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高寧第一次見到一向陽光開朗的遲陌予一身斑駁的血跡，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茫然無措當中。他抱膝坐在手術室門口的休息椅上，神色木然地仰頭看著那墻上亮著的指示燈。

“怎麽回事？”

遲陌予慢半拍地轉頭看他，”醫生說是……胃出血。”

醫生的話言猶在耳，湛葳是疲勞過度，壓力過大，還又輕度營養不良，加上本身胃潰瘍比較嚴重，所以造成了消化道急性出血。

他從沒有這樣後悔過，是自己疏忽了。他忙著覆習考試，現在回想起來，幾天前湛葳的臉色就很差，有時半夜胃疼得睡不著，他說吃過藥，沒事，他就真的沒有放在心上。

就像知道湛葳從學校辭職那天，他說沒關系，工作可以再找，自己就信了。又比如湛葳不讓他課餘時間去打工，錢的事不用他擔心，自己竟然就沒有堅持，真的什麽都不過問了。

他現在知道，湛葳說他沖動是對的，他只是為了要跟遲阡予賭那一口氣，卻從沒想過失去了經濟來源的自己該怎麽對自己負責，甚至肆意揮霍著湛葳對他的包容和體貼。湛葳沒有讓他因為缺錢，嘗到過一星半點的窘迫，更為了他放棄即將到手的講師資格，從學校辭職。

而他卻沒有為湛葳做過任何事。

“陌予？你在想什麽？”高寧見他毫無焦點的望著手術室的大門，整個人陰沈沈的，不由地有些擔心，他從沒有沒有見過這樣的遲陌予。

這個時候，他還不知道，往後許多年，遲陌予變得比現在更冷淡，更陰郁，變得不茍言笑，失去溫度。

這時，手術室的燈突然滅了。遲陌予幾乎是反射性的驚跳起來。

醫生推門而出，見到一臉緊張而又急切的遲陌予，緩緩開口，“手術很順利，病人已經脫離危險，轉到普通病房，你們可以去辦住院手續了。”

遲陌予連聲致謝，高寧陪著他辦好了手續，然後才到病房探視還沒有從麻醉中清醒的湛葳。

他走近病床，微微彎下腰，伸手撫著湛葳的額頭，臉頰，確定手指下觸及的肌膚是溫熱的，心才定下來，接著一下就癱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

“你沒事吧？”

高寧看著遲陌予此刻臉上跟湛葳差不多的蒼白，關切地問。

遲陌予搖頭，沒有出聲，只是傾身靠近床邊，緊緊握住湛葳冰涼的手。

“你要不回家換洗一下?我替你先看著他？”

遲陌予這才低頭看了眼他還染著血色的白色T恤，可他這會兒哪裏還願意離開湛葳半步？

他兩眼緊盯著病床上的男人，頭也不回地說，“備用鑰匙在門口的地毯下面，你替我去拿換洗的衣服來吧。”

高寧張了張口，想說什麽，猶豫了下又咽了回去。

“好。”

他轉身出了病房，想著遲陌予剛才的樣子，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湛葳要是有什麽事，遲陌予大概會瘋了。

湛葳清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漸白。

他睜開眼，看到的第一眼，便是趴在他床邊睡著的遲陌予。

“阿湛！”

遲陌予本就睡得不沈，感覺手心裏的手指微動就醒了，激動地擡頭望向湛葳，兩人仿佛經歷了一場生死輪回，他的聲音不免有些哽咽。

“你哭了？”湛葳看著遲陌予瞬間紅了的眼眶勉強出聲，但終究是病體未愈，氣還有些虛。

“你嚇死我了，你知不知道！”湛葳一說，遲陌予才發覺自己竟然哭了。

“對不起……”湛葳抱歉地笑了笑。

可這笑卻安撫不了遲陌予，他擦了擦眼角的淚，沙啞地開口，”你答應過我什麽？說到卻不做到。”

“我保證……沒有下次。”湛葳其實自己被嚇到了，沒想過會這麽嚴重。

遲陌予聞言只是輕哼了聲，“最好是這樣！”

他見湛葳臉色還很差，心疼地撫了撫他的臉頰，讓他再睡會，而湛葳卻記掛著遲陌予還有考試，催著他回去補眠。

遲陌予還哪有心思，但他也知道湛葳不喜歡自己因他而影響考試，可他又確實不放心湛葳一個人在醫院，兩人各退一步，最後遲陌予找護士要了張陪護椅，一直等湛葳掛完點滴睡著以後，才握著他的手安心地瞇了一會兒。

湛葳這一病，幾乎把手上的錢都交代給了醫院。一周之後，湛葳一能下床就堅持要出院。

“怎麽又下床了？不是讓你好好躺著麽？”遲陌予皺眉，他不過是到樓下吃個飯的功夫回來，湛葳就又下了地。

“我想出院。”湛葳一手捂著腹部手術的傷口，另一只手也沒閑著，正在收拾東西。

“誰說你能出院了？給我躺回去！”遲陌予按住他的手，不讓他再動。

“我剛才問過醫生，可以的。”

“可以你個鬼！你知道你臉色多難看嗎？別逞能了，聽話。”

遲陌予說著就要去抱他，湛葳卻堅持不讓，一拉一扯，遲陌予聽到他輕輕哼了一聲，連忙拉開他捂著傷口的手，見那紗布上隱隱透出血漬，心裏一緊。

“湛葳！你瞎折騰什麽！”

遲陌予急忙抱起他放回病床，又按下呼叫鈴，讓護士來給他重新處理傷口，換下紗布。

整個過程遲陌予都沈著一張臉，雙唇抿得緊緊的。

湛葳知道自己理虧，倒也不敢再亂來。等護士出去了，才輕喚一聲，”小陌？”

“別叫我！我現在不想理你！”遲陌予略帶孩子氣地別過頭，不看他。

湛葳伸手握住遲陌予的手捏了捏，見他沒有抽回去，才輕輕開口，“小陌，我們沒有那麽多錢耗在醫院裏，我回家養著也是一樣的。”

遲陌予瞪著他，“誰說沒有？”

“那是你下學期的學費。”

他就知道是這樣！

“這你就不用管了，你只管好好在醫院裏養好病。”

“小陌……”

“高寧的表妹想學鋼琴，我已經答應以後每個星期六和星期天去教兩個小時課，第一期的學費我已經收了。”

湛葳遲疑地看了他一會，才問，“真的？”

原本他沒有想過要還是學生的遲陌予出去打工賺錢，大三專業課很多，松懈不得。可如今形勢比人強，他這一病花掉了不少錢，沒有徹底康覆前，依著遲陌予的性子，是絕不可能讓他出去找工作的，所以眼下他沒有再阻止的理由。

“別影響學校的課就好。”

“嗯，你別操心我了，還是操心操心自個兒吧。你知不知道自己瘦成什麽樣了？我不在的時候你真的有好好吃飯嗎？”

湛葳笑笑安撫他，“我本來就瘦，吃了也不長肉的。就想早點出院，我喜歡吃你做的飯。”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後來遲陌予每天都盡量在家裏做好了飯菜帶來，他那好手藝也就是這麽練出來的。

可湛葳恢覆的情況並不好，他本來腸胃功能就很差，這麽一來更是元氣大傷，短短半個月，瘦的連肋骨都突出來了。

醫生原本建議最好繼續住院觀察，湛葳卻不願意，說不想在醫院過年，遲陌予實在拗不過，只能同意讓他出院。

可事實還真的應了那句話，“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他已經非常用心，事事註意，盯著湛葳一日三餐，可男人身上掉下去的那些肉，怎麽都養不回來，晚上抱著他，那一身的骨頭硌得他胸口發悶，心裏像針紮似的難受。

轉眼就到了除夕，那是他們第一次在一起過年，沒想到會是唯一一次。

往常遲陌予這個時候都在家，但他會在零點之前打電話給湛葳和他一起倒數，一起對對方說新年快樂。

“冷不冷？有什麽好看的？站這麽久都不進來。”

遲陌予收拾完屋子見男人還不進來，就走到陽臺，從男人身後將他整個兒圈進自己的大衣裏。

湛葳輕輕搖了搖頭，“你看，多漂亮啊！”

遲陌予看了眼遠處夜空中綻放的煙花，”嗯，好看。”

說話的同時視線落在懷裏那張明顯清瘦的臉龐上上，看著那人正微微仰頭專註的凝望著一朵朵煙花，清澈瞳眸裏映射出絢爛的花火，光影在他臉上交錯，描繪出動人的光彩。

遲陌予暗暗收緊手臂，忍不住輕輕在他頰邊親了一下，“你，最好看。”

湛葳的臉微微一紅。

此時樓下傳來一陣劈裏啪啦的爆竹聲，湛葳側頭在遲陌予唇上碰了碰，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新年快樂！”

遲陌予用一記綿長的深吻給出回應。

過完年沒多久，遲陌予就開學了。他開始變得越來越忙，起初湛葳並沒有起疑，以為只是學業緊張。遲陌予不準他接工作回來做，他在家又閑不住，正想著怎麽才能說服遲陌予的時候，意外地，遲阡予卻先找上了門。

他記得那天是周六，遲陌予剛出門。

“你……”湛葳打開門，訝異地看著來人。

“怎麽？老同學見面都不請我進去坐坐麽？”遲阡予似笑非笑地問道。

“小陌……不在。”湛葳遲疑地看著他。

遲阡予皮笑肉不笑的樣子讓他有些頭皮發麻，他不知道遲阡予特意來這一趟意欲何為，他並不覺得遲阡予是來找他敘舊的。

遲阡予不說話，沈默地走進了屋裏，四周打量一下，嘴角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

“我看著小陌出去才上來的。”

湛葳一聽，已經大概猜到遲阡予的目的，他剛要張口，就被直接打斷。

“你放手吧。小陌早晚是要進阡陌的，阡陌是絕不允許他有同性戀人這樣的醜聞傳出去的，為了他好，我希望你先放手。”

“我知道你們現在感情很好，我也看得出來，你很喜歡我弟弟，可小陌還小，性子沒定，現在他也許是真的愛你，可以後呢？誰的年少不輕狂呢？哪天他倦了，你也很清楚，他不是我們這個圈子的人，到時候受傷的只有你而已。”

湛葳握緊身側的雙手，閉了閉眼，他承認，遲阡予說的正是他最不安的一點，遲陌予和他們是不一樣。

可他依舊願意相信他們會有美好的將來。

“小陌說，他只要我，他要我陪他一輩子。我……不會離開他的。”

遲阡予聽到這話，眉間陰沈下來，旋即很快隱去，笑了笑說，“這話，大概連你自己都不信吧？戀愛的時候誰沒說過幾句甜言蜜語，誰不會立下海誓山盟？異性之間能做到從一而終的都沒有幾個，何況是同性的你們？他曾經還跟我說過，畢業之後要娶羅青青呢。可這才多久，他就移情別戀喜歡上了你。”

果然，湛葳一聽到羅青青三個字，血色自他原本就不怎麽好看的臉上褪盡。他有些站不住，退了兩步，扶著身後的椅子坐了下來，下意識地伸手按住驟然痙攣起來的胃。

遲阡予卻好似完全看不出他慘白的臉色，繼續說道，”那我再告訴你，小陌根本不是去教鋼琴，是去餐廳打工。你這次住院小陌開口問同學借了錢，他為了能有更多的時間賺錢還債，已經退出學校籃球隊了。這些你都不知道對嗎？”

“你……說什麽？”

難怪他叫自己什麽都不用擔心，每天都很晚回來，打電話給他也要麽是遲遲不接，要麽就是說在圖書館。

見著湛葳一臉震驚，遲阡予毫不猶豫地又丟下一顆炸彈。

“小陌出國的手續已經辦差不多了，就差一個簽證，我會盡快帶他走的。我知道要他離開你是不可能的，所以，為了小陌的將來，你還是先放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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