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妖帝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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鳴呦百無聊賴地躺在歪脖樹上,面朝天,曬著暖烘烘的日頭,一個勁兒地打盹。就連風雷陣中的雨雪交加電閃雷鳴,都絲毫沒有打擾到他睡覺的好興致。

反正,所有人對他的游手好閑、好逸惡勞已經視若無睹了。滄海對他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必須到演練場,哪怕是睡也得睡在演練場上。

連這做師傅的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更別提鳴呦自己了,有的時候,他真覺得自己除了喘氣兒,和死了也沒什麽區別了!

於是,他覺得被拎上天,其實也沒什麽不好,無非是換了個地方休息,“浮離天”除了因為冰泉的緣故,夜晚有些涼意,其他時候都是四季如春,不像在“桂林八樹”,冬夏都那樣難熬。

正當他睡得迷迷瞪瞪的時候,聽到流雲的聲音,好像是說誰誰誰要擺什麽宴,但還沒等聽清楚,瞌睡蟲就把他徹底拖到夢中去了,後來連怎麽回的房都不知道。

結果就是第二天睡到了自然醒之後,發現宮裏面空蕩蕩的,連呼吸都有了回音。

他走到正殿,一株迎春花在院中的石桌上正焉頭耷腦地睡著,聽著人聲,懶洋洋擡起頭。

花瓣張開,涿然給他的留言一串串飄了出來,還生怕他聽不清,反覆說了兩次,說滄海帶了徒弟去參加東海龍君的龍孫滿月宴了,要涿然照顧他,而涿然這個閑不住的丫頭,那鐵定是溜出去玩了,自己去玩也就算了,居然還叮囑他不得亂跑。

鳴呦伸了伸懶腰,沖那“留言花”扮個鬼臉,問道“我是聽話的人麽?”他知道,留言花一定會把這句話原封不動地傳給涿然,想想她那時候的表情,簡直覺得不要太難看!

遠遠地看到了朱墻琉璃瓦的“淩雲閣”,他停了下來。

片刻遲疑後,施了個法術探聽了一下,果真閣裏空寂無人。

他身形一扭,化了道輕煙,飄進了淩雲閣。

昔日繁花勝景,如今滿目淒涼,五百年,足夠讓枯枝敗葉都零落成泥。

雲沈風散,憑欄淚眼。原來,即使在天庭,滿目瘡痍之處,也與下界是沒有什麽不同的。

鳴呦慢慢拾級而上,走向二樓的臥房。

這裏一桌一椅都墜在記憶深處,不需呼喚,它自會隨著時光溯回,閉起眼睛,用心地描摩那個曾經韶華傾負的芝華。兩世煙焚散,仍在那人的一顰一笑上牽絆!

鳴呦輕輕嘆息一聲,走到床榻邊,伸手到床板底下,摸到了一個突起,他用力按下,彈出一個小小的暗格,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卷軸,攥在手心裏。

沈吟半晌,才把卷軸打開,上面是一幅小像,畫上的人劍眉入鬢,側眸微笑,像正看著鳴呦,唇角揚起美好的弧度,大概是作畫之人畫功極好,又把感情全盤註入,竟使得畫上的滄海惟妙惟肖,眉目含情一般。

鳴呦看了一會兒,指尖燃起一團青焰,瞬間就卷上畫軸的一角,但只是霎那間,那火又被他熄滅了,終是不忍心焚盡心中牽念!

他將畫軸重新卷好,放回原處,轉身從窗口飄了出去。往者不可諫,來者猶不可追。

既然上了天庭,沒有公幹和帝君的旨意,是不能隨隨便便離開的,但是鳴呦可以。

天庭最東南角,人跡罕至的地方,有一顆遮天蔽日的菩提樹。

此樹年年結子,但萬年也才生一顆能生死人肉白骨的“菩提靈珠”。鳴呦腕上的菩提子,正是大日神君取自這顆菩提樹的“菩提靈珠”。

這菩提靈珠還有一個功用,就是將它放在樹根上,澆以泉水,便能使菩提樹的樹根無限延深,直通碧落海。

當年大日神君將這個方法告訴芝華,也是因為看穿他情劫難渡,希望他無可逃避時,能夠拋卻前塵,借此物遁回幽鳴洞天,重回他的逍遙來處。

可惜,當年的芝華寧可魂飛魄散再不入輪回,也不願將一世鐘情拋卻!白白枉費了大日神君一番苦心。

鳴呦將腕上紅繩放在樹根上,揮手引來泉水,耳聽得“吱吱嘎嘎”的聲響越來越密集,知道是樹根如藤蔓般正瘋長著,他捏了個訣,隱了身,順著長長的藤飛速往下沈,耳邊呼呼風響,就這樣離開了天庭。

作死就作得幹脆些,痛快些,恣意些!

鳴呦落了地,四下裏看看,每回落腳點都一樣,一點兒新鮮感都沒有!

左邊一條路直通桂林八樹,右邊通向凡間。

凡間是傷心地兒,不能去。他毫不猶豫地轉身向左,回去瞧瞧爹娘和雪虎、辛追,順便大吃一頓。

過了密林便是“桂林八樹”,鳴呦加快了腳步,正低頭趕路,突然覺得頭上微微一痛,似是被什麽東西砸到了頭。

他擡頭望望,一片松葉林,並無什麽東西在頭頂,低頭看看,地上滾著一個顆松果。笑了笑,想是松果成熟墜地,正好砸在了頭上,於是,不再理會,擡腿又走了兩步,又一顆松果砸在頭頂。

哪有那樣巧的事兒,鳴呦心下清楚,定是有人隱了身形,在捉弄於他。

隨即冷笑道,“作弄夠了麽?如果夠了,就請閣下現形出來,如果不夠,您繼續玩兒,恕我不奉陪了。”

話音未落,面前旋出一道白煙,白煙之中一個少年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眼中全是促狹之意。

鳴呦望著他,一身黑衣,頎長身材,五官深遂,俊朗得很,就是眼角帶著的那點的自以為是,看起來不那麽好相與。

黑衣少年圍著他轉了兩圈,手指叩著下巴,朗聲說道,“讓我猜猜你是誰……”

鳴呦當下一言不發,且看他如何表演。

少年並不很白,甚至略有些黑,這樣的膚色很襯他深遂的五官,一身領口袖口繡了銀線蓮紋的黑緞長袍,使他望上去頗有些淩厲。

此刻,他含笑的唇角卻把這種淩厲恰到好處地掩飾掉了。

“‘桂林八樹’是妖界的領地,設有重重禁制,沒有妖帝和各族長之令,不得隨意進出,而你呢,隨隨便便地就進來了”,他站在鳴呦跟前,微微俯身,幾乎與他鼻尖想碰,“ 你從碧落海方向而來,年歲不大,長得又挺漂亮,我猜,你就是前些時候被滄海君帶上天的那只小妖精,是麽?

少年伸手將他垂落肩膀的一縷頭發拾起,動作很是輕佻。

鳴呦不動聲色,並不惱怒,只是往旁邊讓了一步,那縷長發便脫了少年掌心。

他哼笑道,“猜得不錯,腦子沒白長。”

那少年對他的躲避不以為意,又欺上一步,攔在他面前,“那麽,你也來猜一猜,我是誰。”

鳴呦故作為難地仔細看了看他,皺著眉頭敲了敲太陽穴,覺得這個人真是吃飽了撐的。

“這個嘛,比較難嗳!”

以鳴呦四百年的修為,當然是看不出他的來歷,可是問題是,他並不單單是鳴呦,他還是五百年前天界神祇大日神君的唯一弟子,在那少年現身的那一刻,他早已看得清楚他的原身,並猜到了這位桀驁少年姓甚名誰。

黑衣少年狡黠地笑了笑,“這樣吧,我也不為難你,畢竟你修煉時日尚短,無論猜不猜得出來,我都放你過去,如何?”

鳴呦抱了抱拳,幹脆地說道,“那在下告辭,我猜不出來……”

黑衣少年看他要走,隨即撫掌大笑,“就知道你猜不出來,走吧,走吧,小妖精……”

鳴呦一聽不樂意了:居然叫我小妖精,我的年齡都能當你的舅姥爺了,小爺我在天上就被人當後生晚輩,管一群小屁孩叫師兄師姐的,到這兒,還被你小子占嘴上的便宜……

他回過頭來,微微一笑,“行啊,你的激將法管用了,我試著猜一猜,不過,不能白猜,得有點彩頭……”

黑衣少年篤定他猜不出,“桂林八樹”妖族特別多,沒有一萬兒也有八千的,他就不相信了,這只未曾謀過面的四百年的小妖精還真能猜出他的來歷。

想到這兒,他嘿嘿一笑,雙手抱胸,下巴一揚,“可以,你說吧,要什麽彩頭?”

鳴呦打量他半晌,“彩頭就是你身上的一件東西,至於是什麽東西,我說了算。”

黑衣少年渾不在意,“行。”

鳴呦暗道,小孩兒,一會兒可別哭!

他故意思索了很久,直到少年等得不耐煩了,要出聲催促,鳴呦才慢悠悠開口,也不廢話,直接一擊致命,“你是妖帝應龍之子,名為甘淵。”

那少年一聽,楞怔怔看著個子比他低,身材沒他壯的鳴呦,一瞬間有被雷劈了的感覺,他怎會知道?

鳴呦撇著嘴看他,心道,你當我瞧不出來麽,你原形是一條黑龍。上古大戰之後,龍族居於南方,不屬妖界,幾百年前仙魔大戰之後,應龍為帝君所邀,統領妖族。看你那小身板,肯定不是妖帝,那就只有一個可能了唄,妖帝之子甘淵。

“怎麽,不打算履約了?”鳴呦叉著腰,得意洋洋地笑。

甘淵臉上的笑容僵住了,良久,方才訥訥地問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鳴呦坐在路邊一塊大石上,拍拍衣擺上的塵土,“秘密!”

“那行吧”,甘淵與他比肩而坐,“你想要什麽?”

鳴呦拍拍手,“不是說了麽,要你身上帶的一樣東西。”

甘淵自懷裏摸了摸,空無一物,他攤開手,“我真沒帶什麽東西,不如先欠著,你想要什麽,我改日一定給你。”

鳴呦笑了笑,指指他的右手,“我就要你這只指環。”

甘淵又被雷劈了一下,應龍一族,不存在轉世一說,死亡之時精魂歸於山川。這枚指環,封存著他母親在世之時最後一點影像。

猶豫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甘淵才伸手去擼那枚指環,帶了很久的指環,想拿下來還真是費勁。

鳴呦靜靜地看著,不發一言。直到甘淵將指環取下,手指凝滯了一下,才塞在鳴呦手中,大有壯士斷腕的決心。

鳴呦笑道,“喲,還真是一諾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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