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初見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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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自己入浴前圍在腰間的那條巾子還圍在腰上,便知道她想多了,又見她這樣子害羞,快要仰天笑過去了。於是踩著白玉石臺階出了池子,走到她身後,讓她轉過身來,她卻又捂上了眼睛。

顧琰只好扒開她的雙手,彈了彈她的額頭解釋道,“羞什麽,我穿著吶。你這腦袋裏都想些什麽。”

林微雨睜開眼睛,見他是圍著一條巾子,像是放下心來,輕捶著他的胸口笑嗔道,“誰要你一下子起來,真是越來越壞了。”

她一步一步上前垂著他的胸口,他也只好笑著向後退,推到沒路可退時,一個不小心便雙雙跌到了池子裏。

還好池水不淺又夠大,顧琰扶起她的身子,關切道,“你沒事吧,有沒有摔到哪兒?”

林微雨搖搖頭,看著他倆濕漉漉的坐在池子裏,不禁覺得好笑,顧琰看著她這幅神情,也呵呵的笑了起來,道,“這樣也好,倒是不用我把你拽下來了。”說著趁她不備偷親了她的臉頰。

“油嘴滑舌的,也不小心一點,摔壞了可怎麽好。”

顧琰笑著逗她道,“摔壞了也有你陪著我,我倒是不怕,你怕麽。”說完便越靠越近,直要吻她的唇。可她突然笑著往他的臉上撩起水波,回敬他道,“誰要理你啊,到時候讓李安福伺候你一輩子。”

他壞笑著起身,一把將她從池底抱起,走出了池子,將放在一旁幹凈的袍子披在她身上又將她抱起道,“我偏不要。”便光著膀子一路急急地回了寢室。

到了寢室,顧琰便把她放下,拿幹凈棉巾給她擦了擦頭發,她癡癡地看著,直羞得她臉頰通紅。看著他這樣光著身子,忙解了身上幹凈的袍子,披在他身上,“這樣跑出來,不怕傷了風寒麽。”

他笑道,“我堂堂七尺男兒,還怕風寒擾我麽。你別著了風寒就好。”

她低下頭來,幸福得無以言表,一下子跑進了他堅實的懷裏,臉頰貼著他的胸口道,“但願我這一輩子,都不要經歷與你分離的痛苦。你對我這樣好,我怕,我實在害怕。”

顧琰用力的環著她的肩膀,腦袋靠在她的脖頸間緩緩拍著她安撫道,“信我,這樣的事,我不會讓它再發生了。好了,穿著濕衣服會不舒服的,換了吧。”

她仍舊低著頭害羞著,任由顧琰解了她衣上的盤扣,換了中衣。見他還是渾身濕漉漉的,連忙推了推他,低頭小聲道,“你也趕緊換了去吧,小心著涼。”顧琰摸了摸她的頭發,又吻了吻她的額頭,輕柔的念一聲“嗯。”便看著她脫了鞋上床睡覺去了。顧琰轉身拿掉了圍在身上的巾子,換上了中衣,也悄悄的爬上了床。

他將手輕輕地她的腰間,林微雨感到自他~胸~口而來的熱氣,知道他已經換好了衣服。於是轉過頭來縮在他的懷裏道,“原以為真的此生不覆相見了。”

“三哥說你病得快死時,我真的後悔,我不該用這樣的法子來報覆他,害的你這樣傷心,我卻一點也不知情。”

“原先我不知道時,確實是傷心。可現在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哥哥才不得不這樣,我明白你的苦心。”

“是誰告訴你的,三哥他怎麽會說。”

“是,是沅芳。那日,我病的只剩一口氣時,她獨自跑來,告訴了我所有事。她告訴我我恨錯了人,她想要我後悔自責得無顏再活在這世上。她看我只剩一口氣了,大概是想讓我快點咽下這口氣吧。她的話的確很有用,我氣我自己愚蠢,也氣我自己應該相信你。可她大概是忘了,我雖然病的藥石無醫,可卻只是心病,心病自然是藥石罔效,但她的話卻是解了我的傷心,我不再覺得生無可戀了,這點到是要謝謝她,她沒想到,我也沒想到我還能這樣活過來。”

顧琰聽她說時,只覺得心痛,自己竟不知讓她受了這樣多的苦,想想沅芳現在,卻也覺得這大抵是報應吧,她做了這樣多的錯事,只怕遲早會有此報。

“沅芳她,她瘋了。”

瘋了?林微雨心下一驚,她怎麽會瘋了,一個心機如此深沈的女人,怎麽會平白無故的瘋了。

顧琰見她疑惑,又道,“她府邸的侍從報與我說,有一日三哥來後,她隨身的婢女淩春被人在喉嚨處割了一刀,血盡而死。侍衛發現時,她就倒在血泊裏,應該是嚇到了吧。此後,幾乎每日都有侍衛來報,說她夜不安寐,晚上只躲在墻角,蒙頭尖叫。到後來連白天也都瘋瘋癲癲了。”

顧玧,她想,他大抵是氣不過才會這樣吧。林微雨雖然是對她有些無法言說的恨意,可真聽到她瘋了,卻突然有些可憐起這個女人起來。她無非是由愛生妒,由妒生恨罷了,一個女人得不到心愛之人的關切,就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放手,二是搶奪。很可惜,她終究是選了後者,才會落得如此結局。

她輕嘆一聲,道“她本不應該這樣的。”

顧琰知道,她終究還是善良,雖然可恨可還是覺得沅芳有些可憐,可有些無可救藥的人本就不值得人可憐,便寬慰她道,“結惡因,就必定會有惡果,這便是她的惡果。”

顧琰吻了吻她的額頭,而後向下又吻著她的眼睛和鼻子,最後落在了唇間,熱烈的擁吻著,她微閉著雙眼,連鼻息都快被他帶著急促起來。顧琰撩~起她的衣衫,吻在她的耳畔,幽幽地道,“我們,再要一個孩子,好不好?”

第二天一早,他們便起深向太妃請早安了。林微雨的身子雖說大病了一場還未痊愈,可心情確實極好,連帶著氣色也紅潤起來。一入老太太的居所,太妃便牽著她不肯撒手,高興道,“總算是又在一起了。若不是,還不知道受多少罪呢。看著比以往清瘦些,回來了可得好好補補。”

還沒等林微雨說話,顧琰倒忙打趣道,“娘這樣說,可是還在怪兒子不好麽?”

太妃笑道,“你看你這孩子,我只說了讓微雨好好補補,倒賴在自己個兒身上了。”

她也笑道,“害娘擔心了,我倒怕補胖了,他不要我了。”

太妃瞥了顧琰兩眼,偷笑道,“你倒是看他敢不敢,你只離了他兩個月不到,他便要茶不思飯不想的日日上他三哥府墻下巴巴地吹蕭去了。”

林微雨心頭一震,回頭看了一眼顧琰,只見他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眼瞼。原來她每日傍晚紅霞時聽的都是他在吹簫。倒怪不得她心口總是隱隱的痛著了。現下聽了這話,總覺得心口一陣暖意。

顧琰忙道,“您再這樣,兒子以後可不敢跟娘說這些事了。”這倒是惹得太妃和林微雨呵呵笑了起來,他便也跟著笑了起來。

回來後,他們倒是經常來太妃這裏請早安,有時就會像這樣講上一上午的話,過了幾日,顧琰見林微雨總是在府裏待著,便想帶她出去走走。這一天一大早,請過安之後便領著林微雨到街市去了。

她在奕王府時,日日都是呆在王府裏,沒有機會出來,只得悶在府裏。今日出來,天氣大好,心情也是大好,覺著看什麽都是新鮮。聽著小販的叫嚷,也覺著自己也有些許生氣。

遠遠地,看見一出買糖人的小販,她便跑過去,讓那師傅做了個糖人給她。顧琰看她這樣急,關心道,“小心點兒。”

她朝著他笑道,“那日,施贏就是在這兒撞上我跟青衣的。”

他做吃驚狀,“真的?還好他喜歡的是青衣,若是那日他對你一見鐘情,我可當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不知如何是好?”她挑眉調皮道,“你便在麗陽權貴中,再娶一門美嬌妻不就好了。”

“你再胡說,我可要......”

“怎樣。”

“我就要親你啊。”

他佯裝靠近,不出他所料,林微雨果然將做好的糖人放在她的嘴邊,笑嗔道,“耍賴,不說就是了。”而後兩人便相視而笑。

到了中午,顧琰便把她領到了一處叫閑月樓的地方。剛走到門口便聞到一股撲鼻而來的飯香。門口的小二一早就認出了顧琰的身份,忙低頭哈腰道,“王爺王妃,樓上有上好的雅間,您樓上雅間請。”

顧琰擺擺手道,“不必了,就在這堂子裏挑幾個拿手好菜,給本王備上一桌吧。”

小二笑道,“得嘞,您稍坐,菜馬上就齊。”

他倆撿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一會功夫,菜便上齊了。林微雨不知他竟還知道這麽好的地方。菜味倒是讓人一嘗難忘。

正吃的起興,外面又進來三個生人坐在旁邊一桌。他們三人剛剛坐定,便聊了起來。顧琰瞅了瞅他們三人,一個高高瘦瘦面容清秀,中間那個卻是有些病懨懨的,另一個則是一臉的胡子,看著穿戴不是富賈便是權貴之人。

那大胡子道,“前些日子皇帝汍州納涼,這軍國大政都交由毓王爺打理,這是多大的榮寵啊。不過原我聽說這五爺是個灑脫王爺,從不沾染朝政的啊。”

那高高瘦瘦的瞥了他一眼,連忙駁道,“什麽灑脫王爺,我看不過是伺機而動罷了。原先在朝堂上只有三爺最得權勢,可是那是前朝的事了,如今三爺一黨盡倒,這些散兵游勇便瞅著毓王爺勢起,這朝中倒了三爺,恐怕是又要起一棵參天大樹啊。”

中間那個病怏怏的倒是什麽也不說,那大胡子又說道,“我看,這毓王府便是今後最難進的門了。”

高個子又說,“皇帝也真是信他這皇兄,交由毓王爺來監國。不過我原也聽說,毓王爺與皇帝交好,他勢起應該便是遲早的事了。”

大胡子端起了茶杯又接著說道,“這三爺也真夠慘的,受了牽連勢倒不說,這日子過得跟圈禁也沒什麽分別。”

他二人笑著不說了,倒是那病懨懨的開口道,“三爺如今的下場,不保毓王爺明日不是如此啊。”

他二人忽地不笑了,忙問道,“此話何解。”

這人不慌不忙的解釋道,“三爺勢大時,皇上難免看不過去。可誰又敢保證五爺勢起,皇上便會心安理得看的過去呢?”

林微雨聽了這話,倒是不敢再吃了,她有些擔心的看著顧琰,卻沒見他有任何不快,神情依舊和悅對她道,“沒事,吃吧。”可她分明在他眼角處看見了一絲絲的無奈和痛心。她忽然又想起那日走時顧玧對她說起的話。

“讓他小心......皇帝。”

她緊張的說道,“那日走時,顧玧對我說了一句話,不知道你聽沒聽到,他要你小心......”她還沒說,顧琰便打斷她道,“我聽見了。”

顧琰想,如果這一切的因果真的都是皇帝設下的,那麽他的確應該小心。

林微雨側頭便看見阿障神色匆匆地從門外走了進來,對著顧琰耳語起來,這聲音雖然小,旁人聽不見可她卻聽的清清楚楚。

“皇上,如今已入了德泰門,回宮了。”

作者有話要說:

☆、葬禮

顧玨風塵仆仆地從汍州趕回麗陽,過了宮門便讓守城的侍衛通報左右兩相入朝覲見。楚佩柔見著他這樣火急火燎地回京,心中便知道他一定是緊張著什麽事。顧玨剛剛在崇文殿坐定,太監便報,兩位大人已經在殿外等候了。她便招呼了隨行侍候的宮女太監折了身子退到殿外去了。

張儀和趙坤兩位大人入殿後便命人將顧琰不在皇城這些日子裏所處理的奏章一一呈與皇上。雖然但逢重大國事還是送要到汍州由他親自披閱,可離京已快一月,奏章還是堆得猶如山高。

他看著一堆堆的奏章,隨便拿起一個漫不經心的翻閱道,“範錫山一案,處理得怎麽樣了。”

這兩位大人對一對眼神,張儀便道,“回皇上,範錫山一案前幾日便結案了,這案子是由毓王爺全權處理,王爺仁厚,沒有再追查許多。”

顧玨知道張儀所指沒有追查許多的含義,不動聲色地將手中的奏章隨手扔在桌案上,來回轉動著指間帶著的翠玉扳指,走到張儀跟前似是自言自語道,“仁厚......”而後陡然語氣一變道,“朕的五哥確是仁厚,這樣的機會便再也沒有了。”

趙坤擡眼瞥了一眼皇帝的顏色,回道,“皇上大可放心,經此一案,朝中三爺一黨再無翻雲覆雨之力,朝堂之內再無阻礙。”

顧玨坐回到皇位,懶懶答道,“朕知道。這是遲早的事。”

自他坐上皇位的那一天起,顧玧的勢力便就一直讓他如坐針氈、如芒刺在背,不過他也從來都相信,皇位既然是他的,顧玧早晚有氣數已盡的那一天。只不過他要的更多,也沒想到,顧琰能有這樣的氣度和仁厚,斬了他的羽翼卻沒能要了他的命。他還是棋差一招。

一直站在一旁沒有說話的趙坤此時回道,“皇上去汍州避暑,一直有五爺監國,只是王爺閑雲野鶴慣了,對政事一直不願過多幹涉。”

顧玨點頭笑道,“正因為朕這五哥不愛朝堂之事,朕才敢放心交由他處理。行了,無事便就跪安吧。”

張儀和趙坤兩人行跪禮邊退邊道,“臣等告退。”

待二位大人走後,顧玨便把李德張從門外招了進來,楚佩柔緊隨其後,吩咐宮女太監將禦膳房新作的菜樣在偏殿擺桌。顧玨起身邊走邊道,“著內侍府冊惠妃為皇貴妃,賜協理後宮之權。”

李德張驚道,“皇上,我朝自開國以來,還從未出過一位皇貴妃。能居皇貴妃者,必是門庭顯耀。可惠妃娘娘......”

顧玨聽著不耐煩道,“你什麽時候這麽多廢話了。朕的旨意你也敢駁麽。另,召她父親回京吧,只貶為庶人便罷了。”

李德張聽的心驚膽戰連忙磕頭謝罪道,“奴才不敢,老奴這就知會內侍府,讓人著手準備。”

顧玨讓隨侍的太監換了身便服,宮女端來了金鑲白玉手盆,他便洗了洗手,將巾子扔給了一旁的宮女。本來都忘了,一看這滿眼珍饈,便就覺得餓得不行。顧玨拿起玉筷本要夾菜,可停在半空頓了頓,瞥了一眼在一旁布菜的楚佩柔,便放下筷子,打發一眾奴才出去,對著她道,“剛剛的話你可聽見了?”

“回皇上,聽見了。”她仍低著頭布菜,一眼也沒有瞅他。

“那,那你就不問問朕為什麽?剛剛,李德張可是滿腦子的想法,你一點想法也沒有麽?”他不甘心,他不相信這種事在她心底一絲漣漪也沒有。

“回皇上,沒有。”

沒有?她竟然說沒有。

“為什麽?”

這把該輪到他問為什麽了。

楚佩柔聽著他這話,終於肯回過頭來看看他了。隱隱地笑的撲哧一聲道,“李總管不敢駁。奴婢可也不敢駁皇上的旨意。”顧玨見她這般笑著回答,便知道她心裏是明白他說這話的意味,可她就是篤定他這樣的心思,不讓他如意。

他一手拽著她拉近他們之間的距離,彈了她的額頭笑道,“你這妮子,真是越發吃透了朕的心思。好似朕做什麽都不能讓你著急。”過了一瞬,神色又暗淡牽著她道,“朕知道她以前跋扈慣了,與你又有過節,你不要怨朕,朕也是......”楚佩柔單手捂在他的唇上,淡然笑道,“皇上不必說這些,奴婢只是禦前的宮女,無需讓皇上解釋。奴婢知道,原也應當如此。”

三爺一黨傾覆,按她的功勞,自是應當如此。

冊封的旨意由李德張親自送到了盈可菁宮中,闔宮都道是皇帝念及舊情盈可菁才得以覆寵這般榮華,平日裏不見身影的如今各個都到宛春宮來活絡。盈可菁坐在主位,耳裏聽著這些趨炎附勢之人說的恩愛之語,心裏卻明白這只不過是對她辛苦付出的報答。在這宮裏她早早的明白了色衰則愛弛、無價則無用的道理,所以她不求寵愛只求榮華。她拼命的尋找機會,拼命的想要抓住能夠保住她地位的東西。然後,機會便真的出現了。李沅芳走的每一步都有她的慫恿,甚至林毓風的消息也是皇帝故意讓她傳給李沅芳的。此後,只要皇帝在位一日便會記得她的功勞,永遠保護她的尊容和地位。

宮中的“姐妹”說了一會兒話便也都各自回去了,宛春宮又恢覆了往日裏的平靜。她離了坐榻,走到外面的庭院看了看驕陽下新開的槐花,漸漸露出笑顏,仿佛在為這難得的平靜而歡喜。從前,她是很喜歡熱鬧的,喜歡那些人說著她和皇帝的恩愛,而現在,她更願意一個人靜靜的坐在院子裏看著花開。從前喜歡的好多事,而今也變得不重要了。

夜深人靜時,只有蟬鳴還不絕於耳。顧琰一個人坐在幽暗的房間裏,只有月光傾灑在他身上。皇帝回京以後他總是夜不安枕,腦中總是不斷回憶起那日在閑月樓聽到的一句話。

“三爺勢大時,皇上難免看不過去。可誰又敢保證五爺勢起,皇上便會心安理得看的過去呢?”

每每夢到此處時,驚起,都會是一身冷汗。在麗陽許多人看來,他是皇上最看重的哥哥,他的確勢起,可以皇上的心思和手段,難保他不會是第二個顧玧。皇上回京已有月餘,他從未受過召見,顧玨也只字未提範錫山一案,受牽連的一眾人員也照舊全權交給顧琰處置。他心裏明白,這不是信任,而是試探。顧玧的話讓他如夢方醒,顧玨從未真真正正信任過他,一個閑散王爺能給他的不是信任而是微微安心罷了。

他輕輕的從椅子起身,怕驚醒還在睡夢中林微雨,順手拿起門口的掌燈,掩門獨自走在王府的廊子裏。擡頭望望被星雲籠罩的弦月,孤寂而清明。他獨自一個人走在院子裏,與他而言,時勢並沒有好很多,一旦顧玨知道他了解始末,他們表面維持的那一份最後的信任也會被撕裂。

就在他一籌莫展之際,顧琰忽然覺得有人在身後給他披了一件鬥篷,便聽到,“這麽晚了還出來溜達,還以為是夏天吶,夜裏涼,傷了風寒可怎麽好。”轉身便看見林微雨擔心的眼神,她為他系好了扣子,“夜裏風大,也不知道披件衣裳。”顧琰暖心的笑著,溫柔道,“吵醒你了?”

她搖搖頭,“翻身的時候覺著你不在了,就知道,肯定又是在園子裏瞎轉悠了。”林微雨微微低下頭,握著他有些發涼的大手,擡眼擔心道,“是不是,是不是有什麽事了。”

他淡淡笑道,“沒有。屋子裏悶,出來透透氣。”

他沒有說,他不想說,他不想承認他害怕,害怕那些在暗處摩拳擦掌的手會再次抓向她。

林微雨知道若不是有心事,他不會這樣半夜偷偷走出來,借口不說,不過是不想讓她擔心,於是靠在他的胸口,慢慢道,“你這幾日都是心神恍惚的,睡覺也睡不安穩。是不是還為那日在酒館聽到的話擔憂?”

他不說話,那便是了。

林微雨單手撫摸著他的眼角仿佛在為他撫平皺紋,微笑道,“你不想讓我擔心是不是,那就說給我聽,不要讓我瞎猜,不要瞞著我,讓我幫你。”顧琰望著她那雙澄澈的眼睛,心下不知怎麽的有些安心,又有些心動。他微微低頭,輕觸她溫柔的唇,邊吻邊道,“為什麽,為什麽你總是這樣讓我離不開你。”

夜風微涼,林微雨縮在他的懷裏,聞著他身上好聞的氣息,想著若是永遠這樣便好了。只是世事易變,沒有一瞬是永恒。

等林微雨再度睡醒時,已經是快日上三竿了,屋外的烈陽依舊刺眼,只是風裏帶著些秋日裏的蕭索,提醒她夏天已經過去。她看著旁邊空空的位置便知道顧琰大抵已經早早起身了。她穿好若蘭為她備好的湖藍色白蘭花紋紗裙,便出去尋他。見他與林毓風坐在園子裏不知商量著什麽,便站在廊下安靜的看著他們之間時而和緩時而激烈的談話,時而輕松時而嚴肅的表情。她癡癡的看著,也癡癡的笑著。不知有多久,顧琰眼角掃過她身上,才發現她一言不發的站在廊子裏。顧琰也朝她笑著,與林毓風低語了幾句,便朝她走來。

他伸出手,牽起她藏在袖子裏那只有些微涼的手。邊走邊道,“怎麽才入了秋,手就這樣冷了。”

林微雨握緊他的手剛想說,便聽到那邊李安福隔著極遠喊道,“王爺,王爺,不好了,不好了。”

待他跑到近前來,顧琰不慌不忙道,“又怎麽了,宮裏出事了?”

李安福緩緩氣道,“不,不是,不是宮裏。是......”他瞅了一眼林微雨,為難似的道,“是別院那位......沒了。”

林微雨乍一聽這消息,也是有些吃驚,顧琰一蹙眉,像是不相信似的,重覆道,“沒了?怎麽會這樣平白的就沒了?”

李安福皺眉道,“奴才也不是十分清楚,只是來人報說今早不知怎麽的,失足崴到池子裏自己個兒溺死了。別院的人不知該怎麽處理,便遣了人,想讓王爺拿個主意。”

林微雨定了定神情,把著顧琰的手臂微微用力道,“李沅芳就這麽死了,避免橫生枝節,還是不要把她瘋了的事說出去為好。若是皇上疑心什麽,便遭了。”

顧琰想了想,沈默著點點頭,而後吩咐李安福道,“趕緊通知李府,只說是失足落水便好。”

他們到時,顧琰瞅著別府大門兩旁掛著的紅燈籠還未來得及撤下,院門裏也是冷冷清清的,不見什麽人。越往裏走越聽得見丫頭奴才有些淒涼的哭聲,閨閣外有兩個小奴才守著,見是顧琰來了,忙推了門道,“王爺來了,我們這些奴才便就安心了。”

林微雨見著一屋子的人在她床前跪著,個個兒哭得泣下沾襟,聲淚俱下,不免心下有些難受,再怎麽不喜歡,再怎麽恨,也是有些可惜的。顧琰擺擺手,示意他們都下去,只叫了跪在最前面的一個梳洗丫頭留下。

他們一點一點走近床榻,看見李沅芳安安靜靜的躺在床榻上,沒了氣息。她身上的衣服已經換上幹凈的,只是頭發還是有些濕答答的。顧琰坐在旁邊,強忍著淚問道,“你們是怎麽伺候的,她周圍都沒有人麽,怎麽會溺水。”

那丫頭哭著委屈道,“王爺恕罪,自從小姐神志不清以後,也不知是怎麽的見了我們這些丫頭就嚇得跟見著鬼似的,老說是淩春姐姐跟她索命來了。李大人便就不讓我們這些丫頭伺候了,那些奴才也不好隨便近小姐的身,我們只能在遠處小心看著。平時李大人常來,也就沒什麽事,今兒個李大人前朝有事未曾陪著小姐,我們也不知道,本來好好的,突的就發起瘋來了。等到護衛來救人時,小姐已經不行了。”

林微雨見他心情有些激動,忙打發那丫頭出去道,“這裏沒你的事了,你先出去吧。”

顧琰看著李沅芳蒼白無生氣的臉頰,不禁落下淚來,他有些自責,有些愧疚。他想起他們二十幾年的情分,想起舊日裏他們兒時一起嬉鬧的畫面,那時她的眼睛沒有這麽多的憤怒和恨,沒有哀愁,沒有痛苦。對他而言,她仍是那個不懂事的妹妹。

“說起來,我待她不好。我心裏明白有些東西我永遠給不了她,我只能把她當作妹妹。願來生她能遇見一個能好好照顧她的人,不再遇見我。”

林微雨站在旁邊抱著他的腦袋,傾聽他的心裏話,在她的心裏,她的痛苦,她失去的,她仍無法原諒。可原本應該恨極了她的,現在卻不知是什麽心情。她看著李沅芳蒼白的臉,又有些可憐起這個女人來,她那樣急切的恨意,完全摧毀了她自己的生活。

吱呀

房門再一次被打開,李靳幾乎是跑著進來的,一下便就沖到床榻前,嚎啕大哭道,“二姐,二姐!我只不過來遲了一日,你便要走了麽。”顧琰見他哭聲淒厲,忙拍拍他道,“靳。人已亡矣,哭也無用,還是商議如何料理要緊。”便要拉他起來。

李靳抽搐道,“姐......”他剛說出口,便咽了下去急改道,“王,王爺,王妃。”

“你放心,沅芳之事我必盡我所能。你二姐平常最掛念你,你若是從此平步青雲,重振李家威望,你姐姐泉下有知便不會失望。”

“李靳明白。”

李沅芳的葬禮異常隆重,皇上親命一切照王妃規制,又命欽天監擇日,擇準三日後開喪送訃聞。這三日裏,停靈於在別府大廳,又請一眾禪僧在廳上做法超度,免亡者生前之罪。顧玧一路到了別府門前,與蕭若茵下了車便見府門大開,前來吊唁之人不絕,恍如鬧市。他倆只在門口看著黃紙漫天,還沒入門便聽著裏面哭聲哀哀,好不傷心。

顧玧進門先到停靈處吊唁李家親屬,見李家當家主母似要哭暈在堂上,他忙上前扶住李母道,“人死無以覆生,還是當心身體為好。”李母此時已說不得話來,只能一邊哭著一邊點頭。這時,李靳接過母親道,“多謝奕王殿下,王爺請後堂休息吧。”

顧玧默默點頭,攜了若茵便往後堂去了。行至花園處正巧碰見顧琰和林微雨也在,這樣突然見面顧玧倒是尷尬,只小心翼翼的望她一眼便不再看她了,若茵覺著顧玧有些不自在,便拉著林微雨的手道,“我們女人說些女人的話,讓他們在這兒吧。”林微雨點點頭回望了顧琰一眼,見他笑笑便跟著若茵到別處去了。

待他們走遠了,顧琰開口道,“我以為三哥不會來了。”

顧玧道,“她也算因我而死,怎能不來。我今日來也是有話與你說,這裏人多我們找一處僻靜地方吧。”

這時候後堂人多,園子裏也是眼雜,他們便行至一處偏離大堂的屋子,顧琰關上門道,“三哥有何話對我說,還要這樣掩人耳目。”

顧玧笑道,“皇上親自操持,這裏耳目一定眾多,我怎敢明目張膽,還不引人疑心。”接著又道,“你如今也是見著他的手段,我只是提醒你,不可不防。”顧玧見他疑心並不說話而是沈默的看他,便隨即哼笑道,“你我兄弟原本並不這樣尷尬的,我知道上次之事,你也算顧念兄弟之情並未趕盡殺絕。況且我也不希望微雨有事,算是我欠她的。”

顧琰並非完全不相信他的話,只是對他突然釋放的善意不知道該如何應答。他見顧玧如此說,便無奈道,“我現在處境確實兇險。原本該信的倒都成了笑話了。若是皇上知道我知道這一切都是他在操縱,怕是到時我的下場更甚於你也不一定。”

顧玧搖頭道,“或許他原本就沒打算不讓你知道。皇上能讓李沅芳告訴我林毓風暗衛之事,想必也一定會想到我會猜到他與這件事的關聯。以我與他的關系難保我不會告訴你這事。若非如此他在汍州呆的好好的,何必等你辦完案子便就匆匆回來了。”

顧琰聽他說的也有道理,顧玨是怕他不在京中若是我倆聯起手來,京中群龍無首恐生變數。

顧玧又道,“皇上離京這幾日,看似事事交由你打理,可實權卻在左右兩相手中,恐怕也是想試試你到底有無野心。他還是了解你的,所以才敢這麽做。”他頓了頓又意味深長地說道,“他如今回京這麽久也沒有動靜,是因為他還不知道林毓風未死。”

顧玧這一句話像是點醒他似的,猛地後背有些發涼,呼吸下意識的似乎停頓了幾秒。當時,他是為了引顧玧入局才放出風去說林毓風已死,讓顧玧信以為真。顧琰似乎忘了,林毓風是皇帝暗衛,他身上有太多不能讓別人知道的消息,不然當初也不會想殺了他。顧玨當林毓風是棄子,若是死了,自然最好,若是沒死,才是天大的壞事。他私藏暗衛,便是有足夠的理由讓顧玨懷疑他有不臣之心。

顧琰想到這些,手指不停摩挲著中指的白玉戒指語意深沈道,“皇上回京後一直沒有召見我,應該只是關於範錫山一案。所以林毓風還活著的事皇上應該還不知曉,暫時應該沒什麽危險。不過,我會盡快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顧玧點點頭,指了指門口道,“出了這個門,我們兄弟便是水火不容了。我以前活的太累,現在雖然也不清閑,但至少比以前好受多了。幫我謝謝微雨。”

顧玧推門激起門口掉落的樹葉旋飛,踩在腳下吱呀作響,沒走兩步便能聽見從大廳處隱隱傳來哭號聲。顧琰在屋內看著他頭也未回的背影,感覺比以前輕快許多,看一看天色,日頭已快要西下了便也出去尋林微雨去了。

一連忙了好幾日,李沅芳的喪事總算是告一段落。顧琰閑來無事在房中作畫,畫至一半正巧林微雨端著煲湯進來。顧琰忙著提筆作畫,雖然知道她進來了,卻也沒擡頭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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