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焚心之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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睜開眼,就看到映著紅芒黑色焦炭似的殿頂,自己似乎是躺在石臺上,往周圍掃視一圈,一個不大的宮殿,幾根棱角突兀的灰色殿柱環繞著石臺。周圍一圈的宮墻,墻上有紅色與黑色的暗影,忽明忽亮的紅芒,猶如鬼魅影影撞撞。粘稠吞吐的流動聲從地下傳來,偶爾從地板的縫隙中噴薄出一股股熱浪。

這是赤焰城吧。自己到這裏多久了?不得而知。最後的記憶:假潮涯讓侍者端來一杯酒說,為保路上絕無萬一,請殿下飲了此酒。自己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隨後就是黑暗。

想動動身體,“嘩啦啦”,雙手被直直拉舉過頭,仰頭看去,兩只手被火鏈鎖得緊緊的,拴在石臺兩側的柱子上。手腕上,有閃著紅芒的環狀物,試試扣動手指,果然幻力被封,這環狀物就是火族的幻力夾。卡索不再做無謂的掙紮,他躺在那裏,腦子卻飛速地運轉著。

遠處有腳步聲踏踏走進,不大的宮殿,也能有微弱的回聲。但卡索並沒有尋聲轉頭,依然盯著焦黑的殿頂。

“這不是我們強大、高貴的卡索王子嗎!”爍罡走到石臺前,陰陽怪氣地冷嘲熱諷,“聽說我們的殿下自願臣服於我族,我特來看望殿下……”說著爍罡右臂打了一圈附於左胸,這施禮的動作仿佛是在演一場滑稽的戲。

“……既然知道是來投誠,為何把我鎖在這裏?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卡索鄙夷地說道,還是沒看爍罡。

“這裏你不滿意嗎?這裏可是最豪華的……囚室……”故意把“最豪華”三個字拉長,爍罡輕笑出聲,“你可是國禮級的待遇呢……”

“原來這就是你們的國禮。果然配得上‘蠻夷’二字……”卡索平淡的聲音,卻句句擲地有聲,毫無畏懼。

突然一只手捏住自己的下顎,卡索被人強硬地掰過臉,與其對視。爍罡狠戾地瞇眼道:“階下之囚還在挑戰我的耐性!你以為你現在搖尾乞憐,我父王就能放過你嗎?!哼~你那些作秀的戲碼留著想想怎麽保住自己的性命吧!”

聽到這話,卡索微微一笑,有些蒼白的英俊臉龐,如清波微瀾、浮霞雲逸。

爍罡頓時覺得春意蕩漾,心旌搖動。只聽卡索清淡地說:“火王原來就是這樣收覆人心的嗎?還是你想尋私仇,以報敗將之恥?”

被人看透心思,爍罡立刻回神,囧得臉紅脖子粗,剛要發威,轉念又有了新的心思。他瞇起眼睛,不懷好意地從眼前精致的眉眼,打量到白皙的頸子,再到頸子底下衣衫遮擋的但已經浮現在腦海中的精致鎖骨,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手不由自主地摸上卡索如凝脂一般的臉頰,嘴角惡意地斜斜挑起,附到卡索臉側,輕薄地細語:“如果你能把本王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說不定我哪天會心疼你,讓你做我的男寵,你便可逃得一死……”

“!”卡索立即躲開輕佻的手指和耳語,然而卻沒有動怒,鄙夷地輕笑出聲,他說:“原來火族未來的王就這點器量。充其量不過是個昏庸□□的小角色,怨不得次次敗在我手下,給你一個馬前卒的差使,算是瞧得起你。我看火族已是後繼無人,氣數已盡……”卡索看透了爍罡。一個沒有器量與胸襟的人,如果一旦當權,不是把族民當成玩物,就是被族民當成怪物。而爍罡的確沒有王者的大開大合,不過是拘泥於算計和茍且的宵小之輩。

“敬酒不吃,吃罰酒!”爍罡狠狠地捏緊卡索兩頰,迫使卡索張開嘴,一個不知什麽東西被塞到卡索嘴裏。隨即爍罡捂住卡索的口鼻,迫使卡索吞咽下去。

“哼~竟敢說我沒器量、□□昏庸!我倒要看看吃了這最大計量的焚心果,你是如何□□焚身求我要了你的,哈哈哈哈……”爍罡大笑出聲,得意至極。

雖然被迫吞了焚心果,但卡索並沒有慌張。他閉上眼睛,神色淡然地撇開頭,不願再理會這個齷齪下賤的貨色。

而爍罡就像見到獵物的餓狼,一臉的貪婪□□,等著焚心果發作,好坐收漁翁之利。

此時,遠處又有踏踏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卡索沒有興趣,繼續閉目。

“是你!你來做什麽?!”爍罡語氣不善。

“爍罡……王子!”來人平靜的語氣,卻突兀的把“王子”二字凸顯出來。

卡索全身一震,睜開眼睛睨視過去。果然是那個黑甲戰將。

黑甲戰將並沒有看向卡索,而是繼續於爍罡稟報,欠身施禮後,他淡然說道:“火王有要事與……王子相商,請……殿下即刻移駕正殿。”又是刻意突出“王子”和“殿下”二字。

“!”爍罡皺起眉頭,看看躺在石臺上的卡索,又看看眼前這個“對頭”,無奈地自言自語道:“真是掃興!好吧,我這就去!”說罷,轉身離去,走了幾步,又轉身厭惡地囑咐道:“你給我多派人看好他!他要是……要是有什麽動靜,立刻傳人來報!”說完才悻悻離去。

等爍罡消失在殿門處,黑甲戰將懸腕彈指,一道冰色幻力封住了殿門。卡索驚異不已,他怎麽會冰族幻術!

做完這一切,黑甲戰將轉過頭來,緩步來到石臺跟前,靜靜與卡索對視著。

“你究竟是什麽人?”卡索審視著這個人。

“我叫雲飛,是一個凡人。”雲飛輕輕開口,歪頭想了想,繼續說道,“學了一點幻術而已……”

“而已……”卡索冷冷重覆,眼裏註滿淩厲,“不只是而已吧!”

雲飛沒有回答,他的眼裏風雲莫測,卻問了其它問題:“為什麽自投羅網?為什麽以身犯險?我明明囑咐過你們……”

“……”卡索移開註視的目光,平靜地說,“我們為什麽要遵從一個敵人的囑咐?而且現在不好嗎……我們算是同侍一君了……”

“……為何要這樣逼迫自己?……”雲飛皺起眉頭,打斷了卡索的話,“……你真的,真的已經很累了……”

又是這樣!卡索的心又開始焦躁起來,他再次強力地在眼中註滿威勢,聲線也繃緊:“你說這些話,究竟是何意?我們還沒有親近到彼此關心吧!不但沒有親近的情意,我們反倒是死敵!

“果然……”雲飛深嘆一口氣,“你果然是另有目的!”

卡索意識到自己又一次在這個人面前失言了。既然是投誠,又何來死敵一說。卡索的這個“死敵”充分暴露了他的別有用心。

“……”卡索沒想到自己又一次亂了方寸。

"我猜你是早就做好了打算。為了他們可以全身而退,你先在安全的地方把梨落迷昏,又用斂火鑒困住了罹天燼。然後將計就計,自己一個人闖進這龍潭虎穴……”雲飛更疼痛地凝視著躺著的人,繼續說,“不惜冒死來到敵人的大本營,一定是為了很重要的東西……或者是……人嗎?”

“!”卡索完全沒有想到會被人這樣拆穿,而且就如同親眼所見一般。如果不是對自己了若指掌,怎麽會這麽了解自己做事的風格和目的?

“你到底是什麽人!”同樣的問題,然而這次絕不是問這個凡人的肉體。卡索的動搖已經閃爍在眼裏心裏。

“……”雲飛眼波盈盈,微皺的眉心一片心疼,他柔聲輕語,“……最愛你的人……”

同樣真摯的語氣,同樣的表達方式……卡索混亂了,他輕輕搖著頭,自言自語:“……不可能……釋……釋明明還留在神醫族……”

雲飛一只手輕輕撫上卡索的眼睛,把那雙搖擺不定的美眸遮擋起來,附下身。在極近的距離裏,以虔誠地語氣說著:“那是假象,那一定是假象……不要用眼睛,用你的心感受,請你回想起來,請你看到真實……請你回來吧……”

輕柔地吻了上去。溫潤的熱氣在唇瓣間交換,深長執著的探尋,愛意填滿口腔、胸腔。無法放棄,不願分離,這吻到窒息的愛……

遮擋著視線的手挪開了。戀戀不舍地離開愛著的唇,雲飛卻依然在咫尺的距離裏,凝視著卡索,仿佛要滴出水來的目光執著而炙熱。

卡索卻完全楞怔了。那雙湛藍清澈的眸子,正充滿驚疑和恐懼。

“釋……”

不由自主地洩露出的字,在雲飛聽來猶如天籟梵音。邪氣地勾起嘴角,他輕聲訴說著:“……哥,我愛你……”

突然如被劈被炸一般,千萬根針紮到腦子裏,卡索疼痛地擰起眉心,拳頭攥緊。雲飛心疼地抱著他的上半身,輕聲安慰著:“會有點疼,哥,你要堅持住……”冰色的幻力籠罩著他們。

雲飛試著用自己的幻力,幫助卡索導正歪曲封閉的記憶。就在這時,意外陡生。熊熊烈火突然以迅雷不及掩耳地速度從胸腔裏蔓延開來。熱浪如海嘯瞬間把意識沖散。卡索渾身上下都如同被炙烤一般,意識恍惚得只剩搖搖晃晃的碎片。

他難受地喘息著,呼出熱氣,身體承受煎熬般地扭動著。想抓扯自己燥熱的胸腔,卻因為雙手被縛,而只能掙紮著筋脈緊繃的手指,不停地在空氣中抓握。從臉頰到頸子,卡索白皙的皮膚透出一片潮紅,額頭汗水霧氣迷蒙,眸裏的燦爛星光和碧藍湖水都揉成了氤氳水汽,濕漉漉地點在眼角、睫毛……

愛著的人如此情動撩人的旖旎在懷,誰又能把持得住。雲飛吞了幾口唾沫,心裏就像有無數的情花艷柳輕撫搔弄。

不對!哥哥不是這樣的人。他明顯已經意識恍惚了,這狀態太不正常。

焚心果!!雲飛想起了爍罡臨走時貪婪緊盯卡索的樣子和一再的叮囑終於明白了。這個無恥下流的惡徒!竟然對哥有如此齷齪的邪念,給哥吃了這歹毒淫邪的東西!食焚心果者,若不能在一個時辰裏得到解放,便會□□焚身痛苦而死。

“……釋……”齒間洩漏出只言片語。雲飛渾身一震,心臟如同過電一般。凝視懷中的人,卡索依然意識恍惚,好像只是在夢囈。

“……釋……”又一次地輕喚,卡索皺起眉頭,緊閉的睫毛上,顫顫巍巍地晃動著晶瑩的液體。

他在哭。

“釋……你在哪裏……”

哪裏都找不到你……你真的離開我了嗎?我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你連讓我開口告訴你的機會都沒給我……

釋……

那樣珍惜的人,那樣熱烈愛著自己的人,那樣每天都用炙熱的目光纏綿在自己身上的人,我唯一的天下,我最愛的弟弟……我失去了你……

對不起,釋……其實我看得出,其實我都明白……釋……你的愛,你的痛……我早就明白的。但是我無法回應你,我以為那是保護你……

我是不是很會做戲……我那樣虛偽做作地每天重覆著兄友弟恭的戲碼,自欺欺人地以保護你為借口,不斷地欺騙你,傷害你……直到眼睜睜地看著你死去……我的心也跟著死去……

你就這麽靜靜地消失在我的眼前……疼痛得無法忍受,就像生生把心擊碎,碾成齏粉。這個世上再也沒有你,悲傷的洪流淹沒了我,睜著的雙眼,淚卻已經流盡……

每天,每時,每刻,每分,每秒……沒有你,到處都找不到你,失去了你……這痛不斷地累加,不斷地負荷,與日俱增,我已經無法承受……

我把自己一層一層包裹在虛假裏,幻想著你的笑,你的吻,你的愛……我讓自己墮落在夢境的深淵裏……可我還是那樣清晰地疼痛著……自欺欺人也無法讓我逃離失去你的悲哀的汪洋……

大聲地呼喚你,你可不可以回來,拿自己的命去交換,你可不可以回來!這是對我的懲罰嗎?這是對我的傲慢無知的懲罰嗎?如果是懲罰的話,我認罪!我有罪!什麽樣的懲罰我都接受!只求你,可不可以回來?

“……不要死……”卡索痛苦地□□著,皓玉凝脂的臉頰染上緋紅。顫動的纖長睫毛挑著一顆一顆輕顫的玉珠,偶爾滑落,一閃而過,滾入眼窩。眼窩處積了一片濕亮。

“我沒有死……我在這裏……”雲飛輕柔地吻著混亂夢囈的人,像過去那樣,吻上他的眉心,他的眼睛,他滴落的淚珠……

“……不可能……我親眼看到的……”卡索搖著頭,緊閉的雙眼依然不停得溢出淚水。

“你看到的已經不再是真實……我回來了……”雲飛知道這才是卡索內心真正的認知。焚心果的力量竟然在激發欲望的同時,也暫時打開了卡索真正的記憶。然而卡索卻不是清醒的,他正深陷在噩夢的沼澤裏……

“釋……對不起……”

“哥……”雲飛愛憐地繼續吻著卡索,從臉頰到脖頸,輕柔地如同呵護最珍貴的寶藏。

“不要再離開我……”焦渴與喘息中的□□。

“再也不離開你……”溫柔的耳語。

“釋……” 至極的疲憊,糾纏在絕望的深淵。什麽都不去期待,是不是就可以不必絕望……什麽都放棄,能不能就不再受到傷害……

卡索終於放松下來。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了。這不是釋懷,更不是清醒,而是放下一切追逐,不再有希望和未來。他荒蕪的內心,只剩下一片虛空。如果就這樣放棄、沈寂下去,卡索一定會再一次墜入虛無裏。

看著他夢中荒涼的表情,雲飛像被撕裂一樣疼痛:“……你就像是快要死了一樣……”

再一次吻上他的唇,雲飛呼喚著,乞求著,“不要死去……”

你的心不要死去!不要離開我!哥,我是那樣需要你!

“……我不會死的……”虛弱的夢中人,深喘著,微笑著,輕輕地承諾著。

“哥……”想要抱緊他永遠不放手,用深長的吻溫暖他荒涼的心,驅散他的疲憊悲傷……

可是,為什麽……還是無法觸及……就像幹涸沙漠中的最後一滴露水,夢中人拋棄了自己,放棄了渴求,就像會隨時消散在虛空裏。

前所未有的焦躁不安排山倒海般擠壓著雲飛。淚水滲入了靈魂。他用全部身心把無盡的思念深深地傳達過去……

“哥……不要死去……”一聲又一聲低啞地深切呼喚……

雙手的火鏈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松開。如瀑的銀發已經鋪滿石臺。衿帶散落在地,白袍內衣淩亂大敞。

額上晶瑩的汗珠滾入鬢角灑著星光的銀發裏。幸福與痛苦,夢境與現實,悲傷與愛意,不停地交錯著。

這是無盡的痛苦,也是洶湧的快意……靈魂的痛楚與身體的狂瀾瞬間達到頂峰:

“釋-------!”

剎那間,焚心果的力量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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