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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一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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澄明的臉捂的嚴嚴實實,只有一雙眼睛和鼻根露出來,他的眼睛很特別,眼角內嵌,眼尾大開,比尋常的中原人深邃許多,皮膚也略黑,不像曬出來的,似乎天生如此。

智遠不讓他喊“師父”,但澄明卻絲毫不讓步,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智遠也不能將其封堵,也就懶得再管了。

“師父,你又收徒弟了,他的父母也是你所殺?”澄明說話的聲音很低沈,似壓在嗓子裏的悶雷,還略微帶著點奇怪的口音……就此種種推斷,這位澄明興許不是中原人。

慕雲深轉眼想起一件事來,阮玉的反應雖慢他一籌,卻也緊隨其後。小姑娘心裏不忿,想要沖出去討個公道,卻又想起來身邊這兩位於她如命,她一出去,便失了庇佑,能逃出去便罷了,要是逃不出去呢?

阮玉縱使再沖動,此刻也只能壓一壓,縮在不見天日的角落裏靜觀其變。

小姑娘和慕大公子想起的,便是當年那以童子供邪魔的國度——智遠嘴硬,說不曾救下一個孩子,但以他的性子,哇哇大哭的嬰孩兒放在托盤裏四腳朝天,他不抱起來逗一逗才叫怪事。

命是和尚救的,父母也是和尚殺的……這筆賬,算成了澄明的心魔。

“師父,時至今日,你是不是日日後悔夜夜嗟嘆——倘若早知如此,當年便該將我棄之不顧,否則你的落伽山也不至於滿門盡滅。”

澄明這話就像在置氣,但裏頭透出的兇險,就算是傻子也聽得出來……落伽山滅佛與他恐怕有千絲萬縷的牽連,又或者他根本就是罪魁禍首。

智遠竟然沒有暴怒,他的目光就像一泓清泉,不驚不擾的往下收斂著,嘴裏也不知念著什麽經,不管澄明說什麽,一概不予搭理。

他的話雖說多不過年少氣盛的蕭爻同阮玉,但真要吵起來,和尚特別能扯,天南海北,古往今來,但凡能抓住一處,他便能說的蕭爻和阮玉都啞口無言。智遠現在不願意開口,怕是覺得澄明腦子有點問題,說了他也轉不過彎來,還不如三緘其口。

智遠倒是安泰了,繼續他的阿彌陀佛,許紅菱站在他的身邊,平白也遭了這一頓的唾沫,打心眼裏冷哼一聲。

“當日沒能殺,不過是看你年紀小,還沒有殺的價值……”許紅菱打了個哈欠,語氣裏有種不經意的氣人,“你知道市場上賣豬麽?也都是養大養肥了再賣的。”

“……”想必澄明照在蒙面巾以下的臉,早就咬牙切齒猙獰可怖了。

他忽然擡起手,四面八方的□□在最短的時間裏又緊上了弦,似乎顧不得從鵲吟軒中四處逃竄的人,又或者,只是這裏頭根本沒有他們要找的人——澄明一聲令下,所有的箭尖,都對準了智遠和許紅菱。

許紅菱的眼尾一瞇,頗為嫌棄的從智遠身邊飄開一點,“我不想跟你死在一起。”

智遠道,“阿彌陀佛,女施主你就不要挑了,和尚也就是老了點柴了點,當年也算美男子……”

阮玉身在數丈外的黑暗中,也給惡心的一口膽汁。

如此堂而皇之的無視,澄明也不計較,因為他知道,只要□□在手,這兩個人不過是天羅地網中掙紮的飛蛾,待會兒便會死在他的腳底下,根本不用太過在乎。

話是這麽說,澄明泛紅的眼睛卻始終死死的盯著智遠,當中暗潮湧動,似山雨欲來。

“放!”

尖銳的弦聲將寂靜切割的粉碎,許紅菱就好像忽然變成了一塊流動的紅色絲綢,箭雨就算再密集一倍,她看上去也顯的游刃有餘。

但其實只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道……利箭在機簧的推動下,速度簡直快的驚人,遠比頂級的弓箭手還具威脅,就算是許紅菱這樣的身手,也只能勉強閃避,而這樣的閃避更是不能依靠眼睛,四面八方具是重影——眼睛反而成了一種累贅,

相較於許紅菱的避重就輕,智遠就顯的不是那麽明智。他的禪杖在石板鋪就的地面上揚起一陣薄灰,竟然以力杠力……他手掌上的傷再次崩裂,轉眼之間血流如註。

但也是這樣的硬抗,使得每一支射過來的箭都會有些許偏差,許紅菱落腳在這些偏差處。不僅如此,這樣的偏差似乎越來越大,就在澄明反應過來的時候,一支小臂粗細的箭,竟然“篤”一聲,釘在了他的腳底下。

“住手!”澄明一聲厲喝。

然而已經晚了,第二批的鐵箭早就搭上了弦,卸力不及,蝗蟲般撲了下來。

智遠手中的禪杖一橫,這些箭忽然就變成了隨波逐流的茅草,居然調轉方向,不是向著人,就是向著另一方的□□,轉瞬之間數十架小□□去了一半,剩下的更不敢輕舉妄動。

阮玉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於安分下來,手腳出了一層薄汗,這才明白,和尚與她動手,也不過用了七八分的實力,剩下的兩三分,只有將他逼到絕境時方才見得到。

阮玉對智遠只是一知半解,但澄明對這樣的結果似乎並不意外,他甚至沒有歸咎於自己的指揮不當,而是淡淡道,“師父,你果然老當益壯。”

“不敢不敢。”智遠從洗得發白的僧袍上撕下一條布帶,將手上的傷口十分粗魯的綁好了。他光可鑒人的頭頂至眉上,甚至瞧不出一點費力的樣子,莫說汗,連皺紋都沒多長一條。

澄明露出蒙面巾的雙眼中,什麽陰雲,什麽深邃忽然都不見了,只剩下一道極薄的奸詐,“師父,我武功低末,聖上手底下的高手千千萬萬,你知道為何今晚偏是我來嗎?”

不等智遠開口,澄明便又道,“因為我了解你。”

澄明跟在智遠身邊十七個年頭有餘,從個只會哇哇大哭的倒黴孩子長成了一天到晚聽信讒言的少年郎,智遠雖說從沒了解過他——但知父莫若子,更何況這還是個沒什麽心機的“父”。

智遠有多大的能耐,就算澄明下意識的去忽略,趙明梁心裏也有個數,就算挑出手底下最厲害的人物,恐怕也只有兩敗俱傷。趙明梁手上的底牌本來就不多,他還不想這麽快全擺在臺面上你死我亡。

“……”阮玉離的有些遠,看不清楚那邊的情況,但情勢太過明顯,她不知道這位突然冒出來的便宜師兄哪兒來的自信。

阮玉沒有“看”的出來,是因為她全部的精力分成兩部分,一部分用來保護慕雲深和柳白甕,另一部分全神貫註的放在了眼睛上。

而早已雙目失明的柳白甕卻在血腥氣濃厚的夜風中,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箭上有毒。”慕雲深幾乎和柳白甕在同一時間出聲,他又道,“澄明了解智遠大師,知道他必定不會取巧閃避,這些□□上射出的箭力有千鈞,倘若硬接,天下間無人能全身而退,所以從一開始就在箭身上塗毒,毒液見傷即入。”

慕雲深的話說的極輕極快,目光卻像扣碗的鐵鎖,緊緊束縛著阮玉,讓小姑娘一時間動彈不得。

阮玉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身熱血轉而變冷,發涼,但她閉不上眼睛,就像被什麽東西撐住了,即便從眼角向內發疼,也沒有眨一下的意思。

智遠也已經察覺到了不對勁,毒順著奇經八脈游走,剛入體時沒什麽感覺,轉而似有些發癢,手腳無力,頭也跟著有些脹。

這毒想必是太醫院的人研制出來的,功效是不錯,但沒有江湖上所用的折磨人,甚至有些像溫水煮青蛙,等意識到的時候,早已經滲進了骨子裏頭。

“阿彌陀佛”智遠又念了一聲——太醫院的老大夫們救人救了大半輩子,明顯沒能掌握殺人的技巧,這毒慢慢往裏滲,根本做不到見血封喉,照這個形勢,至少還能再撐一個時辰。

智遠除了臉色有點發白,根本沒事人一樣,澄明這股氣便再而衰了。他帶來的人手本來就不多,還是些擅長使用□□,拳腳稀松平常的……倘若離了這些投機取巧的東西,莫說智遠,就是西市上隨便拎一個武林人士,都能打的東倒西歪。

澄明對於趙明梁來說,不過是個稍微有用點的棋子——但這人明顯腦子不大聰明,不能委以重任。

棋子自然是可以舍棄的,對面的將帥卻是重中之重,趙明梁沒有告訴澄明,他暗中還留了一手。

極小的衣料摩挲聲在四面八方湧動,慕雲深搭在阮玉肩上的手一緊,“走!”

這一下,竟沒有拉得動她,阮玉腳底生根了般站在原地,手中握著悉曇的劍柄,平順了一下心氣,這才接著慕雲深的話道,“好,我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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