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見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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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道“五爺怎麽會到這裏，在這樣的夜裏。”臉頰有些微紅，畢竟這裏是王府，又是在夜裏，被人看見總是不好。
他笑著，說道，“我也不知道，走著走著，就走到這裏來了。明日……”他話說了半句，可又突然不說了。
他想到明日處決姜世的事，想著還是不要告訴她了，平白惹得她傷心。
她疑道，“明日，怎麽了？”
顧琰輕描淡寫道，“沒什麽，是我的事。”
他這樣說，她只當是朝中有了什麽事，他不便說，她也就不便問。
第二日，林微雨早早便起了，本想要出了王府到處走走，可卻被門口的侍衛擋了回來。
“林小姐，王爺說了，今天您不宜出門，請回吧。”
她顯然有些意外，與青衣面面相覷，倒是不知道說什麽了。
“是王爺說的？”
“是，您請回吧。”正說著，只見護衛忽然神色嚴肅，恭恭敬敬的行禮道，“二夫人。”
李沅芳見林微雨在門口便朝她笑道，“林姑娘要出去？”
她點點頭道，“是，想這幾日老在王府裏呆著，人也沒了精神，出去走走。可是護衛攔著說是王爺不讓。”
“哦？有這事。”她佯裝作吃驚的樣子，厲聲對護衛們道，“王爺何時會這樣說，只是去街上而已，若有什麽事王爺問起便說是我讓的。”
一眾護衛便識相的讓開了路，開了王府大門。
“那便謝謝二夫人了。”
瞅著他們漸行漸遠，一旁的淩春像是為主子叫屈道，“您既然不喜歡她，又何必費力幫她呢。”
李沅芳舒服的喘了口氣，得意的小聲道，“金絲雀總得放出去，才能碰見鷹犬啊。”她擡頭望望東升的太陽，接著說道“今兒這日子，正好。”
王府外便是街巷，酒家店鋪面街而立，小二的吆喝聲也此起彼伏。這兩日在府裏像是被關在了世外，沒有一點人氣。青衣也沒像剛剛在王府裏那般小心翼翼的，精神了許多。快到晌午，太陽是灼人的曬。不知道為什麽街上的人倒是少了許多。雖然沒買多少東西，但麗陽的名吃倒是吃了一圈。
青衣瞅了瞅這捉人的日頭，懶懶道，“小姐，咱還是回吧。這太陽曬死了。”
林微雨見她提了一手的東西，卻是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買了這麽多。轉念想想自己也有些乏了，便點了點頭。可還沒走過半條街，她卻停下了。
“小姐。”
青衣覺得奇怪，剛剛還好好的，怎麽驀地不走了。
她沒有答話，而是轉身看了她身旁的告示欄。右半側畫著姜世的犯人像，而左半側則寫著“今日午時處決”六個大字。
“明日……”
“明日，怎麽了？”
“沒什麽，是我的事。”
原來昨夜未說完的半句話便是這個。
她還記得，那個不自然的表情。只是她沒有在意。原來，是不想讓她看到。所以，才話到唇邊又咽了下去。所以，才讓守門的侍衛禁止她外出。
“青衣，你先回去。我還有事。”
青衣看她面色凝重，也不敢多問。便提著東西，乖乖的回去了。
她自己一個人拖著沈甸甸的步子，到了刑場。刑場裏外都有士兵把守，但許平民前來觀刑。她向臺上一望，臺上坐著的便都是皇親貴胄，朝廷大員。京中小民都為一睹皇室，將整個菜市口擠的滿滿當當。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能擠過擁擠的人群，看到姜世跪在五匹馬中間，等待死亡。走近了才發現，那一身囚衣已濕了大半，臉上全然沒有了在傅州時的神采。
她心想，他害了這麽多人，終究是報應。林府上下幾十條人命便都可以瞑目了。
她要用她的這一雙眼睛看著，看著那個殺父仇人的下場。
顧琰一眼便認出了她，口中喃喃道，“她怎麽來了。”
顧玨聽他說話，順勢朝他望的方向一瞥便瞥見林微雨擠在人群中間。
顧琰思慮一陣，便要起身，卻被顧玨叫住道，“五哥？”
他覆又坐下，心中滿是焦急，她一個女孩子，再堅強也受不了這樣血腥的場面，一陣坐立不安之後便猛地站起來。
眾人皆驚道，“毓王。”眼睜睜地看著他離了席。
他聽不見周圍交疊的細語，也不想聽。不管也不顧，他就這樣一股腦的沖進人群裏尋她。
“行刑。”
一聲令下，姜世似乎很留戀這世間，痛苦的閉上了雙眼，被拉得騰空而起。她緊張的握住雙拳，她其實是是害怕的，可是突然，被人拽到了懷裏。她只聽到什麽東西撕裂的聲音。他的額頭也沾染上了那從身體中噴湧而出的絲絲點點的血。
他死了，她知道。
她也知道，那個在關鍵時刻讓她轉過身來的人除了顧琰沒有其他人。
“你不需要這麽堅強，哭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朋友們留個言吧，寫到這裏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麽。
☆、情定
顧玨一路坐著步攆，入了宮門。從刑場上回來，不見他有什麽倦意，只是暗暗有些惡心。不過他的註意力也不全都在行刑上，他看著顧琰一路跑了下去，倒似愛惜的抱住了一個人。
“明日？還是趕上了。”
原不知是這個意思。
他若猜的沒錯，那人便是林微雨，而顧玧的神情也似有深意。
行刑結束，街上的人也盡數散去，只剩下三三兩兩收拾殘局的官差。
顧琰拉著她到了沒人的角落，蹙眉擔心道，“你怎麽出來了。”
“我也奇怪，好端端的為什麽禁止我外出。原來是為了這個。”她頓了頓，顧琰也沒插話，擔心她會生氣的責怪他，便漸漸舒展了眉頭。她擡頭對上他的雙眸，看出了他的擔心，便繼續說道，“我知道。五爺是為了我好，所以，謝謝，謝謝你把我拉了回來。”
他心中歉疚，攬她入懷，輕拍她的背。
“我不該瞞你。”
她原應該坦然接受這個擁抱的，可想想他們如今的身份，卻是將他們拉了好遠，她默然抽身，顧琰卻拽住了她。
“你在害怕什麽？”
他看見了她眼底逃避的眼神，覺察到了她的冷淡。一問便命中了心門。
她沒有回頭，可他依然拽著她的手。
他不是傻瓜。他知道，此刻的她在害怕、在回避、在痛苦、在掙紮。
“你知道我心裏是在問你什麽。”顧琰站在她的背後，看不見她的表情是悲是喜。
“回了京師，殿下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毓王，而我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卻不再是那個高門小姐了。你我便如同鴻雁在雲魚在水，王爺與我還是生分些好。”
在奕王府的意春園裏，顧玧正擡手在湖邊餵著魚食，湖裏的魚像是幾日沒見到食一般爭搶著，鬧得湖水盡起波瀾，好不熱鬧。也讓顧玧的眼角有了些許的笑意。似乎剛剛那一場五馬分屍的警告並沒有太影響他的心情，或許在深宮裏呆得久了見得多了，便會這樣無所謂。
日光灼人，身旁的下人擎著傘遮擋日頭，雖然陰涼但還是抵擋不住夏日裏燥熱的空氣，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三哥。”
顧玧聞聲而望，便看見九弟顧珣，他臉上掛著笑容，將魚食隨手給了在旁側的太監，說道，“備茶。”他便從傘下走了出來，走下橋去。
顧玧拍了拍他後背高興道，“這一場仗打了這麽久，總算回來了。”
顧珣呵呵笑道，“三哥說的是，那西南是蠻夷之地，只是位置重要，哪比得上麗陽。”
他哥倆走到涼亭，茶點剛剛備好。府中的人見是宣王爺，在旁侍奉的人便知有要事相商，都悉數退下。
“你這次大勝而歸，京中近日都在議論你這勝仗。”
顧珣嘲笑道，“仗是勝了，可還沒到麗陽，我那兵符和帥印便讓六哥給收了回去，到了京城，也不過封了個閑職。不過，閑下來也好，像你這般餵餵魚倒也是難得清閑。”
“今日入宮了？”
他方才才坐下，喝過茶又站起了身，又是一臉的小心翼翼。
“嗯，見了。方才從周公公那裏得知，皇上的調度名單已到了五哥手上。明日便應該公布了。他此次必定會將我們的人盡數遠調。”
“你剛剛凱旋而歸，加上朝中仍是舊~黨主朝，我們的勢力還在。皇上是精明人，他應該知道對我們火力全開對他也全沒好處。前陣子，我才薦了兩人，申仲溫雖然黨色不明，可我救過申仲溫他爹的命，現在也是他報恩的時候了。”
說著，亭外便有奴才來報。
“王爺，申仲溫申大人在府外求見。”
他與顧珣對視一眼，便說，“你回他說本王今日病了，他的事等改日再議。再告他日後不要來奕王府，只要安心上任，等消息。”
等那奴才退出了園子，顧珣才疑慮道，“三哥為何不召他進來，又讓人打發他回去？”
顧玧笑道，“我剛向皇上薦了他，他自來黨色不明，若是我見了他，不就告訴你六哥，咱們與他有牽連。到時他還不疑心？”
聽了這番話，顧珣才像是回過勁來，連連點頭。
“周公公還說，他給皇上奉茶的時候望見李靳也在遠調之列。三哥，你說他這不是自斷手腳嘛。”
“李靳……”他思索一陣，便又笑道，“若是他也遠調，那可真是下了一步好棋呢。”他覆又坐下，顧珣也跟著坐下，他擡起茶杯，“你近日不在京中，有些事還不清楚。自從他爹三年前出事之後，他便步步為營，在宮中安插眼線。我未動他，也是因為知道皇上一向小心，他這樣結交大臣，培植勢力，不出幾年，便會讓皇上擔心他大權在握，又正巧有了這次官員調配之事。李靳是新~黨，將他遠調既能堵上舊黨的嘴，又不用擔心他羽翼豐滿，到時獨攬大權。官員調配之事也就不用引起太大的非議和朋黨之爭。豈不一箭雙雕。”
“照三哥說來，這名單到底對我們有什麽影響？”
“這才剛剛開始。”
他心知肚明，剛剛那一場行刑只是一個警告。三年之前，他費盡全力爭奪那一個皇位，卻始終敵不過一個嫡親長子。
如今，他便如同俎上魚肉，任人宰割是遲早的事。
接連幾日，林微雨都像是在刻意的回避他。偶爾在回廊裏碰到，也只是簡單的行了禮，並不多言。當著下人的面，顧琰也不好追問。況且，近日又幫著皇上處理西南收覆失地一事，也鮮有見面。雖然，這幾日王爺不常回府，可一到晚上，府裏的大丫頭若蘭還是準時地給她送湯藥。說是王爺特意提醒著，姑娘的藥不能斷，也不能停。
自打進了王府，每夜的湯藥就沒停過。她雖說是不願喝這苦滋滋的東西，但良藥苦口，確實有益。況且，每日都有大丫頭盯著，不喝不行。後來問了玉生才知道，這湯水是補身子的，總得喝些日子。她前一陣總染風寒，病雖說是好了，但身子還未覆原總需要調理。那日，在傅州大夫說的話他都還記得，回來以後便囑咐玉生負責調理。她聽後只覺得心中暖暖的，卻又發覺心中有種隱隱的痛。
一連逃避他幾日，可仍能在王府裏感受得到他的關心。就仿佛他仍在這裏一樣，林微雨搞不清楚這是一種什麽樣的錯覺。再入王府能有一個多月，身子也補得越發的好。已不像前些日子那樣憂愁，有時偶爾看見幾只家貓在太陽下打盹兒也能自顧自的笑起來。
林微雨走至屋外，青衣跟在後面給小姐掛了件披風。初秋夜裏王府涼爽得很，她的西廂沒什麽人，鳥蟲之聲不絕，倒是熱鬧一些。
舉頭望，星辰日月，風景亦如人心。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青衣發覺後面似乎有人也在靜靜地站著。她回頭一驚，差點兒喊了出來，不做聲色的行了禮便識趣的退下了。
“青衣，原來說書的說的那些，並不全是唬人的。喜歡又怎麽樣，可惜，是雲泥已殊途，此情難寄。”
“若是此情可寄呢。”
她啞笑，“可寄......”
隨即笑容僵在那裏，反應過來，那人並不是青衣，她轉身，果然撞上了他的眸子。
顧琰上前一步，她便退一步道，“王爺漏夜至此，實在不妥。夜已深，五爺還是回吧。”
她將頭撇向一旁去，並不看他，神色是不喜不憂的冷淡。
顧琰心知她是有意躲避，便又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道，“我們如今是連說說話都不行了麽。”
她心裏慌張，卻故作鎮定，“王爺有什麽話留著明日再說吧。”
說完，她便慌忙抽了手快步回了閨閣，將門合上。她站在屋內，背靠著。
“微雨，微雨。”
他追至門口站在門外，雙手垂落。
他舍不得放手，即便明白他們之間的確隔著許多的人和事，明白她害怕而且自卑的理由。
他明白許多，可就是，真的舍不得。
“微雨，我不想我們永遠這麽躲避下去，在傅州，你說你不為孟淵的婚事可惜之時，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那時我想我還是有機會的，你還是喜歡我的。你總說你我雲泥之別，可那都是外人說的，我不在乎。”
他在門外說的每一句，都一字不差的飄進她的心裏。這幾日，她的慌張完全代替了她的想法，她不知道如何選擇所以只有逃避。可是，現在腦子清醒些了，也知道逃避不是辦法。她終歸是要在這王府裏生活，不可能永遠都逃開。
“微雨，你見見我，把門打開不要再躲著我了！微雨！”他把房門敲得吱吱作響，她也想把門打開像往常一樣他們安靜的說話，安靜的看他。可是，有些人的位置變了，便回不去了。
敲了一會兒，大概是乏了，屋外又恢覆了以往的平靜。林微雨見屋外沒聲了，心想許是走了。著實松了一口氣，可胸口卻是針紮一般的心痛。她輕輕打開房門，望著庭前的廊子，慘淡的苦笑著。
果然，已經走了。
能見時避而不見，不見時卻是想念。
“你果然是想見我的。”
背後傳來顧琰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她定在了那裏，雙手垂落在體側，轉身，他已站在面前，離她只有一拳之距。她有一瞬的慌亂，也深知，如此是逃不開了。他眼角堆笑，環抱著她的身子，興奮的像是個小孩子。
“我不是一廂情願。”
她沒說話，像是默認了似的。的確，她是想見他的，並不是一廂情願。
他撥開她額前的碎發，吻住她的額頭和鼻尖，然後在她的唇間一點點地、小心翼翼地附上他的唇。她緊張的抓著自己的衣角，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唇齒間也微微有些顫抖。顧琰感受到她慌張急促的氣息，手撫在她的腰上，笑著緩緩吻開她的唇。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
北風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攜手同歸。
作者有話要說：
☆、壽宴（上）
酉時剛過，便尋不見日頭，空留落霞在天際浮散。崇文殿中進來幾個宮人添了燈油將宮燈點燃，殿內登時亮了起來。夜風透過窗格吹散熏籠頂上的香雲，搖曳生香。楚佩柔在他旁側手執一把蒲葵扇，輕搖蒲葵，緩緩風起。
他一坐崇文殿便不曾說過只言片語，她也耐得住寂寞，不曾問過他一句，只是這樣站著幾個時辰搖著蒲扇，竟也心思沈靜，並不覺得累。
正是夜深人靜時，驀地，李德張推門進了崇文殿，一甩拂塵躬身道，“皇上，惠妃求見。”
顧玨放下剛看一半的奏疏，扔在一邊頗不耐煩道，“她找朕何事。”
“回皇上，奴才不知，惠妃只是在門外候著，並未對奴才說。”
顧玨白他一眼道，“罷了罷了，傳她進來。”
李德張退了出去，楚佩柔也停手收了蒲扇退到一旁。
李德張在外道，“惠妃娘娘，皇上叫您呢。”
盈可菁忙推了推發鬢，懶懶道，“李公公，煩勞了。皇上有沒有心煩啊。”
聽了這話，李德張連忙解釋道，“娘娘說的什麽話，皇上對娘娘又怎會不耐煩呢，許是這幾天政務繁忙，心累而已。娘娘大可放心。”
李德張在宮中摸爬滾打幾十年，自然知道這宮裏如今誰受寵，惠妃是左將軍盈烈之女，位列妃位僅次於皇後，如今又蒙受聖恩，向來是順者昌，逆者亡。宮中從來都是禍從口出，惠妃又不是好惹的主兒，他明白這理兒，所以只管讓惠妃放心的進去，這入了殿以後的事，便與他無關了。
“可箐給皇上請安。”
“起來吧，更深露重，你找朕何事。”
盈可箐上前屏退了她宮裏的下人，親自端上參茶，依偎在顧玨身邊道，“妾身知道皇上近日政務繁忙，少來看我，所以特意讓小廚房煮了參茶，給皇上補補身子。”
顧玨將她拽至懷裏，盈可箐坐在他腿上，環住他的脖子。
“你若是在這宮中給我少惹點麻煩，朕就安心啦。”顧玨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表現的極為寵愛。
“皇上，這可還有人呢。”
盈可箐趴在他的懷裏，眼睛瞥著站在一旁的楚佩柔，仿佛在看什麽礙眼的人一樣。盈可菁雖這樣說了，但皇上並未有意讓楚佩柔出去。她是皇上近身內侍，十二歲進宮便在他母後宮中伺候，自他登基，便就在禦前，從未離他聲旁過。她年長顧琰五歲，在宮裏也算是個老姑娘了，可顧玨有時只願與她呆著，崇文殿內也只允許她一個人伴他左右。
顧琰將她扶起，“好啦，朕今日去你那兒，回吧。朕還有公文要看。”又拾起剛剛扔到一旁的奏疏重新看了起來。
“臣妾告退。”惠妃高高興興地退了下去，卻沒望見他暗自蹙眉的表情。
楚佩柔見他蹙眉，又按起頭來，便又點了安寧香，擡了上來。
“奴婢知道皇上最近夜裏經常頭痛，所以讓太醫配了這熏香。皇上可以一試。”
顧玨聞了聞這香味，似乎是舒服了點，長長的舒了口氣，輕笑道，“你倒是機靈，連這事也操心。”
“奴婢夜夜都在崇文殿伺候，見皇上頭痛又不宣召禦醫，總不能不想辦法吧。”她又將早已備好的茶點端了上來，放在參茶旁，又將剛剛惠妃送來的參茶端了起來說道，“皇上，這參茶還是趁熱喝得好，也不枉費惠妃的一片心意。”
顧玨將茶擋在一邊，邊搖頭邊說，“朕不愛喝，賞你了。”
“奴婢不敢。”
見她總是這一副表情，又聽她所說的話，便笑了，“你整日伴朕身前，也是不得空閑，當朕賞你的，趕緊喝了吧。”
楚佩柔知道推脫不掉，便將參茶接了過去，用衣袖遮住，側過臉將茶輕抿了一口，算是喝過了。
第二天一早，佩柔便忙了起來，她是禦前的領頭女官，在禦前伺候規矩多，事情自然也多。皇上每日上完早朝之後都要在崇文殿辦公，所以每日早上都要差人打掃，這事本是不用她操心的，可她也要每日親自檢查過才可放心。查完之後還要準備皇上下朝所要用的茶點。今日，因為使役房的宮女貪睡，耽誤打掃的時間，所以快到皇上下朝的時候，熱水才剛剛燒好，她正要將水壺從爐壁上拿下來，卻沒想到正巧惠妃駕到，便停下了手中的活，將水壺又放回爐壁。
“惠妃娘娘到。”
屋裏眾奴才都停下手中的事跪了下來，一旁的張公公扶著盈可箐坐到了裏面，她一揮手，說了聲，“都起來吧。”這一眾奴才敢慢慢起身。楚佩柔身為領頭女官自然站在最前面，盈可箐斜眼瞧了瞧她，便從椅子上走下來，站在她面前說話。
她見盈可菁走過來了，便又躬了躬身子問道，“娘娘可有什麽吩咐。”
“吩咐？吩咐倒是沒有。本宮倒是有一事想問你。”
盈可菁聲音聽著慵懶，卻透著十足的尖酸刻薄，楚佩柔心中揣度著什麽事，心裏十分小心。這惠妃原本就不甚喜歡在禦前侍候的宮女，她日日伴在君側便就更受些怨氣。
“娘娘請說，奴婢知道的一定如實回答。”
盈可菁在她身前晃道，“昨晚，本宮給皇上送去了一杯參茶，那本來是為皇上用的。可是我卻聽門外的公公說，那參茶你給喝了？”
她心裏暗想又是哪個愛嚼舌根的臭太監說了出去，她登時心想若讓惠妃知道了過去，便是沒有好果子吃了。
“回娘娘的話，是皇上賞賜奴婢的…”
啪
楚柔感到她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卻仍是那一副謙恭的表情，她盈可菁是高高在上的惠妃，她只得跪在地上，求得她心中一絲的憐憫。心中覺得盈可箐的眼睛像是要在她的身上瞧出個洞來，惡狠狠的樣子與她昨日的小鳥依人完全判若兩人。
“大膽奴才！一個宮女也配！仗著在禦前伺候便越發不把本宮放在眼裏了！”
“娘娘恕罪，奴婢惶恐，奴婢從未這樣想過。”
她挑一挑眉，看到還在壁爐上燒的滾燙的熱水，心生一計，媚然一笑道，“好啊，你說沒有，我便信你。去，把那茶壺端著，往日只伺候皇上了，我還沒喝過你這雙手奉的茶呢。”
“是。”
她拿了只放在桌上擺好的茶壺放了些上好的茶葉，正要擡手將水壺取下，卻被盈可箐搶先一步。
“我幫你，端好了。”
“是。”
盈可箐將茶壺的頂蓋打開，便將開水灌了下去。楚柔雙手捧著茶壺，感到手上傳來滾燙的熱度，額角的汗涔涔的流著，卻不敢放手。心中雖早已想把這茶壺扔在地上，可卻還在忍著。盈可箐見她這樣忍，心中怒氣無處可洩便更變本加厲。將那茶壺中的水倒得溢了出來，滾燙的熱水在她的手背、手指間傾灑而下。
“啊。”她最終還是忍受不了這灼人的熱，那壺也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盈可箐見她雙手通紅，心中痛快極了，便摔掉了水壺，哼了一聲。
“我們走！”
在屋裏的眾人，見她走出了內室，便都紛紛走過來，扶著她坐到椅子上，拿出藥箱。
玉兒差人打了盆冷水，將她的手泡在裏面。“姐姐受苦了，這手可怎麽是好。還是請禦醫來看看吧，等會兒皇上便下朝了，今日便由我們先伺候著。”
“我沒事，你們都忙吧，讓玉兒在我身邊就行了。眼看著皇上要下朝了，你們可得手腳麻利點。”
玉兒扶著她，一路走到太醫院。到了太醫院，她的手還是通紅通紅的，不見好反倒腫了起來。還好她在這太醫院裏還有一個哥哥楚向東，平日裏受傷問藥便找他，不然這太醫院裏平日就忙得不可開交，更不可能過多照看她的手上。
他一把扯過她的胳膊，見她傷勢嚴重，有些吃驚道，“你這是怎麽燙的，這麽嚴重。”
楚佩柔縮一縮手道，“不小心打翻了熱水，讓水澆了。”
見她什麽都不肯說，玉兒有些氣憤不過，小聲道，“哪裏是什麽不小心......”便見到楚柔哀求的眼神，不甘心的打住了，又道，“姐姐這手是要伺候皇上的，還請楚太醫好好瞧瞧。”
楚向東長嘆一聲，心知她是有口難言，不想讓他這個做哥哥的擔心，“手傷成這樣，我看你最近不必做事了，好生歇著。若你這手再受傷，便就要廢了。我這有上好的燙傷藥，每日早晚兩次，再讓玉兒取些薄荷葉，痛癢的時候，就搗碎了敷一些。”
玉兒隨搗藥的小太監去取藥，楚向東將膏藥塗在她的手上，包了一層薄薄的紗。剛包完，正巧玉兒回來，便就扶她起來，打算回去，等到她們行至太醫院門口，他便叫住了她，不忍道。
“佩柔，萬事小心。”
她淺淺的一笑，當是謝謝他的關心。她不說，他心中也明白，是挨了嫉妒糟了罰。這後宮裏，人心險惡，他做太醫也無法事事護她周全，只能提醒一句，萬事小心。但願她萬事都小心。
從太醫院出來，玉兒便扶著楚柔直接回了禦用監她們住的地方，因她是領頭女官又是禦前伺候的人所以這一間是她自己獨住。回了房，便見到在殿外值勤的周公公。
“皇上下朝聽聞姑姑受了傷，便讓奴才到太醫院取了上好的藥材，給姑姑送來。”
“佩柔謝皇上厚愛，麻煩公公了。”
“姑姑講哪裏的話，奴才們平日裏受姑姑厚待，只是送個藥來，不麻煩。還請姑姑好好休息，早日康覆。姑姑若是沒什麽吩咐，小的便回去了。”
她雙手受傷疼得厲害，說一句也是廢些力氣的，不便說就只點點頭。周公公走後，玉兒便將皇上賜的藥和禦醫開的藥一起放了起來。知道她手受傷不能自理，玉兒便留下來照顧她。
顧玨一邊看著各處官員上報的公文，一邊伸手端起茶杯，才發現原來早已喝完了。
“佩柔，佩柔……”
“皇上，她這幾日都不在，您不記得了？”
李德張將喝完的茶換下,被他一提醒，顧玨便想起來了，這幾日總是這樣，雲淡風清的看著那盞剛滿的茶盅，發呆道，“是啊，忘了。”
不過他想想，這離她受傷那日已經有五六日了，李德張只說是被水燙到，也沒多做解釋。若只不過是被水燙一下，也不會這樣久。他心裏尋思著,便也沒心思看了，放下公文瑣事，出去轉轉，在宮中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走到了禦用監的宮人房外。李德張見他站在那裏不肯移步，便上前，“皇上，要不要讓佩柔出來接駕。”
他遲疑了一會兒，卻揮揮手，“罷了，走吧。”
今兒早朝一上完，顧琰剛回到王府，便將太妃、李沅芳叫至正殿，連在西廂的林微雨也請了過來。王府當中的下人也一個不少的都到了正殿前集合。林微雨正奇怪是什麽事兒要將全府的丫頭、下人都叫來，顧琰換下朝服便來了。
“王爺。”
這一聲王爺，便能看出平時毓王府裏下人管教甚好，禮數周到，竟如同出於一人之口。
“給娘請安。”老太妃點點頭，顧琰便坐下了。
“今日皇上下旨，下月初七皇上壽辰便在我這五王府辦。這事我便交由沅芳處理。你們不得有絲毫差池。”林微雨看著他說話的時候確實樣子威嚴，府裏的下人全都是不敢擡頭，只低頭聽著。
“是，王爺。”
“退吧。”
林微雨雖然知道他是讓下人退下去，可在這王府裏，她雖然算不得下人，但卻也不是主子。想到這兒，便尷尬地起了要走的心思，剛要起身，顧琰便說，“微雨你留下。”
李沅芳留意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顧琰，聽他直喚她的名字，心底不覺間湧出些慌張，心口堵得厲害。
“琰兒，皇上每年的壽宴都是在宮中，怎麽……”
他雖然平時與皇上走的親近，但此時卻也是不知皇上要做什麽。為什麽好好的皇宮不呆著，非要來五王府做壽，難道只是為了尋個新鮮？旁人這麽想也罷了，他卻不會。顧玨必是心裏存著些想法的，只是有時他也猜不透顧玨的心思。
顧琰只得安慰他娘道，“娘，許是覺得新鮮，想要出宮而已。皇上說了，壽宴那日要是身子不舒服您就歇著，不必一直陪著。”說完他便望著坐在客席的林微雨，眼色一沈道：“皇上還說，等到那日讓微雨你坐上席。”
林微雨心中一驚，心想這怎麽可能，她自己不曾與皇上見過面，只因為那一次禦狀便叫皇上在他壽宴時賜她上席，這也太不合常理了。可轉念一想，王爺是斷不能在這裏開這種玩笑的。她如今腦子很亂，卻想明白一件事。
那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是，這酒是什麽，為誰，她全然不知。
“上席？”李沅芳心中也在琢磨，她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情況，自己從未聽過這等事，一個黃毛丫頭怎麽勞煩皇上賜席。
“皇上這麽做自有他的理由，沅芳你先扶娘回去。”
李沅芳暗自瞥了她一眼，露出有話難說的表情。林微雨擡眼瞧見她的表情，自知她想說什麽。她走到堂前扶了老太妃，便和丫頭一起退了。等到人都盡數退去，他便道，“跟我走。”
被他拽著，心似也被他牽著。一路上他們不曾講話，只是一味的走著。直到走到他認為安全的地方，才停下來。林微雨停下才發現這到了他在府中的書房，可是手還是緊緊地被他牽著。
她問道，“還牽著？”這一句話像是點醒了他似的，似乎之前他也沒註意，這下註意了也未松開，卻笑著說，“我倒是還想永遠牽著。”她迎著他的表情也笑著，但讓他這麽牽著總是不習慣的，於是慢慢地想要從他的手心中抽將出來。
“你害怕嗎？”
她瞅著他，他臉上已不像剛才那般玩笑的表情，心裏知道說的是剛剛的事。他這樣隱憂的表情總讓她感覺心中有種暗暗的心動，可說到此，林微雨卻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想法，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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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說道，“我也不知道，走著走著，就走到這裏來了。明日……”他話說了半句，可又突然不說了。
他想到明日處決姜世的事，想著還是不要告訴她了，平白惹得她傷心。
她疑道，“明日，怎麽了？”
顧琰輕描淡寫道，“沒什麽，是我的事。”
他這樣說，她只當是朝中有了什麽事，他不便說，她也就不便問。
第二日，林微雨早早便起了，本想要出了王府到處走走，可卻被門口的侍衛擋了回來。
“林小姐，王爺說了，今天您不宜出門，請回吧。”
她顯然有些意外，與青衣面面相覷，倒是不知道說什麽了。
“是王爺說的？”
“是，您請回吧。”正說著，只見護衛忽然神色嚴肅，恭恭敬敬的行禮道，“二夫人。”
李沅芳見林微雨在門口便朝她笑道，“林姑娘要出去？”
她點點頭道，“是，想這幾日老在王府裏呆著，人也沒了精神，出去走走。可是護衛攔著說是王爺不讓。”
“哦？有這事。”她佯裝作吃驚的樣子，厲聲對護衛們道，“王爺何時會這樣說，只是去街上而已，若有什麽事王爺問起便說是我讓的。”
一眾護衛便識相的讓開了路，開了王府大門。
“那便謝謝二夫人了。”
瞅著他們漸行漸遠，一旁的淩春像是為主子叫屈道，“您既然不喜歡她，又何必費力幫她呢。”
李沅芳舒服的喘了口氣，得意的小聲道，“金絲雀總得放出去，才能碰見鷹犬啊。”她擡頭望望東升的太陽，接著說道“今兒這日子，正好。”
王府外便是街巷，酒家店鋪面街而立，小二的吆喝聲也此起彼伏。這兩日在府裏像是被關在了世外，沒有一點人氣。青衣也沒像剛剛在王府裏那般小心翼翼的，精神了許多。快到晌午，太陽是灼人的曬。不知道為什麽街上的人倒是少了許多。雖然沒買多少東西，但麗陽的名吃倒是吃了一圈。
青衣瞅了瞅這捉人的日頭，懶懶道，“小姐，咱還是回吧。這太陽曬死了。”
林微雨見她提了一手的東西，卻是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買了這麽多。轉念想想自己也有些乏了，便點了點頭。可還沒走過半條街，她卻停下了。
“小姐。”
青衣覺得奇怪，剛剛還好好的，怎麽驀地不走了。
她沒有答話，而是轉身看了她身旁的告示欄。右半側畫著姜世的犯人像，而左半側則寫著“今日午時處決”六個大字。
“明日……”
“明日，怎麽了？”
“沒什麽，是我的事。”
原來昨夜未說完的半句話便是這個。
她還記得，那個不自然的表情。只是她沒有在意。原來，是不想讓她看到。所以，才話到唇邊又咽了下去。所以，才讓守門的侍衛禁止她外出。
“青衣，你先回去。我還有事。”
青衣看她面色凝重，也不敢多問。便提著東西，乖乖的回去了。
她自己一個人拖著沈甸甸的步子，到了刑場。刑場裏外都有士兵把守，但許平民前來觀刑。她向臺上一望，臺上坐著的便都是皇親貴胄，朝廷大員。京中小民都為一睹皇室，將整個菜市口擠的滿滿當當。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能擠過擁擠的人群，看到姜世跪在五匹馬中間，等待死亡。走近了才發現，那一身囚衣已濕了大半，臉上全然沒有了在傅州時的神采。
她心想，他害了這麽多人，終究是報應。林府上下幾十條人命便都可以瞑目了。
她要用她的這一雙眼睛看著，看著那個殺父仇人的下場。
顧琰一眼便認出了她，口中喃喃道，“她怎麽來了。”
顧玨聽他說話，順勢朝他望的方向一瞥便瞥見林微雨擠在人群中間。
顧琰思慮一陣，便要起身，卻被顧玨叫住道，“五哥？”
他覆又坐下，心中滿是焦急，她一個女孩子，再堅強也受不了這樣血腥的場面，一陣坐立不安之後便猛地站起來。
眾人皆驚道，“毓王。”眼睜睜地看著他離了席。
他聽不見周圍交疊的細語，也不想聽。不管也不顧，他就這樣一股腦的沖進人群裏尋她。
“行刑。”
一聲令下，姜世似乎很留戀這世間，痛苦的閉上了雙眼，被拉得騰空而起。她緊張的握住雙拳，她其實是是害怕的，可是突然，被人拽到了懷裏。她只聽到什麽東西撕裂的聲音。他的額頭也沾染上了那從身體中噴湧而出的絲絲點點的血。
他死了，她知道。
她也知道，那個在關鍵時刻讓她轉過身來的人除了顧琰沒有其他人。
“你不需要這麽堅強，哭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朋友們留個言吧，寫到這裏有什麽不滿意的地方麽。
☆、情定
顧玨一路坐著步攆，入了宮門。從刑場上回來，不見他有什麽倦意，只是暗暗有些惡心。不過他的註意力也不全都在行刑上，他看著顧琰一路跑了下去，倒似愛惜的抱住了一個人。
“明日？還是趕上了。”
原不知是這個意思。
他若猜的沒錯，那人便是林微雨，而顧玧的神情也似有深意。
行刑結束，街上的人也盡數散去，只剩下三三兩兩收拾殘局的官差。
顧琰拉著她到了沒人的角落，蹙眉擔心道，“你怎麽出來了。”
“我也奇怪，好端端的為什麽禁止我外出。原來是為了這個。”她頓了頓，顧琰也沒插話，擔心她會生氣的責怪他，便漸漸舒展了眉頭。她擡頭對上他的雙眸，看出了他的擔心，便繼續說道，“我知道。五爺是為了我好，所以，謝謝，謝謝你把我拉了回來。”
他心中歉疚，攬她入懷，輕拍她的背。
“我不該瞞你。”
她原應該坦然接受這個擁抱的，可想想他們如今的身份，卻是將他們拉了好遠，她默然抽身，顧琰卻拽住了她。
“你在害怕什麽？”
他看見了她眼底逃避的眼神，覺察到了她的冷淡。一問便命中了心門。
她沒有回頭，可他依然拽著她的手。
他不是傻瓜。他知道，此刻的她在害怕、在回避、在痛苦、在掙紮。
“你知道我心裏是在問你什麽。”顧琰站在她的背後，看不見她的表情是悲是喜。
“回了京師，殿下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毓王，而我只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卻不再是那個高門小姐了。你我便如同鴻雁在雲魚在水，王爺與我還是生分些好。”
在奕王府的意春園裏，顧玧正擡手在湖邊餵著魚食，湖裏的魚像是幾日沒見到食一般爭搶著，鬧得湖水盡起波瀾，好不熱鬧。也讓顧玧的眼角有了些許的笑意。似乎剛剛那一場五馬分屍的警告並沒有太影響他的心情，或許在深宮裏呆得久了見得多了，便會這樣無所謂。
日光灼人，身旁的下人擎著傘遮擋日頭，雖然陰涼但還是抵擋不住夏日裏燥熱的空氣，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三哥。”
顧玧聞聲而望，便看見九弟顧珣，他臉上掛著笑容，將魚食隨手給了在旁側的太監，說道，“備茶。”他便從傘下走了出來，走下橋去。
顧玧拍了拍他後背高興道，“這一場仗打了這麽久，總算回來了。”
顧珣呵呵笑道，“三哥說的是，那西南是蠻夷之地，只是位置重要，哪比得上麗陽。”
他哥倆走到涼亭，茶點剛剛備好。府中的人見是宣王爺，在旁侍奉的人便知有要事相商，都悉數退下。
“你這次大勝而歸，京中近日都在議論你這勝仗。”
顧珣嘲笑道，“仗是勝了，可還沒到麗陽，我那兵符和帥印便讓六哥給收了回去，到了京城，也不過封了個閑職。不過，閑下來也好，像你這般餵餵魚倒也是難得清閑。”
“今日入宮了？”
他方才才坐下，喝過茶又站起了身，又是一臉的小心翼翼。
“嗯，見了。方才從周公公那裏得知，皇上的調度名單已到了五哥手上。明日便應該公布了。他此次必定會將我們的人盡數遠調。”
“你剛剛凱旋而歸，加上朝中仍是舊~黨主朝，我們的勢力還在。皇上是精明人，他應該知道對我們火力全開對他也全沒好處。前陣子，我才薦了兩人，申仲溫雖然黨色不明，可我救過申仲溫他爹的命，現在也是他報恩的時候了。”
說著，亭外便有奴才來報。
“王爺，申仲溫申大人在府外求見。”
他與顧珣對視一眼，便說，“你回他說本王今日病了，他的事等改日再議。再告他日後不要來奕王府，只要安心上任，等消息。”
等那奴才退出了園子，顧珣才疑慮道，“三哥為何不召他進來，又讓人打發他回去？”
顧玧笑道，“我剛向皇上薦了他，他自來黨色不明，若是我見了他，不就告訴你六哥，咱們與他有牽連。到時他還不疑心？”
聽了這番話，顧珣才像是回過勁來，連連點頭。
“周公公還說，他給皇上奉茶的時候望見李靳也在遠調之列。三哥，你說他這不是自斷手腳嘛。”
“李靳……”他思索一陣，便又笑道，“若是他也遠調，那可真是下了一步好棋呢。”他覆又坐下，顧珣也跟著坐下，他擡起茶杯，“你近日不在京中，有些事還不清楚。自從他爹三年前出事之後，他便步步為營，在宮中安插眼線。我未動他，也是因為知道皇上一向小心，他這樣結交大臣，培植勢力，不出幾年，便會讓皇上擔心他大權在握，又正巧有了這次官員調配之事。李靳是新~黨，將他遠調既能堵上舊黨的嘴，又不用擔心他羽翼豐滿，到時獨攬大權。官員調配之事也就不用引起太大的非議和朋黨之爭。豈不一箭雙雕。”
“照三哥說來，這名單到底對我們有什麽影響？”
“這才剛剛開始。”
他心知肚明，剛剛那一場行刑只是一個警告。三年之前，他費盡全力爭奪那一個皇位，卻始終敵不過一個嫡親長子。
如今，他便如同俎上魚肉，任人宰割是遲早的事。
接連幾日，林微雨都像是在刻意的回避他。偶爾在回廊裏碰到，也只是簡單的行了禮，並不多言。當著下人的面，顧琰也不好追問。況且，近日又幫著皇上處理西南收覆失地一事，也鮮有見面。雖然，這幾日王爺不常回府，可一到晚上，府裏的大丫頭若蘭還是準時地給她送湯藥。說是王爺特意提醒著，姑娘的藥不能斷，也不能停。
自打進了王府，每夜的湯藥就沒停過。她雖說是不願喝這苦滋滋的東西，但良藥苦口，確實有益。況且，每日都有大丫頭盯著，不喝不行。後來問了玉生才知道，這湯水是補身子的，總得喝些日子。她前一陣總染風寒，病雖說是好了，但身子還未覆原總需要調理。那日，在傅州大夫說的話他都還記得，回來以後便囑咐玉生負責調理。她聽後只覺得心中暖暖的，卻又發覺心中有種隱隱的痛。
一連逃避他幾日，可仍能在王府裏感受得到他的關心。就仿佛他仍在這裏一樣，林微雨搞不清楚這是一種什麽樣的錯覺。再入王府能有一個多月，身子也補得越發的好。已不像前些日子那樣憂愁，有時偶爾看見幾只家貓在太陽下打盹兒也能自顧自的笑起來。
林微雨走至屋外，青衣跟在後面給小姐掛了件披風。初秋夜裏王府涼爽得很，她的西廂沒什麽人，鳥蟲之聲不絕，倒是熱鬧一些。
舉頭望，星辰日月，風景亦如人心。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青衣發覺後面似乎有人也在靜靜地站著。她回頭一驚，差點兒喊了出來，不做聲色的行了禮便識趣的退下了。
“青衣，原來說書的說的那些，並不全是唬人的。喜歡又怎麽樣，可惜，是雲泥已殊途，此情難寄。”
“若是此情可寄呢。”
她啞笑，“可寄......”
隨即笑容僵在那裏，反應過來，那人並不是青衣，她轉身，果然撞上了他的眸子。
顧琰上前一步，她便退一步道，“王爺漏夜至此，實在不妥。夜已深，五爺還是回吧。”
她將頭撇向一旁去，並不看他，神色是不喜不憂的冷淡。
顧琰心知她是有意躲避，便又上前一步伸手握住她的手道，“我們如今是連說說話都不行了麽。”
她心裏慌張，卻故作鎮定，“王爺有什麽話留著明日再說吧。”
說完，她便慌忙抽了手快步回了閨閣，將門合上。她站在屋內，背靠著。
“微雨，微雨。”
他追至門口站在門外，雙手垂落。
他舍不得放手，即便明白他們之間的確隔著許多的人和事，明白她害怕而且自卑的理由。
他明白許多，可就是，真的舍不得。
“微雨，我不想我們永遠這麽躲避下去，在傅州，你說你不為孟淵的婚事可惜之時，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那時我想我還是有機會的，你還是喜歡我的。你總說你我雲泥之別，可那都是外人說的，我不在乎。”
他在門外說的每一句，都一字不差的飄進她的心裏。這幾日，她的慌張完全代替了她的想法，她不知道如何選擇所以只有逃避。可是，現在腦子清醒些了，也知道逃避不是辦法。她終歸是要在這王府裏生活，不可能永遠都逃開。
“微雨，你見見我，把門打開不要再躲著我了！微雨！”他把房門敲得吱吱作響，她也想把門打開像往常一樣他們安靜的說話，安靜的看他。可是，有些人的位置變了，便回不去了。
敲了一會兒，大概是乏了，屋外又恢覆了以往的平靜。林微雨見屋外沒聲了，心想許是走了。著實松了一口氣，可胸口卻是針紮一般的心痛。她輕輕打開房門，望著庭前的廊子，慘淡的苦笑著。
果然，已經走了。
能見時避而不見，不見時卻是想念。
“你果然是想見我的。”
背後傳來顧琰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她定在了那裏，雙手垂落在體側，轉身，他已站在面前，離她只有一拳之距。她有一瞬的慌亂，也深知，如此是逃不開了。他眼角堆笑，環抱著她的身子，興奮的像是個小孩子。
“我不是一廂情願。”
她沒說話，像是默認了似的。的確，她是想見他的，並不是一廂情願。
他撥開她額前的碎發，吻住她的額頭和鼻尖，然後在她的唇間一點點地、小心翼翼地附上他的唇。她緊張的抓著自己的衣角，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唇齒間也微微有些顫抖。顧琰感受到她慌張急促的氣息，手撫在她的腰上，笑著緩緩吻開她的唇。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攜手同行。
北風其喈，雨雪其霏。惠而好我，攜手同歸。
作者有話要說：
☆、壽宴（上）
酉時剛過，便尋不見日頭，空留落霞在天際浮散。崇文殿中進來幾個宮人添了燈油將宮燈點燃，殿內登時亮了起來。夜風透過窗格吹散熏籠頂上的香雲，搖曳生香。楚佩柔在他旁側手執一把蒲葵扇，輕搖蒲葵，緩緩風起。
他一坐崇文殿便不曾說過只言片語，她也耐得住寂寞，不曾問過他一句，只是這樣站著幾個時辰搖著蒲扇，竟也心思沈靜，並不覺得累。
正是夜深人靜時，驀地，李德張推門進了崇文殿，一甩拂塵躬身道，“皇上，惠妃求見。”
顧玨放下剛看一半的奏疏，扔在一邊頗不耐煩道，“她找朕何事。”
“回皇上，奴才不知，惠妃只是在門外候著，並未對奴才說。”
顧玨白他一眼道，“罷了罷了，傳她進來。”
李德張退了出去，楚佩柔也停手收了蒲扇退到一旁。
李德張在外道，“惠妃娘娘，皇上叫您呢。”
盈可菁忙推了推發鬢，懶懶道，“李公公，煩勞了。皇上有沒有心煩啊。”
聽了這話，李德張連忙解釋道，“娘娘說的什麽話，皇上對娘娘又怎會不耐煩呢，許是這幾天政務繁忙，心累而已。娘娘大可放心。”
李德張在宮中摸爬滾打幾十年，自然知道這宮裏如今誰受寵，惠妃是左將軍盈烈之女，位列妃位僅次於皇後，如今又蒙受聖恩，向來是順者昌，逆者亡。宮中從來都是禍從口出，惠妃又不是好惹的主兒，他明白這理兒，所以只管讓惠妃放心的進去，這入了殿以後的事，便與他無關了。
“可箐給皇上請安。”
“起來吧，更深露重，你找朕何事。”
盈可箐上前屏退了她宮裏的下人，親自端上參茶，依偎在顧玨身邊道，“妾身知道皇上近日政務繁忙，少來看我，所以特意讓小廚房煮了參茶，給皇上補補身子。”
顧玨將她拽至懷裏，盈可箐坐在他腿上，環住他的脖子。
“你若是在這宮中給我少惹點麻煩，朕就安心啦。”顧玨刮了一下她的鼻尖，表現的極為寵愛。
“皇上，這可還有人呢。”
盈可箐趴在他的懷裏，眼睛瞥著站在一旁的楚佩柔，仿佛在看什麽礙眼的人一樣。盈可菁雖這樣說了，但皇上並未有意讓楚佩柔出去。她是皇上近身內侍，十二歲進宮便在他母後宮中伺候，自他登基，便就在禦前，從未離他聲旁過。她年長顧琰五歲，在宮裏也算是個老姑娘了，可顧玨有時只願與她呆著，崇文殿內也只允許她一個人伴他左右。
顧琰將她扶起，“好啦，朕今日去你那兒，回吧。朕還有公文要看。”又拾起剛剛扔到一旁的奏疏重新看了起來。
“臣妾告退。”惠妃高高興興地退了下去，卻沒望見他暗自蹙眉的表情。
楚佩柔見他蹙眉，又按起頭來，便又點了安寧香，擡了上來。
“奴婢知道皇上最近夜裏經常頭痛，所以讓太醫配了這熏香。皇上可以一試。”
顧玨聞了聞這香味，似乎是舒服了點，長長的舒了口氣，輕笑道，“你倒是機靈，連這事也操心。”
“奴婢夜夜都在崇文殿伺候，見皇上頭痛又不宣召禦醫，總不能不想辦法吧。”她又將早已備好的茶點端了上來，放在參茶旁，又將剛剛惠妃送來的參茶端了起來說道，“皇上，這參茶還是趁熱喝得好，也不枉費惠妃的一片心意。”
顧玨將茶擋在一邊，邊搖頭邊說，“朕不愛喝，賞你了。”
“奴婢不敢。”
見她總是這一副表情，又聽她所說的話，便笑了，“你整日伴朕身前，也是不得空閑，當朕賞你的，趕緊喝了吧。”
楚佩柔知道推脫不掉，便將參茶接了過去，用衣袖遮住，側過臉將茶輕抿了一口，算是喝過了。
第二天一早，佩柔便忙了起來，她是禦前的領頭女官，在禦前伺候規矩多，事情自然也多。皇上每日上完早朝之後都要在崇文殿辦公，所以每日早上都要差人打掃，這事本是不用她操心的，可她也要每日親自檢查過才可放心。查完之後還要準備皇上下朝所要用的茶點。今日，因為使役房的宮女貪睡，耽誤打掃的時間，所以快到皇上下朝的時候，熱水才剛剛燒好，她正要將水壺從爐壁上拿下來，卻沒想到正巧惠妃駕到，便停下了手中的活，將水壺又放回爐壁。
“惠妃娘娘到。”
屋裏眾奴才都停下手中的事跪了下來，一旁的張公公扶著盈可箐坐到了裏面，她一揮手，說了聲，“都起來吧。”這一眾奴才敢慢慢起身。楚佩柔身為領頭女官自然站在最前面，盈可箐斜眼瞧了瞧她，便從椅子上走下來，站在她面前說話。
她見盈可菁走過來了，便又躬了躬身子問道，“娘娘可有什麽吩咐。”
“吩咐？吩咐倒是沒有。本宮倒是有一事想問你。”
盈可菁聲音聽著慵懶，卻透著十足的尖酸刻薄，楚佩柔心中揣度著什麽事，心裏十分小心。這惠妃原本就不甚喜歡在禦前侍候的宮女，她日日伴在君側便就更受些怨氣。
“娘娘請說，奴婢知道的一定如實回答。”
盈可菁在她身前晃道，“昨晚，本宮給皇上送去了一杯參茶，那本來是為皇上用的。可是我卻聽門外的公公說，那參茶你給喝了？”
她心裏暗想又是哪個愛嚼舌根的臭太監說了出去，她登時心想若讓惠妃知道了過去，便是沒有好果子吃了。
“回娘娘的話，是皇上賞賜奴婢的…”
啪
楚柔感到她臉上一陣火辣辣的疼卻仍是那一副謙恭的表情，她盈可菁是高高在上的惠妃，她只得跪在地上，求得她心中一絲的憐憫。心中覺得盈可箐的眼睛像是要在她的身上瞧出個洞來，惡狠狠的樣子與她昨日的小鳥依人完全判若兩人。
“大膽奴才！一個宮女也配！仗著在禦前伺候便越發不把本宮放在眼裏了！”
“娘娘恕罪，奴婢惶恐，奴婢從未這樣想過。”
她挑一挑眉，看到還在壁爐上燒的滾燙的熱水，心生一計，媚然一笑道，“好啊，你說沒有，我便信你。去，把那茶壺端著，往日只伺候皇上了，我還沒喝過你這雙手奉的茶呢。”
“是。”
她拿了只放在桌上擺好的茶壺放了些上好的茶葉，正要擡手將水壺取下，卻被盈可箐搶先一步。
“我幫你，端好了。”
“是。”
盈可箐將茶壺的頂蓋打開，便將開水灌了下去。楚柔雙手捧著茶壺，感到手上傳來滾燙的熱度，額角的汗涔涔的流著，卻不敢放手。心中雖早已想把這茶壺扔在地上，可卻還在忍著。盈可箐見她這樣忍，心中怒氣無處可洩便更變本加厲。將那茶壺中的水倒得溢了出來，滾燙的熱水在她的手背、手指間傾灑而下。
“啊。”她最終還是忍受不了這灼人的熱，那壺也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盈可箐見她雙手通紅，心中痛快極了，便摔掉了水壺，哼了一聲。
“我們走！”
在屋裏的眾人，見她走出了內室，便都紛紛走過來，扶著她坐到椅子上，拿出藥箱。
玉兒差人打了盆冷水，將她的手泡在裏面。“姐姐受苦了，這手可怎麽是好。還是請禦醫來看看吧，等會兒皇上便下朝了，今日便由我們先伺候著。”
“我沒事，你們都忙吧，讓玉兒在我身邊就行了。眼看著皇上要下朝了，你們可得手腳麻利點。”
玉兒扶著她，一路走到太醫院。到了太醫院，她的手還是通紅通紅的，不見好反倒腫了起來。還好她在這太醫院裏還有一個哥哥楚向東，平日裏受傷問藥便找他，不然這太醫院裏平日就忙得不可開交，更不可能過多照看她的手上。
他一把扯過她的胳膊，見她傷勢嚴重，有些吃驚道，“你這是怎麽燙的，這麽嚴重。”
楚佩柔縮一縮手道，“不小心打翻了熱水，讓水澆了。”
見她什麽都不肯說，玉兒有些氣憤不過，小聲道，“哪裏是什麽不小心......”便見到楚柔哀求的眼神，不甘心的打住了，又道，“姐姐這手是要伺候皇上的，還請楚太醫好好瞧瞧。”
楚向東長嘆一聲，心知她是有口難言，不想讓他這個做哥哥的擔心，“手傷成這樣，我看你最近不必做事了，好生歇著。若你這手再受傷，便就要廢了。我這有上好的燙傷藥，每日早晚兩次，再讓玉兒取些薄荷葉，痛癢的時候，就搗碎了敷一些。”
玉兒隨搗藥的小太監去取藥，楚向東將膏藥塗在她的手上，包了一層薄薄的紗。剛包完，正巧玉兒回來，便就扶她起來，打算回去，等到她們行至太醫院門口，他便叫住了她，不忍道。
“佩柔，萬事小心。”
她淺淺的一笑，當是謝謝他的關心。她不說，他心中也明白，是挨了嫉妒糟了罰。這後宮裏，人心險惡，他做太醫也無法事事護她周全，只能提醒一句，萬事小心。但願她萬事都小心。
從太醫院出來，玉兒便扶著楚柔直接回了禦用監她們住的地方，因她是領頭女官又是禦前伺候的人所以這一間是她自己獨住。回了房，便見到在殿外值勤的周公公。
“皇上下朝聽聞姑姑受了傷，便讓奴才到太醫院取了上好的藥材，給姑姑送來。”
“佩柔謝皇上厚愛，麻煩公公了。”
“姑姑講哪裏的話，奴才們平日裏受姑姑厚待，只是送個藥來，不麻煩。還請姑姑好好休息，早日康覆。姑姑若是沒什麽吩咐，小的便回去了。”
她雙手受傷疼得厲害，說一句也是廢些力氣的，不便說就只點點頭。周公公走後，玉兒便將皇上賜的藥和禦醫開的藥一起放了起來。知道她手受傷不能自理，玉兒便留下來照顧她。
顧玨一邊看著各處官員上報的公文，一邊伸手端起茶杯，才發現原來早已喝完了。
“佩柔，佩柔……”
“皇上，她這幾日都不在，您不記得了？”
李德張將喝完的茶換下,被他一提醒，顧玨便想起來了，這幾日總是這樣，雲淡風清的看著那盞剛滿的茶盅，發呆道，“是啊，忘了。”
不過他想想，這離她受傷那日已經有五六日了，李德張只說是被水燙到，也沒多做解釋。若只不過是被水燙一下，也不會這樣久。他心裏尋思著,便也沒心思看了，放下公文瑣事，出去轉轉，在宮中兜兜轉轉，最後還是走到了禦用監的宮人房外。李德張見他站在那裏不肯移步，便上前，“皇上，要不要讓佩柔出來接駕。”
他遲疑了一會兒，卻揮揮手，“罷了，走吧。”
今兒早朝一上完，顧琰剛回到王府，便將太妃、李沅芳叫至正殿，連在西廂的林微雨也請了過來。王府當中的下人也一個不少的都到了正殿前集合。林微雨正奇怪是什麽事兒要將全府的丫頭、下人都叫來，顧琰換下朝服便來了。
“王爺。”
這一聲王爺，便能看出平時毓王府裏下人管教甚好，禮數周到，竟如同出於一人之口。
“給娘請安。”老太妃點點頭，顧琰便坐下了。
“今日皇上下旨，下月初七皇上壽辰便在我這五王府辦。這事我便交由沅芳處理。你們不得有絲毫差池。”林微雨看著他說話的時候確實樣子威嚴，府裏的下人全都是不敢擡頭，只低頭聽著。
“是，王爺。”
“退吧。”
林微雨雖然知道他是讓下人退下去，可在這王府裏，她雖然算不得下人，但卻也不是主子。想到這兒，便尷尬地起了要走的心思，剛要起身，顧琰便說，“微雨你留下。”
李沅芳留意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顧琰，聽他直喚她的名字，心底不覺間湧出些慌張，心口堵得厲害。
“琰兒，皇上每年的壽宴都是在宮中，怎麽……”
他雖然平時與皇上走的親近，但此時卻也是不知皇上要做什麽。為什麽好好的皇宮不呆著，非要來五王府做壽，難道只是為了尋個新鮮？旁人這麽想也罷了，他卻不會。顧玨必是心裏存著些想法的，只是有時他也猜不透顧玨的心思。
顧琰只得安慰他娘道，“娘，許是覺得新鮮，想要出宮而已。皇上說了，壽宴那日要是身子不舒服您就歇著，不必一直陪著。”說完他便望著坐在客席的林微雨，眼色一沈道：“皇上還說，等到那日讓微雨你坐上席。”
林微雨心中一驚，心想這怎麽可能，她自己不曾與皇上見過面，只因為那一次禦狀便叫皇上在他壽宴時賜她上席，這也太不合常理了。可轉念一想，王爺是斷不能在這裏開這種玩笑的。她如今腦子很亂，卻想明白一件事。
那便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只是，這酒是什麽，為誰，她全然不知。
“上席？”李沅芳心中也在琢磨，她真不知道該怎麽形容這種情況，自己從未聽過這等事，一個黃毛丫頭怎麽勞煩皇上賜席。
“皇上這麽做自有他的理由，沅芳你先扶娘回去。”
李沅芳暗自瞥了她一眼，露出有話難說的表情。林微雨擡眼瞧見她的表情，自知她想說什麽。她走到堂前扶了老太妃，便和丫頭一起退了。等到人都盡數退去，他便道，“跟我走。”
被他拽著，心似也被他牽著。一路上他們不曾講話，只是一味的走著。直到走到他認為安全的地方，才停下來。林微雨停下才發現這到了他在府中的書房，可是手還是緊緊地被他牽著。
她問道，“還牽著？”這一句話像是點醒了他似的，似乎之前他也沒註意，這下註意了也未松開，卻笑著說，“我倒是還想永遠牽著。”她迎著他的表情也笑著，但讓他這麽牽著總是不習慣的，於是慢慢地想要從他的手心中抽將出來。
“你害怕嗎？”
她瞅著他，他臉上已不像剛才那般玩笑的表情，心裏知道說的是剛剛的事。他這樣隱憂的表情總讓她感覺心中有種暗暗的心動，可說到此，林微雨卻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麽想法，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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