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一百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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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玉從小不是個退縮的性格,這聲“我們走”之後,她便連回頭都沒有了,腿下生風,以最快的速度將慕雲深和柳白甕送出了西市。

站在趙勤這表面看上去富麗堂皇,裏頭一貧如洗的院子裏,慕雲深突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的心腸似乎軟了點。

倒不是說對絆腳石的厭惡,或對權利的向往有所收斂,而是護短之情日益積累更甚從前。阮玉失魂落魄的看著腳底下一株剛長成的雜草,小模樣有些可憐,慕雲深便打心眼裏生出一種要不得的想法——幹脆就讓阮玉沒心沒肺的過完一生,不需要什麽打磨性子,也不需要獨當一面。

更何況,阮玉在同齡人裏頭已經算出類拔萃了,玉衡那種才是真缺心眼兒。

只不過,這種想法才有個苗頭,便被慕大公子面無表情的掐死在腹中了……天下大亂後的江湖只會更加兇險,想要保護阮玉,這條路就註定繞不過。

“慕哥哥,你跟柳叔在這兒暫時是安全的,我……我能去看看和尚嗎?”阮玉的話音裏甚至有些哀求的意思。

她從沒求過什麽人,但在慕雲深的面前,阮玉從來都是個軟乎乎的女孩子,這話一出口,倒也不顯得突兀或僵硬。

此番是為阮玉鑄心,鑄心之人不在場,所有的布局也是徒勞。慕雲深剛剛點了點頭,阮玉便閃成了一道影子,連衣服邊兒都看不見了。

阮玉頂著京城水汽充盈的風,以平生最快的速度疾馳,夾道本就不多的燈火居然連成了一線,不斷地在阮玉眼中退後,小丫頭咬著下唇,血腥味逐漸滲了出來,卻也驅散了她心裏幾乎燎原而起的焦躁。

或許是交手次數多了,她對大和尚有種沒來由的信任,這人揍自己跟喝水吃飯一樣簡單,定不會輸在什麽禿頭卑鄙小人的手裏。

只是阮玉心裏也明白——君子怕土匪,土匪怕小人,和尚不偏不倚可以是個君子,也可以是個土匪,偏偏不能是個小人。

阮玉忐忑不安中,到還記得自己是皇帝的眼中釘之一,近西市的時候以夜色遮蓋了身形,借每一處凹凸不平的墻角與屋檐慢慢靠近鵲吟軒。

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氣,越是靠近越是小心,鐵腥已經覆蓋了整個西市陰沈沈的天,月色都瞧不見了,只依稀從雲彩的邊緣看出點牙白的光。阮玉躋身坍圮的墻垣,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堆積成山的屍體。

這些屍體沒有人處理,四橫八岔的將整個鵲吟軒的鳳雅全驅逐幹凈了,木制的建築被鐵箭戳了個零零散散,下面壓著不少殘肢,上面又覆蓋了一層,倘若不是走江湖久了,什麽場面都曾見過,單以阮玉這個年紀來說,能當場吐暈過去。

而這四周,一點活人的痕跡也都沒有,死寂配合著滲人的冷風與黑暗,縱使阮玉膽大包天,也忍不住自腳底下打了個寒顫。

“大和尚”阮玉小聲道。朝廷的人已經全部撤離了,估計也是知道這一趟損失慘重,還沒討到什麽好,所以未敢久留——趙明梁也是要面子的,這麽一個大巴掌打下去他還搖旗吶喊,怕就真的老糊塗了。

“大和尚……”阮玉又喊了一聲。她從遍地狼藉裏摸出一根稍粗的竹片,在一堆死人裏挑挑揀揀,而之前那些看起來便造價不菲的鐵箭已經全部被拔走了,否則這狼牙般的支楞著,恐怕連屍體都翻不過來。

阮玉的手腳有些發麻,她先是在一處看見了破碎的僧袍,然後是佛珠……和尚雖然不愛念經不愛吃素,但這從落伽山上沿襲下來的和尚三件套——衣,珠和光頭,向來不變不改不離身的。

更甚者,阮玉終於見到了那根禪杖。

光溜溜的鐵杖埋在血塘裏,裹著泥,殘破不堪。

阮玉曾經在這上頭吃了不少苦頭,和尚打她打上了癮,練功的時候幾乎按時按頓摁著揍,鐵杖重有幾十斤,哪一處的分量不均衡她都能說得出來。所以這根鐵杖在她的面前,總是有些高高在上無堅不摧,阮玉便也總覺得和尚死不了……就像當年的慕雲深。

她自以為能長久的,終究一一遠離,反而是無力感始終伴隨左右,一年兩年,甚至是八年十年。

阮玉的嗓子眼裏發出一聲壓抑的低吼,夜深人靜中,她甚至不能放聲大哭,宣洩完了情緒,還要咬著牙,將鐵杖撿起來包進衣服中——只要沒找到屍體,只要不找到完整的屍體,阮玉心裏便會始終懷著一份希望。

她能等到慕雲深,興許也能等到大和尚,更何況,阮玉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當他們所有人從鵲吟軒撤離時,除了兩個不會武功的需要照應,其它人基本上都是自行離開,或向南或向北,找一處暫且安身的地方。

逍遙魔宮有自己的一套聯系方式,更何況,慕雲深從一開始就想攪弄這麽大的風雲,京城裏不可能沒有逍遙魔宮的暗樁,縱使走散了,彼此之間也不算全無消息。

阮玉將鐵杖綁好了背在背上,狠狠用袖子抹了抹眼眶,又鉆進西市錯綜覆雜的小巷子裏,去找他們當中唯一的大夫歐陽情。

鵲吟軒被拆卸完之後,回報的侍衛原先想再過一晚,不好這深更半夜的帶一身寒氣與血腥去驚擾聖駕……然而他人剛一到宮裏,腳後跟都沒跨過宮墻來,便被緊急召到禦書房了。

趙明梁連續三天只睡了幾個時辰,氣色越發灰蒙蒙的十分陰郁,眼睛底下的像是積攢著疲憊,要不是人坐的端正,簡直怕他下一秒就會從座椅上掉下來。

侍衛長跪在趙明梁的書桌前,天已經快亮了,蠟燭燒的見底……這種好東西不燒光最後一點擰心,就熄不了。

趙明梁從晃神中逐漸清醒,四散的目光集中在侍衛長的身上,低著頭規矩跪著的人甚至沒來得及換身幹凈的衣服,邊邊角角上都是濺上的腥氣。趙明梁的目光跟刮板一樣,侍衛長籠在袍子底下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動都不敢動。

“澄明呢?”趙明梁呼出一口氣,開口道。

“死了。”侍衛長答,“被和尚打斷了兩條腿……但人是許紅菱殺的。”

“那就死了吧,”趙明梁根本不在意,他在意的是後者,“和尚呢?”

侍衛長一個激靈,小聲道,“不知道……中毒還受著傷,後半夜的時候忽然殺進來一個人將他救走了……”侍衛長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心虛的幾不可聞,“來人武功極高,根本擋不住。”

“砰!”一聲巨響,連外頭跟著守夜的太監都畏懼的一聳肩,硯臺摔的四分五裂,在侍衛長本就臟汙不堪的衣服上又添了不少黑色的墨點子。

“……”書房中極其安靜,侍衛長不敢大聲呼吸,所以只能聽到趙明梁衣料摩挲的聲響。

“我說過什麽?”良久,趙明梁才道,他的憤怒已經算是平息地快的,仍是讓人忐忑不安了許久,嗓子裏仿佛還壓抑著龍嘯,這句平平淡淡的話讓他說出來,有點像是低吼。

侍衛長又是一個激靈,“聖上說,逍遙魔宮的人一個都不能留。”

“還有呢?”趙明梁眼皮一動。

“那和尚是落伽山的高手,不可輕敵,只有殺了他,才動的了其他人。”侍衛長整個人幾乎伏倒在地面上。

趙明梁這時候已經將所有的心情全部收斂好了,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常來,“我知道你們的本事,倘若這麽輕易就能殺了他,當年便早就除掉了。”

侍衛長楞了一下,回憶著這所謂的“當年”,死活沒想出個好歹來。

“你下去吧。”趙明梁擺了擺手,侍衛長等這句話等了幾個時辰,剛一聽到,腦子都沒反應過來,先連滾帶爬的走了幾丈遠,然後才想起來自己還能直立行走,遠遠喊了句,“微臣告退”人就沒影了。

“……”趙明梁有時候覺得講道理沒用,還不如把手底下的人打一頓來的直接。

“聖上,”老太監見書房中空下來了,這才顫巍巍的從角落裏走了進去,他怕驚擾到趙明梁,還特地放輕了聲音,“今天還去天牢嗎?酒備下了,可聖上您好幾夜不曾闔眼,要不要歇一歇?”

趙明梁揉著眉心,微微笑道,“不用擔心,還死不了。”

“聖上……您是這片江山的主人,可千萬保重自己啊。”老太監說著,邊將燈芯擰滅了,又從旁邊拿過一件外衣搭在手臂上,跟著趙明梁往外走。

趙明梁看著天邊微微泛出的魚肚白,微微瞇了下眼睛,“這江山正是風雨飄搖的時候,明日誰是他的主人還得另說呢,我能算什麽。”

老太監嘆口氣,“聖上,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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