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初見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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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人看見她睡在皇上寢殿裏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換好朝服,覆又回到床邊為她蓋好被子。見她還是絲毫沒有察覺,嘴角不禁抽出一絲笑意,彌漫到連眼睛也生了笑。

“皇上,該上朝了。”

李德張走到一旁側身提醒著,聽罷,顧玨便停了笑意正色道,“朕知道了。”便起了身乘著肩輿離了崇文殿。

一道道白光射進林微雨的眼睛裏,讓她不得已瞇起眼睛來,手背貼著額頭試圖遮擋這刺眼的日光。她光著腳,一襲瑩白羅裙,一步一步走在深深淺淺的草叢,微風拂面,帶起了她的衣袖飄在風裏。青草過膝,野花點點,她的手拂過草面卻觸碰上另一雙溫熱的手。擡頭便對上了顧琰明如星鬥的眸子,目光裏潛藏著明朗的歡笑。他攜著她,一起在這廣闊的天地裏歡快的奔跑著,歡笑著。仿佛這世間再沒有比這更令人覺著美好的事了。可她卻猛然停住了,連帶著他也停了下來。她的手被另一個人狠狠地拽著,動彈不得,見顧琰緩緩轉過身,那眼神由歡笑變成了悲戚。他的悲傷便成了她的心痛,她回過身也無例外的見到了顧玧。他立在那裏,生生拽著她不讓她從自己手心裏溜走,卻沒想過她的手像是被他捏碎了般的生疼。

她愈發地握緊顧琰的手,想要掙脫顧玧的束縛。可偏偏天不遂人願,或者說人不遂人願,她又見一白衣男子,正伸手朝她走來。林微雨覺著緊握住顧琰的手臂被那人鉗得生疼,鉗得她不得不慢慢放開,慢慢從他的指間抽離。那一瞬,她看見顧琰眼角的淚。劃過他的臉上卻像劃過她的心上那麽疼,那麽痛。她的心口痛不可支,她的眼也模糊起來。

“不要!”

屋外雨聲不斷,將她的這一聲叫喊蓋了過去,她環視四周,月光照壁更覺秋夜雨寒,所以又將蓋在身上的被子裹得緊了一些。夢裏的心悸讓她疲憊的捂著心口,暗示著這裏似乎還痛。心裏念著,這夢魘有好些日子不做了,今日不知是心事多了還是怎麽的,驀地又嚇起人來了。說是嚇人,是因為林微雨的確害怕,每次夢魘,那感覺都那麽真實,幸福、開心、悲傷、痛苦,一切都仿佛是真實發生。在夢裏的那個人,那個一襲白衣辨不清面目,鉗著她拉開她手的人,是誰?

這雨下了很久,到了卯時才停,雖然秋日已過了大半,但雨水這幾日卻還像夏天時那樣頻繁,大雨過後,秋風裏又加了幾分徹骨的寒,清早青衣送來的衣服裏加了層裏子,又披著披風並不覺著太冷,只覺得秋風掃人,手腳發涼。

“小姐,佟大夫說秋天裏晚上下完了雨小姐的膝蓋該疼了,讓廚房燉了這東西,還是趁熱喝了好。”

“他一天總送我這些東西,不過虧了他,身子才這般漸漸好了。”林微雨試了一口,覺著味道不錯,慢慢喝了起來,青衣在一旁看著她這樣後知後覺笑著接道,“那也是王爺心細,知道小姐因為那幾夜的跪罰怕落了病,佟大夫才這樣細心照顧。”

她忍不住嘴角微揚,低著頭瞅著湯碗,攪著湯匙慢慢吐出一句,“他是待我很好。”

知道青衣是故意的,便瞥了她一眼說道,“最近看你也不經常這樣與我說笑了,是不是有了什麽事?”看她這樣輕抿著嘴,不發一言的樣子,便想是她猜對了。自是那夜告假回來,青衣的眼裏便不如以前那般明朗了,像是摻了幾分朦朧的霧色。

“說有也有,其實前日裏…”青衣正要說著,擡頭便看見顧琰後面跟著李安福正往這兒來,神色便恢覆如常將話咽了回去,福著身子問安道,“王爺安好。”林微雨背坐著聽了這話也連忙起了身迎他。不過他們之間卻是沒有什麽禮數的,禮數這東西總讓人覺著相互之間像是隔著一層摸不著看不見的薄紗,總是別扭。

顧琰靠到近前去,淺淺耳語道,“今日見你怎麽反倒比昨日還無精打采,又著涼了?”說時,手掌便覆上了她的額頭,又反過來比比自己的,安心的舒了口氣。

那聲音輕輕淺淺由耳朵飄進她心裏,暖暖熱熱的,卻又無限傷感起來。昨日晚上的夢還清清楚楚的印在她的腦海,抹也抹不掉。

“我們不會分開,是不是?”顧琰聽出她聲音裏的擔心,可怎麽會呢?他怎麽會舍得放她走。她的手被他輕按在他的心口,眼睛看著他的眸子,看著他說,“不會,只要你不放開我。”

那不過是個夢而已,不能當真。她聽到心底有個聲音這樣告訴她,她也情願相信這個答案。

“王爺,施贏世子求見。”

他朝著報信的下人微微“嗯”了一聲,便攜著林微雨在側,青衣與李安福各自跟著,一路朝正殿走去。

“王爺這樣攜著我會客,怕是會生事端。”

“怕什麽,他此次來麗國是來求親,與我並無什麽特別之事。況且我與皇上交好,他見我,無非是為了和親之事。這樣讓他看見也好,省的打你的歪主意。”他是說笑的說完後一句的,林微雨也辨不清它的真與假。索性,一笑了之。

到了正殿,一如上次一樣,施贏只帶了裕興一人。見顧琰進了殿,自然起身相迎,寒暄之際他卻把目光投向了另一個人,目光中帶著隱忍,內疚的望著她。目光相對時,她才發覺他是......

“這帕子明日還你,此時,還在那個亭子。”

那日的情景還在她的腦海裏清晰的記著,他還是那個樣子,只是神情變了。原本以為他不過是一般人家的公子,現在看來又是她錯了。她完全呆在那裏,一秒的呆滯,眼裏透出來的光是那麽的不可置信,然後眼睛漸漸有了焦距,只望著他。

他是世子,他,竟是世子。

作者有話要說:

☆、午宴

昨夜一夜的冬雨讓人不得不又裹上了一層,這樣的雨又下在晚上,手腳總不免要冷的,所以還未等到亥月過完,房裏的炭火早早便就燒上,直烤的人暖烘烘烘的,施贏起的比平日裏要晚許多,天全亮起來了,才想著讓裕興進來侍候。這次入毓王府照舊是只帶著裕興一人前去,進了府門裏看著那幾棵梧桐樹已掛不住葉子,光成了禿禿的樹叉子,落葉被殘風吹到墻角,庭院裏的花花草草也大都沒了顏色,心想果真是到冬了。

到了大殿,便有丫頭侍候施贏解了披風,端了茶果過來。稍做休息,他便聽見門外細碎的腳步,起身相迎正對上顧琰的目光,可他沒想到的是,身後與他攜手的卻是林微雨,自然便還有青衣。

目光相對,眼裏是驚異、是慌張。過來時是有過擔心,擔心這樣或那樣的相遇,雖然自我安慰著不過一介奴婢,可卻仍舊不知道為何心裏竟這樣惴惴不安。看她的神情也像是強忍著驚訝,不過還好沒什麽動靜,沒惹出什麽尷尬來。

今日一早繡坊便差人將做好的冬衣送入府裏來,李沅芳查了查針腳,看了看繡樣,大致都還是滿意的,便讓下人打賞了繡莊的差人,自己為顧琰挑了件最好的,緊忙送了過去。去了書房才知道,原來今日世子來了,正與王爺在正殿議事。

李沅芳站在房門外,問著掃地的奴才,“王爺幾時去的。”

那奴才答道:“回主子,王爺今早起來時吃過早點便去了西苑,至於幾時去的,奴才著實不知。”

“西苑?!又是西苑。”她的表情像是受了極大地委屈,又憤憤的不敢發作。轉頭看看天空,當空的日頭直直的照著,空氣裏卻沒有幾絲熱氣。她又轉頭問淩春道,“如今什麽時辰了。”

“回主子,快到午時了。”

“這會兒議什麽也該結束了。淩春,這衣裳我親自送到前殿去,你去吩咐廚房今日有貴客。”李沅芳接過冬衣從書房走到前殿,正巧見到他們從殿門口出來,殿門外眼尖的奴才連忙請了安,接過李沅芳手中的東西,站在後面。

“妾身見過王爺、世子。”她見到林微雨也在,便與林微雨互相又福了身子。想起了剛剛奴才的話,“王爺今早起來時吃過早點便去了西苑。”心裏不免一陣的不舒服。如今此情此景,便是不僅去了西苑,竟連會客都要帶著她了。

“東西選好了?”顧琰見到後面的婢女拿著東西,心裏便知道是冬衣制好了。李沅芳點著頭回道,“好了,連著夾襖一並做好送來。妾身剛剛去過書房知道王爺正與世子在正殿議事,眼瞅著午時了,便拿著東西過來。想著,再大的事也要吃飯不是?妾身便叫廚房備了家宴,擅自過來了。”

“你倒是想的周全,我便也不必吩咐了。便請世子在家中一敘。”顧琰轉身眼瞅著施贏說著,他也未想要拒絕,便應了下來,“那施贏便再叨擾一時了。”一行人便朝朗萃齋走去,一入朗萃齋一眾奴仆便行了請安禮,服侍各位入室的主子。待顧琰坐定,便是開宴了。

午宴還未結束,青衣便趁著這許多人的註意力都在世子身上便偷溜了出去,跑到廚房那裏討了小姐平時中午喝的八寶雞湯,平日裏因為是王爺囑咐的所以有專人看著,可今日因來了施贏,又是沒什麽準備,廚房裏人手不夠忙得不可開交,青衣只得自己看著那煮著雞湯的鍋子,生怕過了火候,不然這廚房半上午的功夫便要沒了。她站在那裏右手掌著一個芭蕉扇來回扇著爐火,眼睛雖直勾勾盯著,可心思卻不知道飄到什麽地方神游去了。她一邊想著今日他來的情形,見他的眼裏雖然是驚訝不假,但冷靜想想這樣一來倒是可以讓自己不用再胡思亂想了,也不用再像那日雨中那般小心翼翼。腦子裏回想那日在雨中與他在同一頂傘下的羞怯模樣,連忙甩甩頭吐了口氣。

當日,那可真不是自己了。

“丫頭!”

一晃神兒,那湯汁便噗出來了。青衣連忙拿開蓋子,腦袋卻被徐師傅敲了個結實,一時吃痛的叫了起來。

“丫頭啊,只叫你看了這一天的活,便給我晃神兒,還不如那小安子吶。我瞧瞧,喲,還好這還沒過火,不然我看你拿什麽給你們家小姐喝!”

“青衣知錯了,以後不會了。”吃了這一下,痛的連連揉著腦袋,將那八寶雞湯翻倒在小盅裏,連忙端出了廚房。走過錦園中間一處卵石甬道,腦袋上的痛楚還未消,卻在不遠處看見了一個她此時此地最不想見到的人。正想著趁著他沒看見轉身欲走,卻還是沒逃得過。

“青衣姑娘。”青衣端著湯盅,轉過身回了他一個禮,卻未敢擡頭的說道,“世子。”

看見她不敢擡頭便淺笑道,“姑娘剛剛想躲著我,如今沒躲過卻連頭也不想擡了?”

青衣低著頭心中暗暗叫苦,擡了頭卻依舊笑容燦爛,“世子誤會了,青衣不過一介奴婢,何來躲避之說?”她只稍稍頓了一下便又搶著說道 ,“啊,世子那日的恩惠,青衣自會記在心裏,不會說出去的。王府之內不會有人知道我同世子以前遇見過,請世子放心。小姐還在等著,若是世子沒什麽事,奴婢便就先行一步了。”施贏像是被她這樣搶去了說話的機會,剛要擡手要說話她卻要先行一步。最後只是洩氣的輕笑一聲,作罷。

而青衣好不容易逃出了剛剛的尷尬,這會兒想著,明明就還在宴飲中,他怎麽就出來,走到這王府花園裏來了。回了朗萃齋剛走到門口便看見他在裏頭坐著,又不禁吃了一驚,這人難道有什麽□□的功夫不成,正想著,腳底突然覺被什麽絆到,手裏的東西也嘩啦啦地摔了一地。她跪在那裏回頭望見淩春冷笑的表情,心裏不覺的一沈,又感覺身上也生出許多冷汗。

“讓世子見笑了,這丫頭是同林姑娘一道來的,本不是王府的人。這些日子雖受些□□,可終究還是毛手毛腳的。世子可千萬不要說我們禮數不周啊。”那李沅芳眼瞅著青衣雖語氣裏與平常沒什麽區別,不過眼神裏分明帶著幾許輕賤的笑連帶著嘴角也虛掩著笑意。看的林微雨心裏也是一陣發涼。

“王妃說笑了,自然不會,我想她不過一時失手而已。”

見施贏一臉和氣無心責怪的樣子,林微雨連忙說道,“青衣失禮之處還請王爺、王妃、世子見諒,微雨在此替先青衣賠罪了,還望王爺不要苛責青衣。”林微雨並不是不知道她這是另有所指,她很清楚這話裏的意思不過是連帶著她的份也一起罵了。

“罷了罷了,不過是不小心,讓下人收拾吧。”青衣停了手裏的活便退下去了。這上過了茶點不過多一會兒午宴便也結束了。一行人送施贏到了府門寒暄幾句他便打道回府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如願

殘陽落盡,餘暉照著高聳的宮墻拖出長長的影子,將楚佩柔整個照在影下,她沿著宮墻緩緩而行,眸子望向一處,卻不知神情是去哪裏神游去了。她遙想今日晨起之時她躺在龍榻的情形,簡直讓她羞臊的無法面對他。

“滾!全都給我滾!!”

楚佩柔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一跳,擡眼一望,原來是到了惠妃的宛春宮。她一向如此跋扈,如今沒了母家庇佑又沒了皇上的寵愛。自然是少不了要發火的。想時便看見從宮裏頭跑出來個丫頭端著被打碎的飲食器具,差點撞個滿懷。那丫頭連連欠聲道,“姑姑恕罪,夜裏燈火暗星兒實在是沒看見姑姑。”

她笑道,“罷了,你也是無心之失。這宛春宮裏倒是不像往日裏那麽亮了。”她站在門外望著宛春宮裏的模樣,卻是看不清楚,哪如往日燈火通明如白晝一般。

“姑姑說的是,自從盈將軍出了事,皇上便再也沒來過宛春宮。平日裏主子要受著其他妃嬪的氣,內侍府的奴才也跟著偷懶,今日又是將給才人的飯食送了過來。娘娘一氣便把東西全摔了。”

“你回吧,這東西扔了別讓你主子傷心。”星兒手腳麻利的跑開,佩柔向裏面張望著,心裏尋思了一會兒,便徑直走開了。

盈可菁獨坐在桌前,望著桌子上忽明忽暗的燭火,不知在想著什麽。這時候就連平時一直在近旁侍候的瑾霜也不敢大意,恐惹了主子的氣受,一直站在門邊察言觀色著。

吱呀

聽見響動,盈可菁擡眼一望,見來的人不是皇上而是楚佩柔,便輕蔑的問道,“怎麽是你,哼,連你也來看我的笑話?”在她別扭的語氣裏,佩柔聽見了被這皇宮厭棄的女人的脆弱。她不禁黯然,“惠妃,佩柔不過一介女官,又有什麽能耐看娘娘的笑話?娘娘方才連飯也沒吃,佩柔親自去了膳房備些您愛吃的,日後這些奴才怕是不敢了。”她把食盒放下,正要端出裏面的飯菜,卻被盈可菁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她暫停了她的動作,看著盈可菁的不可置信的眼神,“你以為我會信你?我以往那樣對你,怕是你早就恨毒了我吧。”

她低下頭,挪開盈可菁的手,心平氣和的說道,“我不是菩薩,只是你已這般了,我又何苦落井下石。”

盈可菁看著擺在她面前的碗筷,聽了這話,想著這兩日的活法不禁眼圈紅了起來,楚佩柔看的出來,她實在是強忍著,淚水才不至於掉出來。“如今,我竟也讓人可憐我了,這宮裏曾受過我責難的莫不盼我落得如此下場。你卻好心,呵,我當真是看不懂了,這宮裏還有你這樣的人。”

“有的,只是娘娘平日裏承恩太多,看不見我們這些人罷了。我今日來只是為娘娘送上這一餐飯而已,娘娘若是沒事吩咐,奴婢便就退下了。”盈可菁瞧著她一點點要退出屋外,嘴上抿得緊緊的,心裏卻焦急的不像樣子,看著她就要退出去了,心裏一急便大喊道,“楚佩柔。”

她也是一驚,頓在那裏,回過頭來道,“娘娘還有什麽事。”

盈可菁沈默了半響,終於吐出一句話,“你回去告訴皇上,宛春宮的櫻花開了。”

“櫻花開了?她又想做什麽。”對著楚佩柔他仍像今早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一樣,一如他對這宛春宮的花開像是第一次聽到一般,仿佛早就忘了他們初見時櫻花樹下的浪漫。

“情”字,果真是皇宮裏最不需要的東西。

“皇上還是去看一看吧,皇上有些日子沒去,娘娘也清瘦了不少。”顧玨側眼瞧她,目光裏有些許的生氣,微微蹙眉。靠到近前,擡起她不太順滑的雙手,“這雙手是她燙的,對不對?”她沒想過這事會讓皇上知道,雙手微微一顫,本想抽回去卻被他緊緊的攥在手心裏。見她不回答,便又柔聲說道,“你不必瞞朕,這闔宮之內朕還不至於什麽都不知道。朕不是不知道她平日裏的做派,如此一來讓她得個教訓以後便不再常常生事了,你又何必幫她。”

“奴婢並不是偏幫著娘娘,只是盈主子進宮以來受皇上的寵愛奴婢們都看在眼裏...”

“皇上,五爺來了。”楚佩柔的話還沒說完,李德張便進來通報,她一聽是毓王,便緘了口不再往下說了,同李德張一起側在一旁靜靜站著。她那一句看在眼裏直說的顧玨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鉤著他似的,話說了一半正巧李德張進來通報,他不作聲的白了李德張一眼又不好意思接著問下去便只好作罷。顧琰一進殿他便道,“你許久不進宮了。”

“是臣的不是,也許久沒有給太後請安了呢。”

“五哥真是每次見朕都是掛心母後啊。說吧,什麽事。”他一擺手,宮內的一眾人便退出了殿外,顧琰見奴才都退了下去,便開口道,“今日臣見了世子施贏。”

他在殿內來回踱著步子,聽著他說,漫不經心的回了一聲,“哦”,裝作好像剛剛聽到這消息一樣的表情,這對他來說實在不是什麽難事。一轉頭又接著問道,“他提了什麽要求?”

“臣正是為此事而來,世子希望讓臣在皇上面前請個不情之請,希望不要為他與宗親之女指婚,說是早已有了心儀之人。”張統領雖然每日向他報告施贏的情況,卻也不能在大白天的潛到毓王府裏,所以當他聽到這些時,心裏不免有些意外,簿嗔道,“什麽!世事哪裏能都隨了他的心思不成!如此一來不是讓天下人看朕的笑話。”

顧琰見他有些怒氣,連忙勸道,“皇上不必如此,這樣以來卻也是好事。他既已有了心儀之人便封作了公主。如此我們不必受骨肉相離之苦,皇上也不必擔心這不守信的罵名,世子也能滿意而歸,兩國交好,何樂而不為呢。”

他轉眼笑道,“理兒倒是這麽個理兒,只是不知道他又要領過誰來難為朕。”他並不是猜不出,一切種種都指向那個毓王府裏的丫頭,只不過他不知道他們都談了什麽,顧琰又知道多少。他背對著,手裏玩弄著瑪瑙做的佛珠,一切顯得無心確是有意。

“哦,倒是有那麽一個人,世子說,這人便是臣府裏的一個丫頭,許是還未成雙所以世子並未告訴臣是哪一個丫頭。”

他心裏說了聲,“果然。”臉上還掛著那笑容,將那一串佛珠穿在腕上,轉過臉來,看著顧琰也是一副輕松表情,便心下放心許多。

“哦?呵,一個丫頭竟有這樣的本事,實在有趣。他去了五哥府上無非是想要五哥幫著他在朕面前應了他,既然如此,朕便也不想做惡人,給他個恩惠,也好要讓他日後記掛著。”

“如今麗國與夏奕重修舊好,實在沒有必要在此事上再生嫌隙。如此,皇上便可全力顧念朝政了。”

顧念朝政,他如今顧念的不過是一個顧玧而已。

自上次在毓王府的午宴,施贏便常常到毓王府裏來做客,顧琰自然知道他為什麽而來,便也不多加阻攔,不過每次剛來時偶爾寒暄幾句卻也不拘著他,只派個下人偷偷跟著,幾次之後便也發現那個所謂的丫頭便是青衣了。他此前倒是沒有想到,發現之後他便陷入了深深的不安,微雨只有這一個親近丫頭,若早知道是青衣,便是說什麽他也不會向皇上替施贏去說的。

“王爺。”

“怎麽了,世子又來了?你便用昨日的理由回他,推了吧。”他只一門心思想著他的,卻也沒看見李安福端著朝服攜著幾個使喚下人在門口等著。直到李安福端著朝服到他跟前他這才反應過來有些與平時不一樣。

“王爺,宮裏剛剛來人來報,皇後娘娘夜裏產下一子。皇上高興得很,正準備闔宮宴飲呢,二夫人的朝服已命人送去了。”李安福笑眼盈盈的模樣像是親手接了皇後宮中的喜氣似的。他放下手裏的書,站了過去換上了朝服,便同李沅芳一同入宮去了。入了宮方才知道設宴之地是皇上最愛的詠月臺,因是冬日裏,所以便將宴飲的地方移到了詠月臺裏的明光閣裏。許是人多,這明光閣裏暖和的很,顧琰一入閣便熱的脫去了披在朝服外的皮毛大氅,只稍坐了一會兒,皇上便到了。

眾卿頓首五拜道,“皇上萬福,皇後娘娘萬福。”禮畢便起身就座。待顧琰坐定,便看見對面施贏也坐在席間,只微微頷首以示禮節。

“今日朕喜得皇子,必要普天同慶,眾卿也不要拘禮,今日便是君臣同樂。開宴吧。”

“謝皇上聖恩。”

開宴不久,顧琰這才反應過來這嬪妃之中不見平日裏最光鮮艷麗的惠妃,想必因她父親之事,母家敗落,昔日的榮寵也不覆存在了。這一番的天翻地覆果真是讓人不勝唏噓,他放下酒杯,望著施贏,腦袋裏正想著怎麽才能讓施贏斷了心思,舞曲稍停便就看見施贏站了起來。

“皇上。”顧玨挑了眉望去,見施贏起身便放下酒杯問道,“世子何事?”

“皇上今日大喜,施贏想求顧朝皇帝個恩典,在顧朝無人不知毓王爺最喜詩詞,想去討教討教,便想搬去毓王府去住。”此話一出,還沒等顧玨反映,顧琰便立馬急急地應了聲,“不可!”這倒是讓顧玨和施贏始料未及,忙看著他,他隨後解釋道,“皇上,萬萬不可。臣乃宗親怎能讓世子居住在臣的府上,實在於禮不合。”

“哈哈哈哈。”顧玨當堂大笑起來,他並未多想,因為這理由的確合情合理,換做平常若是不說他便要生疑了,見顧琰一臉著急又緊接著說道,“朕當是什麽借口讓你這般慌張,若是五哥,朕自然放心。”他說這話時,顧玧坐在席間也擡起頭看著他那像鷹一般犀利的眸子,顧玧心知肚明,這話就是為他的。他臉上沒什麽表情,可心裏卻是思緒萬千,一仰頭,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既是世子願意,朕便允了。”

皇上似乎正在酒興上,也並未詢問太多便就答應了,可顧琰卻是一言不發的愁恨暗生,隨即坐了回去。顧琰心想,瞧他今日此番說辭,必是認真的了。

他想起林府大火時,她痛心入骨的絕望。

他心疼。

她已然是個孤女了,為什麽上天還是要執意奪走她身邊的一切。

作者有話要說:

☆、佳緣

不日,施贏便收拾東西搬到了毓王府上,入府之日毓王府上下自是一片忙活,甚至連太妃都在王府門口相迎,這陣仗著實是給足了施贏面子。施贏自然也歡欣入府,只是顧琰實在是沒什麽興致,眉頭微鎖著,看向一旁的林微雨,拇指摩挲著食指的寶石戒指,似乎有什麽事堵在心口說不出。

“王爺,您怎麽了。”李沅芳在他身旁目光關切,心思自然也只在他一個人身上。

“哦。”他回過神兒來,微微一笑道,“沒事,不必掛心。啊,府裏的下人挑幾個會做事的,派到東苑吧。”

“日常伺候的丫鬟自然是要機靈懂事的,王爺放心。”李沅芳的笑容裏流露出一絲竊喜,待人都走後便側身過來對在一旁的淩春道,“今早吩咐你的事都記清楚了?”

“都記清楚了。”淩春站在原地沈默了一會兒,語氣怯懦的問道,“奴婢只是有一件事不明白,青衣並不是王府的奴婢,為何…”

李沅芳邊笑著邊邁進了府門裏,見淩春這麽不開竅,卻也不生氣,慢慢地解釋道,“往日世子常來毓王府,王爺雖說是不拘著他卻也是派人悄悄跟著。稍註意著便就知道他找的是誰。這次搬進府裏想必也是為了她吧。況且,這丫頭虎的很,把她們倆分開了,咱們也好下手些。”

“什麽?”

林微雨手一抖,杯中的茶都差一點全灑了出來,她眼神裏略帶著敵意,口吻裏也強忍著焦躁,依舊平靜的回應道,“青衣是我的丫頭,她去哪裏侍候還得是我說了算吧。”淩春瞥了一眼在一旁不知道如何是好的青衣,冷笑道,“林姑娘說的是,只是平日裏姑娘吃在府裏住在府裏自然是知道感恩的,如今府中人手不夠,借姑娘一個奴婢,卻也不是什麽天大的事吧。”

她正得意著,卻聽背後傳來一聲叫喊,“放肆!”淩春和身後的一眾奴婢忙嚇得跪了下去,顧琰走到近前來,疾聲厲色道,“誰教你的混帳話!在府裏就敢這樣放肆,目中無人了嗎!”

平日裏,他一向神色不動,實在讓人猜不透他的悲喜之情,淩春還是頭一次見王爺發這樣的火氣,額上冒著涔涔的汗,一時亂了陣腳,忙求饒道,“王爺息怒,淩春不過是想請青衣姑娘過去東苑侍候世子而已,沒想到言語沖撞了林姑娘。奴婢實在是無心的,還請姑娘莫要見怪。”

他的語氣裏全然沒有熄火的意思,仍舊怒目嗔道,“回去告訴沅芳,別打西苑的主意。”說完淩春忙跪安離開了西苑,他環視一周,視線回到林微雨身上,說道,“你們都下去吧,我與林姑娘有話要說。”

“青衣姑娘。”青衣與李安福守在西苑墻外,一轉頭,便看見廚房的小安子端了湯盅來,一看時辰心裏倒奇怪,平常都是午後才來,今兒怎麽還沒到午時就給端來了。沒等她開口問,小安子卻先說了,“這是徐師傅新創的湯膳,說是冬天裏喝了最暖身子了。於是就拿給姑娘嘗嘗。”

她心裏想著,王爺和小姐在裏面正說話,這如何端進去啊,便就不緊不慢的道了聲,“哦…”小安子卻像是比她還著急似的,“楞著幹什麽啊,你要是再等一等,這天裏就該涼透了。”

她端了過去,向月門裏探頭張望著,輕手輕腳的走了進去。

“世子,世子他喜歡青衣…”

“她會一輩子呆在你身邊的,你放心。”

她躲在柱子後面,雙手死死的把著托盤,緊張的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她聽見了這些話,竟有一瞬是恍惚的。兩邊的天平一直在搖晃著,各自加著砝碼,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猛地想起以前王爺也曾經這樣告訴過她。

“好好照顧你家小姐,她除了你再無親近之人了。”

青衣獨自一人走在園子裏,還端著徐師傅新創的湯膳,不過這會兒已經涼透了,她正要拿回廚房重溫過再端回去,可走在這裏偏偏又遇上了施贏,施贏淺笑著走過去,“想什麽呢,這樣入神。”本就是打聲招呼,可沒想到她想的太入神,手上一抖,湯盅一歪,便直直的掉了下去,摔個粉碎。

她像夢醒了一般的擡頭,看見是他卻不想對著他的眼神,便忙蹲了下去撿拾碎掉的瓷片。

“笨死了,這樣也能嚇到。”施贏一臉壞笑,也蹲下來幫她撿著這些瓷片。若是平常裏的她任誰這樣說也是要回上一嘴的,可今天倒是很安靜,什麽也沒說。施贏見她這樣心裏倒是很奇怪,前兩日過來找她時還是那個不肯吃虧的丫頭,怎麽今兒倒靦腆起來了。

“啊…”她輕聲的哼著,“下雪了。”施贏看著漫天飄落的雪花,擡起手想要擎住這些柔軟脆弱的雪花,可是落到掌心形態再美的雪花,也不過是化成一滴水而已了。他抖抖手,看著她也站了起來,同他一起欣賞這場初雪。

“真想讓你立馬看看我們夏奕雲城的雪,哪會像這樣無聲無息。”青衣在旁邊看著他棱角分明的側臉,看著他嘴角的笑意,心裏卻有種莫名的哀傷,他們之間的距離,這麽近卻又那麽遠。

“這小妮子也太好命了,用的著世子爺這麽待她。”

李沅芳看著廊子外面飄落的雪花,並不理睬淩春。因為她知道淩春在氣什麽,這種氣她也曾氣過,可是半點用處也沒有。她收起低垂的眉,看著在雪中的那兩人,在青衣的臉上她看見了一種不得已的割舍,她旋即明白了為什麽林微雨會抖到連茶盞也握不住,為什麽王爺會那樣生氣。青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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