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蕭蕭望著碗裏黑漆漆的藥水，沈重地嘆了口氣，若是換了從前她肯定會矯情造作地要來蜜餞才肯喝。

很多事情她無力改變，比如每個月的這碗湯藥，雖然不能改變，但是她可以在自己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讓事情顯得不那麽糟糕，畢竟再苦不能苦自己。

只是如今，她連這點講究都懶得了。

風蕭蕭把藥碗湊到嘴邊，痛快地仰頭一飲而盡。

又泡了片刻功夫，風蕭蕭估摸著差不多了，自己抖抖索索地爬出浴桶穿衣服，她一點兒也不指望宮蔚會回來看她一眼，這個男人她太了解，喜怒無常，心比石頭還硬。

高興的時候會施舍一點溫柔厚待，不高興了便是銀貨兩訖的交易。

剛才那碗沒加甘草的藥汁苦得她舌頭發麻，她猜測宮蔚又不知是哪根筋搭錯了，風蕭蕭穿好衣衫走出外室，再看到桌上的那盒冰肌膏，忽然有些想笑。

她和宮蔚養的一條狗估計也沒什麽區別了。

屋子外面老桑正垂手等著她，多年的慣例了，只要老桑知道宮蔚來了，就會過來幫忙燒水，然後在行醫結束後看看她氣色怎麽樣。

風蕭蕭看到老桑便咧出一個笑，“還真別說，宮神醫的醫術果然不是吹的，我覺著自己精神得都能上山打虎了。”

“宮先生已經清點完診金離開，小易去送他了。”老桑的潛臺詞是你有什麽就說什麽吧，人都已經走遠了，不用再繼續拍馬屁了。

風蕭蕭四處張望了一下，確定宮蔚真不在後懷疑地摸起了下巴，“我這段時日真覺著自己一切都好，痊愈雖然不大可能，但只要不磕磕碰碰應該也出不了什麽事，這麽長年累月的給宮蔚送錢花也太窩囊了，你說我要不要停了藥試試？”

“不行，我不同意，”老桑想也不想就否定了，還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氣惱，“你這孩子也忒胡鬧了，錢只是身外之物，怎可為了這個拿性命打賭？”

風蕭蕭急忙舉手投降，“我只是說著玩玩的。”

老桑還不知道風蕭蕭什麽德行，無法無天慣了，想到什麽就說什麽，說什麽就做什麽，心血來潮的時候一點也不考慮後果。

他還想再囑咐幾句，好徹底斷了風蕭蕭的念頭，看到易寒回來了，便將這份艱巨的任務交給了對方，他私以為由易寒來說風蕭蕭比較聽得進去，“唉，我是管不了了，小易，你好好說說她！”

風蕭蕭：“………”

在易寒把目光投向她，還沒開口的時候，風蕭蕭立刻踩著院墻溜了，這一手輕功露得可謂是嘆為觀止。

這下輪到易寒：“………”

風蕭蕭也沒走遠，就近去了阿紅的院子，在對方的註目禮下大剌剌坐到了首位的椅子上。

阿紅合上手裏的名冊，擡起眼淡淡地問：“你又想幹什麽？”

大柴舉著飯勺從門外跑進來，驚訝地上下打量風蕭蕭，“你怎麽知道我們院子今天有桃花醉喝？”

想是沒有想到的，真是意外之喜，來得早不如來得巧啊。

風蕭蕭心中的小人熱烈歡呼鼓掌，面上依然沈著冷靜不露喜色，敲了敲桌子一本正經地加規定，“本教規定不準吃獨食，去給本教主加雙筷子。”

大柴撇了撇嘴，不情不願地回廚房了。

風蕭蕭的心情由陰轉晴，剛想流露出一絲奸笑，忽然感覺到旁邊的一道寒冷視線，心下一個激靈，立刻表情嚴肅地轉過頭道：“東流的事情，查得怎麽樣了？”

阿紅起身離開椅子，片刻後拿回來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遞給她。

“真把人祖宗十八代都給挖出來了？”風蕭蕭不可置信地接過來看，她發現阿紅是個比她想象中還要可怕的男人，雖然不至於翻出了祖宗十八代那麽誇張，但也差不離了。

風蕭蕭看了第一行就覺得不淡定了，“啥，東流小時候家裏是富商，那他豈不是貴公子哥了？”

阿紅：“嗯。”

“這麽有錢還出來當什麽土匪頭子啊，有毛病，”風蕭蕭吐槽了一句，繼續往下看，然後她的疑問就被解答了，風蕭蕭唏噓不已地拉了拉阿紅的胳膊，尋求驗證，“在他十歲那年，家裏也被滅門了？”

阿紅手裏的茶杯捏緊了幾分：“嗯。”

“不是吧，陸小雲他爹幹的？”風蕭蕭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般，狂拉阿紅的袖子示意他也來看看。

阿紅黑著一張俊臉，茶杯裏的水晃灑了大半，濺得他滿身滿手都是茶水，他忍無可忍地怒瞪向風蕭蕭，“你自己沒有眼睛嗎？”

風蕭蕭悻悻地收回手，這時候她不敢惹素來潔癖誇張的阿紅，於是再補打擾，自己縮在椅子上繼續看下去。

陸小雲的父親曾經是匪道上的，東流十歲那年他們生意南遷，於是舉家搬往南州，沒想到這一去便是有去無回。

東流因為跑去樹林裏解手而逃過一劫，回來時正好撞見這場屠殺，他躲在土坡後面，記住了仇人的模樣。

陸小雲的爹殺了所有商隊後便金盆洗手，取而代之，靠著匪道上的手段在商界混得風生水起，從此城中便多了個陸家。

東流有此舉動，算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了。

風蕭蕭看完後便把紙燃了，只是她還有一點不清楚，“這麽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你都查到了，朝廷上是誰在跟東流接頭怎麽查不到？”

“區別就是對方想瞞和不想瞞，對方很謹慎，清理痕跡的手法不比我們這邊差，我大概能感覺到那個人是宮裏的，而且身份還不低。”

“總不能是皇帝老子吧。”風蕭蕭開玩笑地猜測了一句。

阿紅卻回以認真的態度，“也不無這個可能。”

風蕭蕭一聽，頓時把這個可能性信了個五六七八十，不誇張地說，阿紅這個男人的直覺比她見過的所有女人的直覺還要準。

大柴把一大碗參雞湯和幾壇桃花醉端上桌的時候，風蕭蕭立刻摒棄雜念，飛一般地給自己占了個座，拍開一壇桃花醉的封泥深吸酒香，“今天是什麽日子，你們終於要成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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