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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此樹是我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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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著山路又走了數百米,景色與山腳下的四時花開已是截然相反。

空氣更加通透,溫度卻陡然下降,花花草草皆已不見蹤影,連偶然掠過的風都似乎卷挾著冰晶。

鳴呦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頓覺寒意徹骨。

沿路花木越來越稀少,零星幾株孤零零地紮在路邊石縫中,掛著冰棱或結著冰霜。

他看看幾步開外那月白身影,仍是不急不徐,絲毫沒有停滯。

鳴呦勉力跟上,不想落下,鼻息間噴出的淡薄白霧許久不散,冰冷空氣灌進肺腑,冰碴子像把五臟都凍住了,窒息得令人難受!

他擡起手指想攏一攏衣襟,卻發現指尖青白,哆嗦了半天都使不上力,霜花在眼睫上結了薄薄一層,模糊了視線,腳步漸漸遲滯,恍惚間那個人越走越遠,他卻是拼盡了全力,卻舉步維艱!

這樣的場景曾在哪裏見過,一樣心碎,一樣無奈,一樣眼睜睜看著他走遠,只是這一次,他輕聲喚出了聲音。

“滄海……”

綿柔脆弱的聲音,在空曠的山壁間像一只只靈力凝成的蝶,四散輕撞,轉目遽然無聲。

滄海猛地回頭,看到鳴呦背靠一塊青石,面色蒼白,嘴唇青紫,臉上掛了一層薄薄的寒霜,吞吐間已是氣息微薄。他飛身撲過來,手掌抵在他後心上,摧動仙力進入他筋脈。

一股柔和溫暖之意,像冬眠蘇醒的小蛇在僵冷的筋絡間四方游走,舒適無比,漸漸趨散了寒冷,鳴呦長長紓了口氣,輕輕□□了一聲,神智漸漸回轉。

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以一個暧昧的姿勢倚在滄海懷裏,滄海的手掌與他後背相貼,隔著衣衫可感到他掌心處湧出的暖流,如同清亮的溪澗,在他身體裏汩汩而過,如沐春風,似櫛夏雨,更像多年前那一個吻,明明輕柔卻點滴皆落心頭,在心底砸下深深的印記!

鳴呦翕動著眼睫,重新閉上眼睛,卻只留戀了片刻。他輕輕推開滄海,“師傅,我好了……”

梵夢山很高,幾乎遮住半個日影,石壁間更是光線晦暗。鳴呦微垂著頭,長長的睫羽在他眼瞼下投下兩片淡色陰影,此刻的他,孱弱無力,收斂了肆意張揚的笑,五官一下子變得柔和了起來,修眉薄唇,輪廓溫婉。

滄海聽到方才那聲輕喚,既不是師傅,也不是滄海君,只是“滄海”,一顆心早已七零八碎。

滄海身份貴重,地位超然,熟識不熟識的都喚他一聲滄海君,以示尊敬,而只有芝華會直呼他的名字,從第一天第一面,便是如此,因為在他的心中,沒有身份,沒有地位,只有滿懷期冀的愛人!

莫非,鳴呦想起了什麽?可是,看他現在這冷淡的模樣,又不像!

滄海輕聲道,“怪我,穎夫人曾叮囑過我你怕寒畏熱的,我給忘了”,他直起身,“還是,回去吧!”

鳴呦突然抓住滄海的衣角,眸子裏閃著希冀的光芒也帶了些懇求,“不,師傅,我要去。”

滄海低頭,有片刻的猶豫,芝華是天地靈氣所蘊育的靈獸,而這靈根就依附於他的九彩鹿皮之上,當初他散魂歸魄之時不知為何人所害,被剝掉了九彩鹿皮。所以,即便聚靈術將他的三魂七魄凝聚,重新托生,但沒有了那張鹿皮,他也就是一只普通的小鹿妖而已,如何攏得住他那靈根深種的魂魄,再次魂飛魄散,不過是早晚的事兒。

鳴呦看他垂目不語,不知在想什麽,眼底結著自己看不清的愁緒,濃得化也化不開,忽然就心疼起來。

他這是怎麽了,滄海修煉萬年,早已寵辱不驚,曾經的芝華癡纏戀慕那麽久,也沒見過他有過什麽別樣情緒,大概把他也歸於那些為他傾心的瑞彩帝姬,拂雲元女之流,無非又一個癡心妄想的人罷了!

後來想想,當時的芝華還真是厚顏,可能在滄海心裏,他還不如瑞彩帝姬和拂雲元女,人家有家世有背景,都是貴女,而他芝華呢,無依無靠的,還是個男人,一個有辱他滄海真君私德的男人!

“師傅”,鳴呦又喚了一聲,心道,上輩子以為只有我與你最為親近,可以直喚滄海,殊不知,是我自欺欺人罷了。這輩子,就喚你師傅吧,喚一聲少一聲了,誰知道哪一天我的小命便交待了,也不算怎麽吃虧!

滄海沒說話,忽然蹲下,幫他把早上偷懶沒系好的扣子扣上,又款下自己的外袍,裹緊他,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彎,將他打橫抱起來。

“嗳”,鳴呦不由得掙紮了兩下,“師傅,我自己可以走。”

滄海冷冷說道,“閉嘴!”

鳴呦立刻閉緊嘴巴,他知道,滄海的脾氣,他不想說話不想解釋的時候,便不會多說一個字,你只有服從的份兒!

他眨巴著眼睛,自下而上,看著滄海棱角分明的下頜,淡薄的唇色,高挺的鼻梁,長得還真是英俊逼人,難怪那麽多人會喜歡,就像一枝開在絕壁上的鳳梨花,高不可攀!芝華大概也是因為這張臉,加入了他身邊的蜂群!

輕輕地一寸一寸靠近他的胸膛,等把臉試探著貼住他只著了中衣的胸膛,再偷偷瞟一眼,發現滄海已在用法術往雲遮霧罩的山頂飄去,並未發現他的小心思,於是,悄悄地抿唇笑了下,貼得更緊了一些。

一顆顆小小的雪霰打在臉上,還真有些疼,此處居然下著細雪。

空曠的山頂幽靜遼遠,只有一方冷潭孤寂地泛著瑩瑩藍光,天與地都靜極了,似從開天僻地便這般杳無聲息。

鳴呦踏著薄雪,靠近深潭,潭水深遂清澈,卻望不到底。他知道,有冰泉從潭底汩汩流動,冷泉從不止歇,潭水冰寒刺骨卻永遠不會結冰。

“別靠太近,這寒氣你受不住的。”

滄海跟在他身後。

“嗯”,鳴呦答了一聲,兩步之遙,停下腳步,放眼望去,十米之外有兩株果樹,結滿了紅艷艷的玄晶果。

其實,從滄海端給他那日,他一眼便認出了玄晶果。

天上地下,只有這梵夢山有。

果樹不高,鳴呦擡手便可觸到一個個像小紅燈籠似的果子,眼神裏透著欣喜,喃喃自語道,“沒想到,還真的活了……”

滄海遠遠站著,望他背影,雨雪霏霏迷了眼,恍惚間與記憶中那濃濃淡淡的身影重合。一幕場景隔了雪簾,溯著時光而回,清晰地像在眼前。

那人手裏捧了枚果核,正往挖好的深坑裏放。旁邊的人道,“告訴你種不活,偏不信。”

那人聽了,渾不在意,卻收回了手,放在唇邊輕輕一吻,對小小果核道,“我渡了你仙氣,你可定要長成”,然後,又耳語般不知嘮咕了些什麽話。

旁邊那人也不再理會,拿了長柄水勺去冰泉裏汲水,準備澆那一棵玄晶果樹,只是俯身之時,側目去望那人蹲著的影子,小孩子般可愛嬌憨,珍之又重地將果核種下,用手封了土。

細雪越密,擋了視野,滄海拂了拂眉睫上掛著的雪粒子,雪簾中瘦削如竹,分明,只是鳴呦彎了身去潭邊汲水。

細細的泉水流進樹根,鳴呦目光沈靜,眼角眉梢處那白日裏的張揚笑意消失得一幹二凈,仿佛他天生便是如此,美好溫寧,芝蘭玉樹。

“師傅,這棵樹的果子與那一棵的顏色不一樣呢!”

滄海回過神來,入眼仍是鳴呦斜飛的眼角,又掛上一抹玩味的笑意。

“左邊那棵果子顏色深些,樹齡非常久,不知何時便已在此,總之比我師傅廣元大君還年長,右邊那棵麽……”他眼神突然黯淡下去,不知何故地瞟了一眼鳴呦,對方挑挑眉,似乎頗有興趣在聽。

“右邊那一棵,是五百年前,我一個朋友種的……玄晶果樹天下只此一棵,我多次栽種,都無法成活,很多仙友也想過移植,均未成功”,他停了停,視線投向重重雪幕,飛雪片片,已成鵝毛之勢,“未曾想,他居然做到了……很容易就做到了……不知道,為什麽……”

鳴呦摘了顆果子,在手心裏擦了擦,塞進潔白的牙齒之間,像咬破個小水泡,甘甜的汁水“怦”地迸了滿嘴,“大概,您這位朋友跟我一樣,是個吃貨”,他邊嚼邊笑,“我也愛吃得很呢,等哪天,我也得試試,看看能不能把這片山頂種滿,到時候,滿山紅艷艷的,該有多好看……”

天地萬物,一片潔白,雪落之聲在靜謐之中愈顯嘈雜,鳴呦的聲音被遮了去,反而聽不清了。只看到他忽而彎下腰去,忽而踮起腰尖,不一會兒便用滄海的外袍包了沈甸甸的一大包,系了個碩大的結,背上背上,走了回來。

“師傅”,鳴呦把包袱遞過來,“把它變小,你來拿著”。

滄海看了看那兩顆樹,他倒靈得很,專撿那棵樹齡長的果子采,眼瞅著不如方才繁茂了,用手指戳了戳鳴呦的額頭,“你呀,可真狠,別人想吃都吃不到,你卻用來當飯吃!”

鳴呦笑著躲開,張嘴欲咬他指尖,“誰讓你不給我飯吃……”

突然,鳴呦的笑容僵在唇角,然後,絲絲縷縷地消失,他轉回身去,“師傅,我冷了,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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