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雨煢似乎感觸到了周邊的影子。他側過頭，望著夕陽下的夏默谼，緊閉的唇瓣不覺微啟。

他還記得他。這是那個在飛機上偶遇的男生。明明他已把自己認出來，不過他並沒有喧嘩，依然是安靜地裝作視而不見的樣子。

慕雨煢望著他，從他那眸子裏看到了一絲的驚訝和一絲的感傷。

那感傷裏恍若能看到他此刻的影子。因為，他們有著類似的故事。

“你也來這裏散心嗎？”

兩個人像是久別的故友，不需要任何寒暄就能開始對話。

對於慕雨煢先開口，夏默谼並沒有感覺到拘束。因為，他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夏默谼並沒有言語，恍若一尊沈默的雕像。註視著在天際即將落下的太陽，感觸著這海風帶來的微涼。

“飛機上的你很安靜，和之前的我很像。不知道為什麽，我總感覺我們有著相同的故事。”

“你寫的那些故事有你的親身經歷嗎？”

“有，”慕雨煢低聲答道，“結局也和我的人生一樣。”

夏默谼聽到這個答案，或許他知曉了這個不比自己年長多少的人的故事。

“你離開他，是因為你愛他嗎？”

慕雨煢沈默著，因為他也不知道。他只是知曉：他深愛的那個男人的心裏永遠只有一個人，那個人也是他的妹妹。

“可能，放手也是一種愛。只要你能相信他能夠在沒有你的歲月裏依然能享受到幸福。只是，在沒有你的那段時間是一段煎熬，只要他能習慣沒有你的日子，你的放手就有意義了。”

夏默谼聽了他的話，不覺開始慶幸自己做了這麽個決定。

“他的母親讓我離開他，我也覺得只有離開他他才能過他想要的生活，才能出人頭地。雖然他說他的夢想不過是與我白頭偕老，但是我不想看著他就這樣為了我斷送前途。後來，我竟然開始註意那些鄙夷的目光，我開始懼憚這個世界對我們的冷嘲熱諷。我不知道我究竟是為了讓他更好，還是為了躲避世間的流言蜚語……”

不知道為什麽，夏默谼可以對這個敞開心扉。就連張倩倩他都無法做到這樣，更何況他只是一個初次見面的路人、自己崇拜已久的作家。

“假如你們都能夠變得強大，讓這個世界沒有嗤笑你們的資格，這樣的話是不是你的顧慮就沒有了？”

夏默谼沈默著，將目光從那遙遠的天際聚焦到了輪回的潮汐上。的確，如果他們變得更加強大，則無懼這個世界的流言蜚語了。那樣的話，不光能夠讓秋晨出人頭地，還能讓這個世界接受這樣的感情。

“有的時候，放手並不是不愛了，只是為了讓他成長。一個人會在溫暖中享受，但是會在孤獨中成長。假若你一直這麽守護他，他可能只會像個吮吸拇指的孩子，永遠躲在你的繈褓裏。”

夏默谼對這個人的洞察力和感知力崇拜得五體投地。明明他沒有詳述他和秋晨之間的故事，但是他恍若是這段故事的見證者，可以把他們的故事娓娓道來。

“我也愛他，只是我並不是這個原因。是我的懦弱才讓我錯過了和他在青春裏相愛的機會，才會讓他愛上另一個女生。我也希望更多的人能在愛情裏得到幸福，縱使這樣的愛情不被世人接受。”

驀然，夏默谼的手機響了。只是，他沒有接聽，依然聽著慕雨煢的話。

“你知道我愛的是個男生？”

“當你為他戴上眼罩的那一刻，我就已經知道了。當我看到你不時會凝望的他臉龐，然後神情又變得哀傷時，我就知曉你的決定了。”

慕雨煢側過頭，將堅定的目光停駐在了夏默谼的臉上。

“你的決定沒有錯。因為有緣，你們才會相愛；如果有分，你們才會重遇。或許這是一場賭註，而籌碼就在你的手上。可能，你們會分道揚鑣，可能會有一場更好的重逢。而重逢後，你可能需要付出更多來挽回他，這樣的話你才會成功。否則的話，你只能在無盡的懊悔或是遺憾裏度過孤獨的餘生。”

那一秒，夏默谼沈默了。他從未想過這麽遠，而這個人顯然比自己更加感性與理性。他有著比女性更加知性的性格，恍若世間的一切他都可以洞穿。

慕雨煢也對這個男生印象深刻。他很安靜，但是他那沈默裏卻流轉著這個年齡人裏少有的感傷與冷靜。夏默谼恍若早已脫離了青春年少，他的思想比很多長者更加成熟，看問題也更加長遠。

驀然，夏默谼的手機又響了。這次，他接了電話。

“你個混蛋，讓你在床上躺著死到哪裏了？”

那怒斥聲裏帶著些許的關心，而這聲音似乎與海聲並不違和。明明洶湧，卻也有些暖意。或許，是夕陽的餘暉裏夾雜著白晝的溫熱，並未完全被漆黑的夜所吞噬那溫暖。

“珍惜每一個瞬間吧，可能它們都會成為你這些年留戀的。”

“謝謝你！”夏默谼微微欠身。

在那欠身裏，有夏默谼的感激與崇拜，他很自豪自己是這個人的擁躉。

一個落寞的身影消失在了暮色下，雖然他並未看到落日消失在天際，但是他也知道了這並不是結果。哪怕光明消失，在經過黑夜之後，又會迎來嶄新的黎明。

當夏默谼走進房門，發現秋晨正怒目圓睜地註視著自己。然而，夏默谼想到的並不是要平息他的怒火，而是想要火上澆油。

“張倩倩呢？”

聽到這個名字，秋晨眸子裏的火苗明顯向上竄了幾層。

秋晨上前抓住了夏默谼的衣領，直接拖到了床邊，一拳頭搗在了夏默谼的胸膛上。

秋晨這一擊很重，他也知曉夏默谼會倒在地上，所以才拉他到床邊，以免他跌在地上，再撞破頭。

秋晨壓在了床上，依然攥著他的衣領，一雙燃著怒火的眸子凝視著這人畜無害的小臉。一陣疼痛在夏默谼的胸口蔓延開來，也在秋晨的心頭蔓延開來。

夏默谼睥睨著他，目光從未停留在他的臉上須臾。

秋晨看著他，他還記得他給他打了多少個電話，也悉數過夏默谼拒接了多少次。看到夏默谼的這一秒，他真的怒了。

他不知道為什麽，他從來沒有打過他。哪怕偶爾動個手，打他的力道也不過十分之一，與其說是打不如說是撓癢癢。不過，這次不一樣了。他明明準備給他一個驚喜，結果卻遭到了這樣的待遇，連電話都拒接了。

秋晨懶得問他去了哪裏，也懶得知道，他更無心用那種方式來懲罰他。

“說話！”秋晨掐著夏默谼的下頜。

“說什麽？”夏默谼的聲音很冷，眸子裏恍若蒙上了一層濃霧，看不清那深處的情感。

只是，在那薄霧上籠罩著的是一股寒意。

夏默谼的唇瓣沒有一絲弧度，冰冷的眼神像是一月的寒冰。

秋晨眸裏的怒火又旺了些許，一圈狠狠打在了夏默谼俊朗的胸膛上。他不敢觸碰他的臉，因為這張俊臉明天還要拍照。

“你這兩天是不是瘋了，沒事找茬嗎？”

夏默谼依然沈默著，像是個安靜的沙袋，被秋晨擊打著。秋晨的力氣越來越小，因為他換來的只會是沈默。

“你說話！”

夏默谼依然沈默著，唇瓣沒有一絲弧度。

秋晨眸子裏的怒火恍若已經消歇，驀然湧上的是憐憫與自責。

驀然，秋晨抽了自己一個耳光。那一秒，夏默谼驚呆了，那聲響恍若撼動了他的心房。

“這樣可以了嗎？”

看著夏默谼依然沈默，秋晨的心恍若絕望了。

夏默谼是一個脾氣古怪的人，但是在秋晨眼裏卻是一個單純的孩子。並不是因為秋晨把他理解得多深，而是夏默谼願意將自己的靈魂坦誠在他的面前。

這一次，秋晨沒有任何想侵占他的沖動。

夏默谼的行為並不是在助情，而是在報覆。

他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夏默谼，也不知道哪裏傷害了他。他明明想要和他溝通，但是夏默谼卻決口不言。

面對他的冷漠，秋晨也無動於衷。

現在的他，就好像他們剛剛遇到時一樣。他安靜得像是一尊俊美的雕像，風吹草動也無法影響他絲毫。

秋晨又扇了自己一下，終於奪門而出。

偌大的房，寂寞的床。只是，他卻不想他。

海風攜著寒意湧入，吹打在夏默谼的臉上。烏黑而淬煉的短發徐徐顫動，而他的心卻十分平靜。哪怕剛剛是一場腥風血，他也能無動於衷。因為，即將到來的遠遠比剛剛的那一幕更加可怖。

……

昱晨，秋晨回來了。他並沒有帶鑰匙，然而房門也沒有鎖。當他推開門，映入眼簾的一幕讓他咋舌——

夏默谼的喘息聲很重，縈繞在這偌大的房裏；那女生的喘聲很輕，恍若是故意壓抑。

秋晨恍若已經忘卻了如何走路，冉冉走到床邊，他終於看到夏默谼身下的女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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