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雨見他一門心思撲在畫上，盛了雞湯，端在他旁邊故作生氣地薄嗔道，“我倒要看看你畫的什麽，連我進來了卻也不看一眼。”

顧琰這才收筆，接了雞湯嘗了一口笑道，“那娘子且看看我畫的是什麽。”

雖然這畫只畫了一半，但她還是能看的出來畫中湖心的亭子正是王府中的汝亭，而畫中憑欄而坐的女子，便是自己了。

顧琰看她臉已羞得通紅，便故意問道，“娘子看出什麽來沒有？”

她道，“畫的人都不知道，我哪知道你畫的是什麽。”

見她死不承認，顧琰不禁仰笑道，“這是你剛進府時的樣子，那時我看你時，真像是活脫從畫裏走出來似的。”

林微雨羞笑著撇他一眼道，“現在不是了？”

他又笑，連忙指著墨畫道，“現在是又入畫裏了。”

他倆正嬉笑著，李安福突然隔著窗戶說道，“王爺，宮裏的李公公來了。”

顧琰一頓，他倆相視一眼，心裏都有些犯嘀咕，林微雨順嘴小聲說道，“李德張怎麽親自來了。莫不是皇上發現了什麽？”

他心中也是不解，平日裏奉詔入宮雖說都是禦殿的公公，可李德張從未來過，這次確是蹊蹺。顧琰也來不及多想，放下湯碗，只能平心靜氣道，“快請。”

房門一開，李德張便就站在門外躬身恭敬道，“皇上有旨，讓咱家請王爺入宮覲見。”

起身一甩拂塵笑道，“王爺，快請吧。”

作者有話要說：

☆、裂痕

烏雲蔽日，勁風起塵。天氣一改晌午的灼熱，突的變起臉來。她坐在他的書桌前，心裏焦急的不成樣子，沒到中午便進宮了，眼下已然黃昏也不見他回來。她正想著，一股勁風吹來，將他案頭的宣紙吹的滿地都是。林微雨看看窗外的天氣，便知道要變天了。她心中著急，本就坐不住，看著這天色變得如此之快，忙帶著紙傘跑到門口等他回來。

黑壓壓的烏雲中陡然開出一道閃，震耳的雷聲也隨之而來，雨也似盛夏般下得轟轟烈烈。林微雨看著這樣的天氣，不知所措的在門口踱了好久，終於聽到遠處傳來急促的馬蹄聲，她終於扯開一絲笑容撐著傘跑到雨裏張望著。

車夫拽好韁繩“籲”一聲緩緩停下馬車。顧琰剛從車上下來，便被林微雨環住脖子。她看顧琰完好無缺的站在面前，鼻子一酸眼淚便不爭氣的落了下來，貼在他耳邊擔心道，“我以為你不回來了，擔心死我了。還好，還好你回來了。”顧琰聽她這樣焦急的語氣便知道她又在擔心了，於是接過她撐著的傘，擦了擦她眼角的淚水，摟著她又近了些，心疼道，“我沒事，你別擔心。以後可不許你再這樣下雨天的傻傻的等了，乖乖的在屋裏等著我回來。”

她望著他的眼睛，這時才微微放下心來，邊流淚邊點頭應著。他們兩人共撐一把傘，顧琰擎著傘怕她淋到，傾著身子又斜著傘，雨水吧嗒吧嗒地打在他的身上，也並不覺得冷。

顧琰擦幹她滿溢的淚水，牽起她的右手，十指環扣，笑著溫柔道，“回家。”

宮裏的巡夜人已經敲了四更鐘，崇文殿內仍是燈火通明。外面雨勢漸漸稀小，安靜的只聽得見外面屋檐處落雨的滴答聲。楚佩柔換了幾處火光減弱處的燈油，見雨聲漸小，便開了幾個離顧玨較遠的窗格透透屋子裏的濁氣。

顧玨擡頭，仿佛感到了從屋外吹來的有些沁涼的微風。她也似乎察覺到顧玨的眼神，回首慌張道，“皇上不想開窗麽。”

顧玨放下筆，合上範錫山一案的卷宗。走到她跟前來，道，“不是，朕覺得這風吹的很舒服。”又伸了伸懶腰道，“已經是四更天了，還要上朝，怕是睡不了了。罷了，你且陪朕出去走走吧。看了一晚上的卷宗，有些乏了。出去精神精神。”

外面還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天空暗沈，顧玨踏出殿外，李德張忙上前擎著油紙傘躬身恭敬道，“皇上這是要擺駕哪個宮裏，奴才好提前知會一聲。”

他道，“朕不過是去殿前走走，除了佩柔你們不必跟過來了。”

李德張瞅了一眼楚佩柔，又小心翼翼道，“皇上，還是讓近衛跟著您吧，這天還未亮，若是......”

顧玨蹙眉道，“不用，讓他們都歇著吧。一個也不許跟來。”

李德張將紙傘遞給楚佩柔，便不敢再說什麽，只回道，“是，皇上。”

楚佩柔在他身後小心翼翼的撐著紙傘，生怕這被風吹落歪斜的微雨落在他身上。顧玨開始時走得很快，她跟的有些辛苦，可沒走多久，他卻毫無征兆的突然止住腳步停下來，楚佩柔有些猝不及防，險些撞在他身上。顧玨轉過身來面對著她，接過她手裏的紙傘，不發一言的牽著她走在皇宮裏長長的甬道。

她不敢說話，也不敢問他為什麽要牽著她的手，只得溫順的跟著他。楚佩柔側過頭來，覺著這幾日他的眉頭總是蹙著，看上去仿佛無論什麽都帶不走他臉上的灰暗神情。可在這黑暗的夜裏，她雖然看不太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卻能分明感到，他棱角分明的側顏裏有著一絲絲的笑意和輕松。她的手火熱，焐得他的手也漸漸開始溫暖起來。

他們一直這樣走著，一直走到大殿前，顧琰收起傘，他倆站在大殿氣派的屋檐下面，望著眼前空無一人的空地。楚佩柔眼前雖然空空曠曠一片，可她知道這裏是只有天子才能站的地方，而在這一小方空地下面的一大片石磚路面便是群臣的朝拜場。

顧玨望著前方沈默了一陣，突然開口道，“父皇以前很喜歡來這裏。”

他仿佛陷入沈思，想著往事。楚佩柔看著他道，“皇上和先帝一樣，不開心時，便喜歡來這裏。”

顧玨撇嘴笑道，“你又怎麽知道朕是不開心了。”

她低頭玩弄著手指小聲說道，“皇上回京後，便就愁眉不展。昨日五王爺來過便就更甚。”

他突的嘆了口氣，似是被她猜中了心思。昨日顧琰來時，他已察覺到，他們之間仿佛是有什麽東西隔著，不像以前那般了。是他自己太心虛麽，這樣陰險的利用，也讓他心底生起一絲絲的抱歉。所以這麽長久以來，他都不曾召見顧琰，不僅是試探，也應當有些心虛吧。顧玨閉起眼睛，想著昨天見著顧琰總是逃避的眼神，他說辭官的話，顧玨總感覺不尋常，可顧琰的理由真的太好，所以又說不出到底是哪裏不尋常。

“臣想辭去朝中職務，找一處僻靜地方，和微雨終老，從此不再回京。”

顧玨剛一聽這話時，確實是無比驚愕的。他雖然素來知曉顧琰不願在朝中任職與大臣交往，可這麽直白的逃避還是第一次。所以才會問他，“五哥莫不要玩笑，朝中許多事要五哥幫忙，你如何離開。”

“如今三哥一黨傾覆，朝中都是皇上信任之人，皇上自是不必擔心。微雨經此一事，臣已不想讓她與朝中之事再有牽連，還望皇上放臣離京。”

顧琰說這話時，是第一次與他長時間的對視，在顧琰眼睛裏他看到有些強裝的淡定，卻感到堅定的真心。他意識到，顧琰是真的想要離開。只是他心中困惑，這樣突然的決定並不像他。莫不是顧琰已經知道了什麽，或者是顧琰不想讓他知道什麽。

顧琰，一定有事瞞著他。

“皇上，皇上？”

楚佩柔見他又是緊緊蹙著眉頭，不知在想些什麽，便叫了叫他，怕是自己的話太過冒失，便道，“是不是奴婢說錯話了。”

他又咳嗽了幾聲，疲憊的笑道，“不會。”說完，便又叉開話題道，“你知不知道，為什麽朕這麽喜歡站在這裏。”

楚佩柔搖搖頭，他雖然嘴裏說著喜歡可眼睛裏卻流露些無法言說悲傷，仿佛這裏並不是他萬人之上的榮耀。

他道，“因為父皇總喜歡帶三哥來這裏。”

她的心裏突然有些心酸，原來他與顧玧的恩怨，皆是由此而起。

顧玨擡手指了指下面空地的一角，語氣深沈道，“而朕與母後，總是在那裏，看著他們父子情深。”他仿佛又看見幾年之前，目光裏帶著羨慕與嫉恨，躲在別人看不見的角落，暗自發誓的自己。而母後站在他的身後，緊緊地抓著他的肩膀，聲音裏帶著恨的告訴他，他一定是那個登上大殿的唯一的男人。

楚佩柔看著他兩眼裏泛著恨，與他平素裏的樣子完全是兩個人。她即刻明白了，這是顧玨如此完美人生中唯一的缺憾。

他又接著道，“母後雖然嘴上不說什麽，可朕知道母後也同樣恨他入骨，可卻仍舊裝出一副大度的樣子。母後她總是怕，怕有失體統，怕於禮不合。她這一輩子都被母儀天下，君臣朝綱鎖得死死的，留不得半點空子。所以父皇才不喜歡她，連帶著便也從不註意朕。父皇本就屬意他做太子，所以這地方父皇也只帶三哥來過。若不是嫡庶有別，群臣反對。如今大殿之上坐著的便是他顧玧了。所以我要讓父皇看到，如今站在這兒執掌天下的是朕，而不是他最愛的皇子顧玧。”

“皇上......”

楚佩柔緊握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眼淚滴落，心裏更像是有人在戳她的心。她看著顧玨做的這些事，心裏清楚他算不得是一個十足的好人，甚至有時壞的離譜。

可這並不妨礙她的心甘情願，誰又能保證自己是個好人呢。

他似乎是過於沈浸在自己的仇恨裏，那帶有恨意的聲音連他自己也都嚇一跳。於是平覆了心情道，“從來沒有人可以站在朕的身邊，讓朕講這些故事。”

外人都道，皇帝權勢震天，翻雲覆雨，可卻不知道他是用了多大的力氣才能像這樣站在這裏獨享榮耀，可她知道，他是孤獨的。她擡手想要拭去顧玨眼角的淚水，想要撫平他額頭上的恨。她想要跟他說，她願意傾聽他心裏不對別人透露的悲傷，哪怕有一天他不像現在這樣喜歡她了，她也想永遠這樣在他身邊。

因為，她會永遠愛他。

可她無法說明，她只是一個卑微的宮女，她沒有殷實的家族，她也不能為他帶來榮耀，她什麽都不是。

“奴婢，奴婢會永遠在皇上身邊。無論皇上做什麽，做再難的事，皇上都不是一個人。”

顧玨的手貼著她擡起的手掌，她的微笑裏帶著一絲心痛，心底不覺有一處柔軟了下來。她不需要說許多話，只要呆在他身邊告訴他她永遠不離開他就夠了。

顧玨低頭咳嗽了兩聲笑道，“說話算話。”

她倒在他的懷裏，看著天邊漸漸泛起的晨光，瞭望著宮門外排起的長長燈龍，她依舊是那個卑微的愛著他的楚佩柔，她什麽也不能為他做，只得將自己的平生都留在這深宮裏。

昨日下了場震天動地的暴雨，今早的天空便像是被洗了一樣的蔚藍。林微雨走出房門本想叫梳洗丫頭，看著這大太陽照著，天氣又這樣好，便懶洋洋的伸起懶腰，微閉著眼睛深深的吸了一口氣。

呼吸到深處，便聞到一股沁人的花香，微雨猛地睜開眼睛一看，她眼前便真的有一捧盛放的小野花。微雨開心的笑著，接過顧琰手中的野花。

顧琰見她很高興，便也開心，輕彈了她的額頭道，“野花也這麽開心？”

“開心啊，你送的便開心。”

他吻了她的額頭，隨後又將她橫抱了起來道，“今日的洗漱丫頭看來可以休息了。”

他們一路笑著，顧琰還真的做了洗漱丫頭的活兒，他倒也耐心，一絲不茍的侍候微雨洗漱直到她穿戴完畢仍是笑眼盈盈的。當然，這其中自然是少不了索要些福利，比如，不註意的時候總是被他偷吻。

林微雨坐在鏡前，顧琰則站在她身後，拿起木梳細心的梳著她密黑的長發，慢慢道，“我們，我們離開京師，去傅州吧。”

微雨擡眼看著鏡中顧琰，一如她猜想的那般微微笑著，仿佛這並不是什麽大事。她轉過頭去，撫著顧琰的手擔心道，“離開？是不是又出什麽事了？這便是那日皇上與你所談的麽？”顧琰見她心急的樣子，便莞爾一笑，將他的手附在她的手上道，“沒有什麽事，是我跟皇上說，願意離開京師，從此不問世間事。”

林微雨心中明白，哥哥暗衛的身份實在是個難解的死結，若是皇上知曉毓風未死，斷不會答應他的請求。她環抱著他的腰際，而他也溫柔的擁抱著她的腦袋。

她開口道，“離開京師，便是要你斷了所有聯系，你如何舍得。果真是沒有辦法了麽。”

剛開了口她便有些懊惱，問了這樣一個蠢問題，若不是無法可解，他也斷不會選擇離開這一條路。她並非留戀京師的繁華，而是擔心他故土難離，心生哀怨。顧琰深吸了一口氣，卻仍舊笑著撫著她的眉心，讓她安心道，“如今，我們只有這一步可走了。傻丫頭，皇上生性多疑，我與他再好也是無用，終有一日我會變成第二個顧玧。我不會等著讓皇帝疑心我，這京城已無我留戀的東西，何不早早離開。”

微雨忽然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擡頭道，“那娘呢，娘怎麽說。”

顧琰一下子爽朗的笑了起來，像是早就料到她會問似的，忙道，“你不必擔心，母妃也同意與我們一起搬去傅州。我已讓毓風先過去了，他身份不便，與我們同行怕會招惹懷疑。”

林微雨總算安下心來，問道，“那，那我們什麽時候動身。”

顧琰心中合計，看著屋外枯黃的落葉，緩緩道，“過幾日便是皇上壽辰，等過了壽辰我們便走。”

顧琰跟她說過之後，這幾日過的倒也平靜，並沒有什麽事情，只等皇上壽宴一過他們便要啟程。王府內外有不少物件需要整裝，從重陽節之日起，便陸陸續續開始收拾，王府上下丫鬟仆從收拾了整整一天，才終於差不多了。車隊蜿蜒排列，占滿了寧光街，打頭的馬車已經走到了城東門，王府門前的馬車才剛剛起步，那場景才果真是氣派。阿障帶著護院的仆從先行護送車隊離開，顧琰他們便等到明日壽宴之後再出發。

翌日，星光還未散去，他便起身了，亦或者說他是一夜未眠。覺察到他的響動，她本就睡得淺，便也醒了。

林微雨起身，走到他身邊給他披上外衣道，“過了今日便真的不用擔心了麽。”

她還是有一種沒來由的害怕，心裏慌慌的，像是被石頭壓著一樣有些透不過氣來。她大概是太過緊張了吧，她想。

顧琰握著她的手，覺察她的手微涼，也望見了她眼中的緊張和不安，便輕輕撫著她的背道，“今日之後便是新的開始。”

屋外李安福見燈微微亮著，便知道兩位主子已經起身了，便叫了若蘭和幾個梳洗丫頭在外候著，道，“王爺，夫人，朝服已備好，讓奴才們伺候更衣吧。”

今年皇帝壽宴與往年並沒有什麽不同，依舊是在望青園的熙姝閣裏。顧玨在大殿接受百官朝賀，進萬壽酒，獻無疆綬帶，寓意萬壽無疆。拜壽過後顧玨便擺駕熙姝閣內宴請百官。

林微雨原本在皇後宮中，等到群臣朝賀完畢也隨著皇後與列位妃嬪一起到了熙姝閣內，見顧琰早已坐在席間便就在他身旁坐下了。

皇後道，“陛下聖壽無疆，天下鹹賀，臣妾便祝皇上福照萬民，江山永固。”

皇後一言，席間臣子便都附和道，“臣等恭祝皇上福照萬民，江山永固。”

顧玨眉開眼笑道，“列位公卿，今日便不醉不歸。”

顧琰話畢，祝樂與歌舞便一起開始了。觥籌交錯、推杯換盞間，酒宴上的臣公都有些微醺，看著歌舞美姬也都有些飄飄然。顧琰也有些臉頰發紅，似是醉了。可他無意間眼神飄向顧玨處，卻發現顧玨的眼神中透著無比的清醒與警戒。顧琰有些發懵，他清楚的知道顧玨從不醉酒，可他不明白的是此刻顧玨眼中的警戒是因何而來。

酒宴一直持續到晚上，不少人已經混醉，被奴才擡了出來。還好顧琰尚留了幾分清醒，又有微雨在一旁攙扶著他才走出了熙姝閣。閣外李德張似乎早已等在那裏，見顧琰走出了熙姝閣，便忙上前道，“皇上知道殿下今夜便要啟程，故請王爺先移步崇文殿，敘一敘舊。”

顧琰雖然腳下有些發軟但腦子還算清醒，知道皇帝原意並不願他遠走，也沒多想，只是覺得此去經年，不知何時能再見了。

“臣與微雨這便去與皇上辭別。”

說時便和微雨向崇文殿方向去了，誰知李德張上前一步攔下了微雨道，“皇上只說見殿下一人，王妃娘娘便請先回王府吧。”

作者有話要說：

☆、劫數

李德張攙扶著顧琰到了崇文殿，他便退下了。

顧琰獨自一人站在殿外，望著門上刻著崇文殿的匾額，有些恍惚，他心裏知道並不是因為醉酒，而是心情不同了。顧琰見著殿內燈火耀眼，門外卻連一個值夜的太監都沒有，心下不免有些疑慮。他站在外面許久，才終於邁進了崇文殿的大門。

顧玨威坐在殿上，神情已不似往日般親近，顧琰一步步慢慢走近，眼尾環顧四周，殿內同樣沒有值守的宮人，連平素裏他最愛帶在身邊的楚佩柔都不在，只有他們兩人。

見他走近，顧玨卻突然起身走到他面前道，“五哥今夜便要走了？”

“回皇上，是。”

顧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道，“當日朕交由你去審範錫山一案，原本以為你會斬草除根，卻沒想到，最終還是顧念情義沒有下手。五哥，你可知道朕心裏有多惱麽。”

顧琰聽他這話裏的意思，心裏不覺倒吸一口涼氣，想著該來的還是要來的。

“臣辦事不力，三哥畢竟是皇族一脈，如今他勢力不再，實在不是皇上的對手，皇上盡可安心吧。”

“盡可安心？五哥，你不恨朕麽。”

顧玨這樣一問，便是知道了他所瞞何事。顧琰看著他的眼睛卻不知道要回答什麽。是恨麽，他可以回答恨麽。如果可以他想這樣回答，二十年的兄弟情義，換來的也不過都是算計與欺騙，如今也都煙消雲散了。

顧琰沒有回答，而是聲音低沈道，“皇上，想問什麽。”

顧玨毫不避諱顧琰的眼睛，直直的盯著他沈著的回應道，“朕想知道當你發現所有的事都是朕所為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顧玨說的如此坦白，顧琰也沒想到他會如此痛快的承認。所以他才會問，“你不恨朕麽。”他該怎麽說呢，若是他自己怕是也會如此吧。他只是可惜，如此偌大的一個深宮，從此再也沒有人值得他相信了。

他們之間沈默著對視了良久，顧琰才道，“臣只覺得與殿下二十年的兄弟情義，全都毀在這一張寶座之上了。”

顧琰是失望的，他原本以為他們之間不會走到現如今這一步的，可當陰謀揭開之時，他才明白，在這朝堂之上從來都只有顧玨他自己，所有人都可以輕易地被利用和舍棄。

顧玨勾一勾嘴角，走過他身邊朝著門外喊道，“帶上來。”

顧玨話音剛落，顧琰便聽見有細碎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不禁當場楞在了那裏。也怪不得這殿內殿外一個人影也無了。

在那堂下跪著的人，竟是林毓風。

顧琰有些失望的閉起眼睛，長長的吐出口氣來。此番，毓風怕是在劫難逃了。

顧玨道，“朕不明白，一個必死之人，為何還活在這世上。五哥，你可明白，私藏暗衛是個什麽罪名。”

若是顧玨殺心已起，什麽罪名便都不重要了。所以，他只有淡淡道，“死罪。”

顧玨擡眼見他神情平淡，也不著急解釋，便開口不屑道，“死罪在五哥口中說的好輕巧。你救了他卻不告訴朕，便是欺君。你放過三哥又私藏暗衛，要讓朕如何相信你心中絕無反骨之意！”

顧琰跪在林毓風身旁，心中暗暗有些絕望，這樣的困局又有何法可解呢。他知道顧玨斷不會因為他的一番話而改變初衷，可若就這樣，毓王府上下都會有滅頂之災。索性便就賭一把，若這真是他命定的劫數卻也得把話說清楚，便平靜道，“臣心知若皇上認定臣心有反骨，臣說什麽也是無用。臣也知道若是皇上知道臣對皇上隱瞞，必會起疑。可臣不得不這麽做，皇上當日派暗衛滅口，無非是想挑起臣與顧玧的爭鬥，如今勝負已分，而毓風是微雨唯一在世的親人，我必須救他。臣之所以欺瞞皇上，不過是不想再生事端，救毓風一命而已。當日我與皇上說的，句句真心，半分虛假也無。臣的確不願踏入這紛爭中來了。”

顧玨仰天笑道，“這朝堂之事豈是你想不踏入便就可以不踏入的？朕不相信，你知道朕如此對你，卻對朕半分怨念也無？”

顧琰知道他在害怕什麽，他無非是怕自己對他的怨化成對皇位的渴望，怕自己與顧玧聯合起來將他從這皇位上趕下來。他獨自靜想，守著這皇位是要害怕的。他也是怨的，可對那皇位卻是委實沒有興趣。

一旁不說話的毓風此時卻張口道，“毓風感念王爺救微臣一命，可也知道自己亦如皇上所說，是個必死之人。”說時，林毓風便從靴間抽出一把六七寸左右的匕首，對準顧玨的心臟。

顧琰也沒想太多，一下擋在顧玨面前，對毓風喝道，“你要做什麽！”

他道，“暗衛從來便都是皇上的棋，這棋皇上如今不要了寧可摔了也不能給別人。毓風早知有此一劫，只是或早或晚罷了。”

他知道門口已沖出兩個暗衛來禽他，便將匕首猛刺進自己的心臟。

顧琰慌忙抱住快要倒地的毓風，喊道，“毓風！”

那兩個暗衛已經擒住了他，卻被顧玨喝道，“退下！”

毓風口中不斷湧出血沫，身前劇烈的起伏著大口呼吸，艱難道，“王爺，毓風這條命......實在給王爺平添了太多麻煩，如今......便還給王爺。還求王爺不要......不要告訴微雨.......就讓她以為......我......我還活著。”他換了一口氣繼續說道，“毓風......只求能......能葬在父母身旁，除此別無他求了。”

毓風拼著全身的力氣說完最後一句，便咽氣了。顧琰合上他的雙眼，將他的屍首平放在崇文殿溫涼的地毯上，轉過身來跪求道，“臣請皇上開恩，讓毓風能夠得償所願。”

顧玨瞇著眼睛看著毓風的屍首，還在回想剛剛發生的事。若是毓風真要行刺，一刀便能封喉，即便暗衛能夠沖進來也是來不及的。若顧琰真有反心，剛剛無疑是最好的時機，絕不會擋在自己身前。

顧玨回身背對著顧琰，望著崇文殿中那一張龍椅，想著他說的那句“臣只覺得與殿下二十年的兄弟情義，全都毀在這一張寶座之上了。”良久，對著門外深沈的夜色一甩長袖，悻悻然道，“今生今世，你我兄弟，今日便是最後一面。從此，你革去親王銜，永不予回京。”

毓風的屍首由暗衛護送至傅州林家，當夜顧琰便寫了封信讓阿障處理毓風後事，將他葬在他父母身旁，怕日後微雨看見生疑便又叫阿障立了一塊碑，只寫了德慶四年顧琰立，日後若她問起也好解釋。

顧琰被革去親王頭銜、驅逐出京之事，一日便在麗陽城內傳開了，百姓都道是步了顧玧的後塵，權高震主才遭此橫禍。顧琰對這樣的流言並不在意，只是每次想到毓風自戕之事，又無法對微雨坦白都會心裏不舒服，神情黯然。

昨夜在崇文殿的事他沒有告訴微雨，只說是皇上告訴他若是遠離京師便要放棄親王之位從此脫離王室，而他答應了。所以，微雨一直以為從宮中回來顧琰神色沈重是因為這事，完全沒有想到別的。這也正好中了他的心思，不用解釋太多。這日一早，王府門前便停了兩輛馬車，一輛是老太太的另一輛便是他們的了。顧琰正清點行李，李安福便進來報說，李定克在門外等候多時了。

顧玨點點頭，便出門見李靳一身素袍站在門外。

“王爺。”

顧琰擺手道，“我現在已不是什麽王爺了，這些俗禮便免了吧。”

李靳道，“李靳知道五爺今日便要走了，想著姐姐一生孤獨，想讓五爺去跟姐姐到個別如何。”

顧琰心想也不是什麽過分要求，便應了。

“好。”

他們同乘一輛馬車走了一會兒便到了李沅芳的墓前。李靳走在顧琰身後，顧琰來到李沅芳墓前，上了只香，卻久久不說話。

李靳見狀開口道，“五爺怎麽不說話。”

他沒有回頭看李靳，而是盯著李沅芳的墓碑，神情黯然道，“本想來跟你姐姐道一道別，可來了卻又不知道說什麽了。有時我在想，若不是當時你父親命在危殆，你姐姐不會嫁我，也不會......”

忽然有人在他耳邊小聲道，“二姐嫁你之前，父親便已經死了。”

顧琰突然覺得背後一陣錐心的痛，他回身發現李靳已離他不到半步，手中拿著一把沾滿鮮血的匕首，眼神充滿了怨怒。

“你......你。”顧琰瞅了一眼他背後的墓，似乎明白了，笑道，“你是為你姐姐，你早就恨透我了，一直在等這一天是麽。”

李靳拿著匕首指著顧琰看著他慢慢站了起來，道，“我的確是為了我姐姐，可原本不需要我動手，誰想到，欺君之罪皇上竟然放了你！”

顧琰心下想著，這事他原不應該知道，可轉念一想，莫不是葬禮那日他與顧玧的對話被他聽了去，便告訴了皇上，毓風這才敗露。他藏的這樣好，根本不留痕跡，怕是他二姐溺死以後，他便存了心思想要置顧琰於死地。

“是你，是你告訴皇上毓風還活著。”

他冷笑道，“對，要怪只能怪你自己不小心。這種事讓我聽了去，若不是皇上心軟，我也不必行此險招。二姐拼了命的要嫁給你，換來了什麽！”說時，便舉著匕首，朝著顧琰心臟刺去。顧琰見他的刀淩厲而來，便微側了一下身子，他的刀便撲了一空，顧琰旋即左手緊緊握著他的手一拽，順勢一掰，又趁他不備出右拳重重砸向他的腦側太陽穴的位置，將他的刀奪了過來。

李靳畢竟只是一介書生，平日裏筆桿子拿的多，身子遠沒有顧琰結實，這一打，便有些暈了，倒在一側。

顧琰奪了他的刀，並不想殺他，只道，“此生我最對不起的便是你姐姐，你姐姐雖做過許多錯事，可皆因我而起。她對我而言是兄妹之誼，可對她而言卻不是，我倆一生的糾結便始於此。沅芳執念太深，以至於我給過她許多選擇，讓她重新開始她都不想，所以我寧願下輩子她都不會遇見我。”

李靳知道事到如今已取不了他的性命，便仰躺在草叢裏哭笑著，道，“我知道這都是她自己選的，怨不得旁人。其實在你與姐姐連理之前爹爹便已經畏罪，可她還是想要嫁給你，即便她深知你不愛她，娶她只是為了救父親。所以才會等到定親之後告訴你父親的死訊。如若不然你根本不會娶她。姐姐真傻，若是當初她沒有騙過你，或許今日便沒這麽多悲劇了。我今日殺不了你，便再也沒機會了。你殺了我吧，好讓我早些去陪姐姐。”

“我不會殺你，我說過，李家靠你一人重振名望，不要讓你姐姐失望。”

李定克仍仰躺在墓前的草地裏，望著刺眼的烈日，留下淚來。

顧琰轉身而去，這才覺得左肩疼得難受，想必李定克原本是想從背後刺入他的心臟，卻刺偏了。他看不到傷勢如何，卻能感到背後的衣裳已讓血染了大半。

他快步走了幾步便看見來時那輛馬車，於是跳了上去，馬夫見狀忙加了幾鞭子，讓馬快些跑。幸好馬跑的快些，約麽一刻鐘的時間他便到了。他因為受了傷下車時，有些踉蹌，差點倒在地上。

裝車的下人看見顧琰有些臉色慘白，便忙喊道，“快來人，王爺回來了！”

微雨聽了便忙跑到門口，見他步伐沈重，額頭冒著豆大的汗珠，嘴唇也沒有血色，有些泛白。微雨用手帕擦了擦他的額頭道，“你這是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顧琰見著她像是安心了似的，握著她的手氣息微弱的笑道，“今日，怕是又走不了了......”

顧琰感到頭暈目眩的厲害，腦中還沒反應他剛剛說了什麽，便眼前漆黑，暈倒在微雨懷裏了。微雨抱著他，卻發現她滿手的血跡，才明白他是受傷了，驚慌道，“來，來人，叫玉生來，快！”

顧琰混沌中只覺得肩膀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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