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初見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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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厲害,剛一睜眼便看見銀白的絲羅帷幔被風吹的悠蕩,心裏正奇怪著自己是怎麽到這床上的,轉念便想起自己被李靳刺了一刀,剛到府門便暈厥了。他瞧著外面日光正好,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少個時辰,這屋裏四下無人,也沒人幫他,他便只好用右手強撐著自己坐起來,歇了一會兒便又自己挪到床下,打算走到門口叫人。

還沒走到門口,林微雨便端著水盆進來了,見他不但醒了還起身下床走動,驚喜的雙手一松,水盆便掉在地上撒了一地。顧琰見她這樣,不覺喜上眉梢溫柔的笑道,“過來。”

她的眼眶早已濕潤,一下子撲到他身上環住他的脖子,還未來得及說話,便聽顧琰有些吃痛的“啊”了一聲。她慌忙松開了手,擦幹了淚痕,忙給他推到床上坐下,小心道,“你好好坐著,別再抻到傷口。”

說完便吩咐若蘭把地上的水打掃幹凈,又換了一盆新的來,又去玉生那裏拿了要換的藥,準備給他換上。顧琰坐在裏面背朝著她,微雨一層一層拿下包紮的紗布,露出了一道極深的刀疤。她瞅這那幽深的傷口,腦袋貼在他的後背,輕撫著,默默心疼的哭了起來,道,“玉生說,刺傷你的人一定與你有著深仇大恨,不然傷口不能這麽深,連骨頭都要刺穿了。還好他刺偏了,不然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了。”

溫濕的藥膏輕柔的抹在他左肩的傷口上,微雨的力道不大,卻還是感到了一陣熱辣辣的疼。顧琰忍著疼苦笑道,“他的確與我有天大的仇,才會這樣為她姐姐報覆我。”

她手一抖,恍然大悟道,“原來是他。”又接著道,“你還在昏睡的時候,其實,顧玧他來看過你。”

他頓了一下,沈默了一陣,微雨看著他的神情藏著一些欣慰的笑意,顧琰側著頭道,“若是半年之前,我是絕對不可想象這樣的畫面的。你看著他還好麽。”

她道,“能有多好,不似你我還有機會離開這裏,他怕是一輩子都要這樣了。”

說著又將紗布在他傷口處推開,滑過他的胸膛,給他包了個嚴實,她的臉離他極近,擡眼便撞上了他幽深的眼眸,她只頓了一秒,卻覺得像是要化在他的眼神裏了,所以忙羞澀地垂下眼簾想要抽身而去。

顧琰見她臉頰緋紅,一把抓住她的掌心,又將她拽到眼前來。顧琰淡然笑著,見著她眼睛有些紅腫,便撥了撥她鬢邊掉落的細碎頭發,許久,才道,“這幾日眼睛都哭腫了吧。”

她急忙摸摸眼角,不承認道,“李安福日日哭來著,我不過是......”

他接到,“風吹了眼睛?”

她撲哧一下的明艷地笑了起來,顧琰離得她更近了一些,抱著她,道,“等我們到了傅州,便一切都好了。”

“嗯”她應道,她只願他不再受傷就好了。

“那哥哥會在傅州等我們麽。”

顧琰似乎沒有料到她會問這個,停了半響,心情覆雜道,“毓風他,他不與我們一起了。”他臉上的表情雖然依舊是笑著,可心裏卻是愧疚和不安交織著。可他必須騙她,騙她其實她的哥哥還活著。

“為什麽。”微雨表情吃驚的問道,一切如他所想。

“毓風他說他還是喜歡雲游四海的日子,重獲自由之後,他想尋找他自己的幸福,讓我們不要為他擔心。”

林微雨似乎接受了這個解釋,並沒有什麽異議。顧琰感到她剛剛還緊繃的神經終於緩和下來,也安下心來。微雨抱著他的身子,溫柔的在他耳邊歡欣道,“哥哥他前半生不得自由,如今也可以為他自己活著了。阿琰,我真的很開心,因為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與我血脈相連的親人。無論他在不在我身邊,只要我知道他還活著就很好。”

活著......

林微雨看不見當她說開心時顧琰的表情,顧琰用力地環抱著她,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現在的神情,她太聰明,他怕自己騙不了她。他很心疼他懷中的這個女子,他親眼看著她的親人朋友一個一個離她而去,父母,青衣,孩子,還有她以為還活著的毓風。顧琰心中暗想,他從此不僅要給她快樂和平靜,還要讓她此生不再承受孤獨。

作者有話要說:

☆、曇花

顧琰傷好之後他們便離京去向傅州,一路上說說笑笑也不過五六日的功夫便到了。一行人下了車站在門口,顧琰下車敲了敲銅獅門環,裏面的下人見是顧琰到了,忙叫了阿障出來相迎。

阿障道,“五爺,老夫人,夫人。阿障裏外已打點妥當,五爺今日便可安心住了。”

顧琰點點頭道,“好。”又轉過身來跟老太太道,“娘,東閣已讓丫頭收拾好了,這幾日趕路顛簸,讓雯音伺候您休息吧。”

老太太也點點頭,讓雯音扶著叫帶路的小斯領了進去。

待老太太走後,阿障附在顧琰耳邊小聲道,“五爺吩咐的都已辦妥。”

顧琰微微頜首,牽著微雨的手道,“走吧。先去祭拜你父母吧。”

微雨本想等到安頓好了再問他,沒想到他早已做好安排,倒是不用她操心了。

阿障和若蘭一一給林家大小供上祭品茶果,微雨和顧琰便一一磕頭祭拜,到她父母墳上時,才突然發現旁邊有一處新墳,碑上寫著故顯考林毓風之墓,德慶四年顧琰立。心裏不安,便問顧琰道,“這怎麽會有哥哥的墳,他不是雲游四海去了麽。”

顧琰面色如常道,“你也知道毓風是暗衛,他自己便作了個假墳,怕人懷疑。”

她心安道,“原來是這樣。”

顧琰將她拉回到他父母墳前,灑了一杯祭酒,磕頭道,“二老放心,此生此世,我必定不讓微雨孤單。”

微雨與他十指相扣,道,“如今女兒回來了。你們便可安心了。”

他們下山時紅霞飛灑,夕陽耀眼而綺麗。山裏的鴉雀也都歸巢而去,他們朝著落日走了大約小半個時辰,才又回到洓園。微雨擡頭看見那個洓園的匾額,上次來時忘了問他,也未細想為什麽取這個名字,心中暗暗嘀咕,洓園,洓園,洓......忽而似是通解般的抿嘴笑了起來。

那日他翩翩而來,身上浮了些春日裏清冷的微雨為她摘了落花。洓便是微雨的意思,是那日細若微塵的落雨,也是她的名字。

她手指輕輕一指那匾額明知故問道道,“這宅子怎麽取了這麽個名字。不應該是顧府,顧宅麽。”

顧琰望一望那匾,笑答道,“堂堂傅州才女,不會不知道洓作何解吧。”

被他一眼看穿了心思,咬著牙道,“我可未自稱過什麽才女,這字又不常用,不知道也正常。”

“你可還記得,落花微雨時,你我初見。”

微雨一時口快道,“落花微雨?那,那落花呢。”

顧琰瞅著她,敲了她的腦袋道,“還騙我不知道麽。”他心知她若不是知道洓作何解釋,也不會問出那一句了。

微雨也知道早就被他看穿了心思,只好低頭認道,“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

顧琰輕彈了一下她的額頭,寵愛道,“你啊。”

她的手從他的指間溜走,張開懷抱在園子頭晃悠,開懷道,“罷了,以後我要在這園子裏全都種上桃樹,這樣一到春天你便能記起你我初見的情形了。”

顧琰看著她在院子裏跑來跑去的,神情裏已完全沒有前些日子裏的憂愁,他要為她在這園子裏種遍桃花,讓她可以永遠這樣笑著。他願從此以後她的眼裏都這樣澄澈,沒有一絲雜念的過著後半生。

還好,她現在這樣快樂,還好,他們在一起。

而後一年,在這洓園裏出生了他們的第一個孩子,是長子。他出生那日,是傅州近年最冷的冬天,白雪皚皚,北風冷冽,所以便取名顧澟,小字嚴明。顧琰無非是希望這孩子日後能夠一身正骨,不畏艱難,故才取了這個名字。再之後的五年裏,在洓園又出生了長女顧瀠,次子顧汶,三子顧沅,每日有子女承歡膝下又有微雨伴在身旁,顧琰日子過得甜蜜又平靜。

顧琰其實很滿足現在的日子,雖然沒了親王的頭銜,可也沒了外事紛擾。每日詩書絲竹之聲不絕,日子過得恬淡安靜,人果然也輕松許多。微雨有時會問他離了帝都,沒了萬人之上的身份,他悔麽。他自己的選擇他自然不悔,每每想起在京師的日子都是如履薄冰,哪有現在的暢快。傅州離京畿並不算遠,宮中這幾年的事,他也略有耳聞。他剛走一年,顧玨便撤了顧玧的親王之位,如他一樣貶為庶人,天下終於還是在他一人之手了。他其實早就料想到會有這麽一天,顧玧怕是也心裏明白,每日惶惶吧。有時想起顧玧,便會想到微雨說的,“能有多好,不似你我還有機會離開這裏,他怕是一輩子都要這樣了。”

果然,成則霸天下,敗則泯然眾。

而霸天下的顧玨,也沒有過的多好。有時,世間事便都是因果輪回,誰都求不得圓滿。

德慶五年,顧玨力壓群臣,封了奉茶宮女楚佩柔為儷貴妃,不僅後宮,朝野也一片震動,因為在顧朝,沒有哪個女人可以從一個卑賤的侍茶宮女一朝晉封貴妃,況且她並沒有殷實的家族,況且她又年長於皇帝。數月,她平安誕下一子,顧玨大喜,賜名顧泯,是為二皇子。自古都是母憑子貴,可顧泯卻是子憑母貴,剛出生便封作親王,楚佩柔這般寵冠後宮,連皇後也都要對她禮敬三分。事情本應這樣幸福下去,然而,三年後楚佩柔卻在一夕之間毫無征兆的暴斃,顧玨的傷心可想而知,他日夜抱著楚佩柔的身子在宮中大哭任憑誰也勸不住,卻終因寒冰鎮不住腐臭的氣味而下葬。楚佩柔死時,顧玨便下詔命麗陽全城縞素三日,酒肆瓦舍停業一日。葬禮比照皇後儀制,追封皇後,謚孝惠仁皇後楚氏,葬於帝陵,顧玨死後便與她合葬。

在世人眼中,楚佩柔生前獨享皇恩,死後卻也能這般風光全得意於皇上的寵幸,是無上的榮耀。這事傳到顧琰耳裏,卻並不這樣想。他了解顧玨,他如此悲痛並不是做給世人看的,楚佩柔是唯一一個能拆解他心事的人,顧玨身處高位,如今卻無人分享,無人傾訴,無人信任,如此確實是要悲戚的。他想補償,補償楚佩柔也補償自己,可人死了,便什麽也沒了,縱使身外之物多光鮮也無用了。

楚佩柔死後,顧玨便大病一場,他原身子就弱,總犯咳疾。病後不僅咳疾日盛,身子也經常覺得冷,縱然是夏天,他也要每日披著披風,才肯出門。此後,王皇後被廢,仿佛坐實了皇後毒害貴妃的罪名,一時間顧朝流言飛起,他也便不再踏入後宮一步。每日只在天快亮時孤坐在大殿前的石板路上,偶爾帶著顧泯和他講述他與楚佩柔的故事。

德慶十二年冬,二皇子顧泯忽得熱癥,三日高燒不退,太醫診,脈癥相逆,陰陽相靜,已屬危重。顧玨聞此當即嘔出一口黑血,罵道,“庸醫,斬!”而後顧泯又挺了五日,卻仍是回天乏術,太醫皆道,皇子如今口幹溲血,是為死征。

顧泯此時臉已燒的通紅,忍道,“父皇,泯兒好痛苦。”說完,顧泯便沒了氣息。

顧玨癱坐在顧泯的床上,瞅著顧泯那張像極了楚佩柔的臉,仿佛想起了她離開時的情景。他可以輕易地結束一個人的性命,卻無法救回他最愛的人。

如今已是德慶十四年了。

入伏的蟬鳴聲,攪得人心煩意亂。阿障這幾日便帶著幾個奴仆抓這惱人的知了,惹得一旁戲耍的小少爺們也心裏癢癢,磨著阿障讓他作椅托著他們爬上樹去。

阿障正愁著,便聽著顧琰在身後問道,“你們幹什麽呢。”見那幾個小鬼也是身上一緊趕緊回過身來回道,“父親,母親。”

“五爺,夫人,少爺們要,要上樹抓知了。”

顧琰看著顧澟、顧汶還有顧沅委屈的眼神,心裏已是樂開了,卻裝作正經道,“你們也該多學學瀠兒,多讀讀書。”

他們三個一齊蔫氣點頭道,“是,父親。”

隨後又一轉語氣道,“罷了,這樹太高,還是找個矮點的吧。”說罷,讓微雨抱著最小的顧沅,一手牽著顧澟另一手牽著顧汶,找了棵矮桃樹,他托著顧澟,阿障托著顧汶,便讓他們上去了。

顧沅指著哥哥們道,“娘,沅兒也想去。”

微雨笑道,“沅兒乖,你還太小,等你如你哥哥般大時,便讓你去。”

顧沅也不哭不鬧,只盯著微雨的頭釵玩起來了。

“爹,我抓到了,澟兒抓到了。”

“汶兒也抓到了。”

顧澟舉著知了正騎著,卻見李安福急匆匆跑來在他父親耳邊說了什麽,顧琰便將他放了下來,顧汶也被放了下來。

顧琰道,“讓阿璋叔陪你們去別處玩兒吧。”

微雨擔心道,“什麽事。”

他淡然一笑道,“沒事,你也去吧,顧沅還小,你跟著我比較放心。”

微雨知道他從不讓她擔心,回頭看了他幾眼他都是微笑著,便也不再想了。

見他們背影漸遠,顧琰便向李安福伸手道,“信。”

五哥

十年未見,如今已是不濟之軀,才方知白雲蒼狗,皆是命數。朕一生勝了許多,也敗得一塌糊塗。負了你我兄弟之誼,也害得佩柔身死。顧泯死後,朕愧對佩柔,已是生無可戀,彌留之際,唯憂幼子顧淵尚幼,無人輔政,朝堂之爭詭譎,西岳又乃虎狼之國,幼主登基,必來進犯,我顧氏江山恐落入他人之手。朕百年之後,能信任之人唯有五哥,切望五哥體朕之憂,回京攝政。

顧玨絕筆

顧琰摩挲著左下角已經幹涸的血跡,心裏明白,顧玨已是鬼門關外之人了。所以才寫了這封信,求他回京輔政。

林微雨這時推門進來,道,“京中來信了?”

顧琰點點頭,心想必是李安福告訴的她。又順手一遞道,“皇上親筆所書,讓我回京輔政。”

微雨看著這字裏行間透著的憂慮與悔恨,微微一笑道,“那便去吧。他已如此,也是怪可憐的。”

顧琰擁她入懷,長嘆了一聲可惜道,“我多盼他能多情一些,若他能多情一點,也不至於心傷至此。”

門外李安福道,“老爺,夫人,外頭宮裏來人宣旨了。”

前來頒旨的是李德張,顧琰攜著微雨與眾人跪在堂下,倒是沒有想到只是前後腳的功夫。

“上諭,詔曰,朕著庶民顧琰,覆親王位,即刻赴京。”

十年,相隔了十年之久,他們終究還是回京了。從此拜別洓園和這一院的桃花,這十年的清靜無憂終似曇花一瞬而過,踏上塵路漫漫。

德慶十四年夏,帝崩,享年三十又三,新帝登基,毓王攝政。

作者有話要說:

☆、寫在結局的話

過了這一個多月,終於把這本書完整的呈現了。首先還是很感謝能把這個作品看完的朋友以及看了這部作品的朋友,謝謝你們。可以這麽說,你們是我更新這部作品的直接動力。能夠有許多朋友看了這部小說並且給予這麽多積極的評價,我真的很開心。

其實這部小說寫的時間很長,長到我已經忘了寫它的契機是什麽了。一路磕磕絆絆也想過要放棄。不過還好我沒有,我完成它了。現在回想起來,每天早上起來便是要看一看有多少人有看了新章節又有多少人收藏了我的作品。大概對於作者來說,有人願意看,這大概是最令人開心的事了。

其實我寫這部小說的時候我想說好多事,比如再陰險毒辣的人也是值得有些人愛的,不會因為你做了壞事便不會有人愛你,(當然做壞事是不好的,哈哈)這裏如顧玧,顧玨還有李沅芳。再比如愛便是一人一心一輩子,這裏如微雨,即便最後她明白顧玧不是那樣壞,對她也一如顧琰對她很好,可她愛的至始至終只有顧琰一個人。還有便是人不可能事事皆完美,這裏一如顧玨。再有許多便希望大家多多“揣測”了。

這算是我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小說,雖然不能稱之完美,也許多青澀之處,可謂無論怎樣。也希望看完這部小說的朋友能給我一個建議和評價,能使我能知道,我缺少的和我要珍視的。

最後,作者今後也會更加嚴謹的對待每一部作品,也希望日後有好作品大家也會多多支持,這裏再道一聲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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