來,看著櫻空釋,眨了眨眼。片刻,他露出一個春光燦爛的微笑,點著頭回味道:“好吃!”

“真的?”瞬間心花怒放,這“好吃”二字比那翻身農奴的歌還要好聽。載著喜迎解放的歡欣鼓舞,櫻空釋迫不及待地夾了一大塊兒魚肉,塞進了嘴裏。也未及理會是否有刺,抱著大快朵頤之心,櫻空釋嚼了沒兩下,那整張“鬼畫符”的臉,卻瞬間憋成了發了酶的紫薯,再一晃神,又變成了炒熟了的鍋底灰——渣渣了。

“呸——”一口嘔了出來,不停吐著舌頭,櫻空釋一臉的苦大仇深。慌忙給自己倒了水,一連幾次漱口、喝水,那嘴裏的苦腥臭味依然餘波蕩漾、回味無窮。

“哥……你耍我……”不停喝水的間隙,櫻空釋哭喪著一張臭臉,嗔怨道。

卡索卻禁不住笑起來。這一笑卻動了真氣,他不停輕咳起來。櫻空釋連忙坐到榻沿上,捋著他的背。一雙眉頭焦躁地擰在一起。

終於止了咳,卡索氣喘籲籲地躺回靠枕上,臉色越發青白。即便虛弱不堪,卡索看向櫻空釋的時候,依然漾開了一個如沐春風的笑容,伸手碾開櫻空釋那難舍難分的眉頭,他溫柔以及地說:“釋……無論你做成何種味道,於我而言都是天下無雙的美味……甜是甜在此處的……”說著他牽起櫻空釋的手,鄭重地放在心口處。

瞬間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最柔軟的心尖兒上使勁揉捏了一下,櫻空釋一把抱住卡索,把頭埋進對方的肩窩裏。仿佛潛意識中感覺到了什麽,他哽咽著說:“那……你可要甜一輩子……不準……不準中途棄權……”

卡索一楞,繼而緘默不語。他緩緩回擁住櫻空釋,眸光卻黯淡下來。

纏綿了片刻,櫻空釋突然放開卡索,露出一個白癡一般鍥而不舍的傻笑,挑眉說道:“不行!豈能只甜在心裏,舌尖上也要甜。我這就重做去!”

擼起袖子,櫻空釋端起盤子沖了出去,以俠路相逢勇者勝的氣概,準備再戰烤爐,嘴裏還振振有詞:“我還就不信了我……”

當櫻空釋的身影消失在視野裏,卡索臉上漾著的和煦笑意卻立刻淹沒在深鎖的眉宇間。向來溫潤似玉的膚色此時竟泛出灰敗。微顫的睫毛陰影下一片濕紅。

沒有誰比他更明白,那“甜在心裏”的說辭亦真亦假。不是有意戲耍櫻空釋,只是如今他吃什麽山珍海味都味同爵蠟。卡索再一次失去了嗅覺和味覺。

五識俱喪的噩夢以翻倍的加速度吞噬著他的身體。

自神域一戰後,雖撿回了一命,但他的血煞卻越發難以遏制了。那反反覆覆死去活來的惡疾,那無論如何都擺脫不了的嗜血欲望,讓他痛苦不堪、生不如死。

血煞無藥可救,無法可解,終是一死。然而身負上古之神千萬年的記憶和情劫,他豈能就此一了百了撒手不管。那個人,那段情,此生此世,豈能再負?如果逃不過宿命輪回,註定了因緣際會,為何不成全了他,也成全了自己?

與其經年累月茍延殘喘、倍受摧殘而死,倒不如偷得浮生半日安,盡未盡之事,赴未至之約,圓未了之情。自欺欺人也好,一晌貪歡也罷,總不過是一條命換一個成全。

於是,卡索再次逼迫皇柝給了他一粒“換魂丹”①。數食此丹者,當以餘生為藥引,換一時之偷安,終不得長久,必盛極而衰。

生命即使短暫如一簇煙火,也有它的光芒璀璨吧!愈是短暫,才愈加珍惜,愈是易逝,才愈有價值。把每天都當作殘留於世的最後一日,把每分每秒都掰成刻度盤上無數珍而又珍的美好夢幻……如此便可無悔了吧……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覆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可是,偷來的,總是要還的……這個身體已到了極限,如今是要還的時候了吧……可是為什麽還是不舍,還是貪戀……還有那麽多情未訴,那麽多人未留,那麽多事未做……

卡索垂下頭來,卷翹的睫毛下那抹淺淡的月牙形陰影在些許幽暗光線中如浮萍一樣輕漾著。空氣中,濃郁到化不開的蒼涼死水,仿佛因此有了一點點活的氣息。

可終究是木已成舟,覆水難收……

卡索輕輕扣起無名指。一個占星球從虛空中擠了出來。

“時間已到,速至……”帶著卡索有些顫抖的輕語,占星球縮進虛空中。

“……領、命……”不久,一個低沈到帶著濃濃郁結氣息的雙音節從再次出現的占星球中炸裂出來。那是星舊的聲音。

是的,知曉此事者,除了皇柝,還有早已洞察的星舊。憶及星舊面無血色的怒吼,摔門而去的背影,痛心疾首的表白,萬般無奈的允諾,卡索不由得心生愧意②。星舊於他的感情豈止於故友之誼,他又怎會無知無覺。然而,他不但佯裝一無所知,反而利用了星舊的感情……只是如今也只能“此情可待成追憶,只道當時已惘然”了吧……

“你給我老實點!能讓我哥吃了你,你應該感到榮幸!!”

“偷吃的喵不是好喵,你給我起開,否則本王子把你一爐烤了……”

……

院子裏隱約傳來櫻空釋肆無忌憚的吱呀怪叫伴著砸鍋賣鐵般的“叮叮當當”,似乎又是一場雞飛狗跳。

卡索仰在靠枕上,屏息傾聽,生怕一個輕喘便錯過了那透著十足煙火氣,怎麽也聽不夠的吵嚷。

不是天籟,勝似天籟。

輕輕闔目,不經意間,微不可察地,那線條柔和的嘴角勾起了一個淡淡的弧度。

如此便好,得一日默然相守,此生無悔矣……

夕陽的餘暉溜著門檻,踮著腳尖渡了進來,悄無聲息地攀上幾案,在一簇瓶花上,灑下一汪纏綿悱惻的溫柔。兩片粉色花瓣,無聲雕零,吻在餘波蕩漾的繾綣中,暗香浮動,露澤殘留……

…………次日,清晨……………

一夜顛三倒四的噩夢,攪得卡索渾身冷汗,坐臥不寧。為了不影響身旁的人,他極力克制著翻身、咳嗽的沖動。直到晨光熹微,他終於無法忍耐,輕輕拿開摟著自己的手臂,下了榻,披上大氅,向院子裏走去。

離門口尚有幾步之遙,突然一陣天旋地轉,眼前像走進暗房一樣黑了下來,卡索不得不停下來,單手撐墻,閉了閉眼,定了定神。再睜開時,屋內景象依舊籠罩在隱隱約約的暗影中。可是剛才屋內明明已經照進了天光……

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卡索錯愕地擡起頭,睜大眼睛,一股惡寒油然而生,從後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作者有話要說:

註釋:

①關於“換魂丹”,卡索在神域一戰中,曾經吃過一次,這次是第二次。“換魂丹”雖可在短時間內使人活蹦亂跳、恢覆如初,但消耗的是大半的餘生。關於卡索第一次不得不吃下換魂丹的具體描寫請見66章江城子雪殤和62章神域守護者。

②關於星舊早就知曉真相,並與卡索對峙的情節請見75章千億之夜。卡索明知星舊感情,卻依然請求星舊幫他隱瞞真相,並做善後的情節請見77章雪霧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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