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信任的白帆

關燈
乍一擡頭,但見窗外一輪明月,冉冉地從漸漸淡薄的烏雲中鉆出來,那月亮竟似比以往大很多,像一個光彩奪目的白玉盤子。圓滿到了十二分,沒有一絲缺憾,月亮裏面的“婆娑桂影”也看得一清兩楚。恍然記起今天是農歷六月十六了。奇怪,難道明月也會隨著季節與天氣的變化而變幻其姿容嗎?怎麽她以往所欣賞的明月,在視覺上不如今夜大?是不是因為雨後的緣故呢?

她不由記起那個下午……

是坐在他的摩托車後,她只能看到他寬厚的肩膀,卻無法看清他的臉,她雙手抓住車後把,一路飄逸的長發迎風飄揚。

他們是在雨後的山道上馳騁,烏雲漸漸消散,四周明亮一片,在她驀然轉頭之際,如同驚鴻一瞥,她欣賞到了以往不曾欣賞過的奇偉瑰麗的景色:

夕陽竟似定於山頭。

從未親眼目睹如此之大的夕陽,在淺玫瑰色般美麗的巨大天幕中,只有一輪美輪美央的玫瑰紅的大圓,彩霞全都羞愧得隱遁不見了。整個天空似乎在奏著一首最溫柔最莊嚴最優雅最肅穆的樂曲。當時,一種無以名狀的情感深深地彌漫著她的整個心胸,她靈魂上所受的震撼,即使到現在,也不能用言語表現其萬分之一。

記憶中,曾多少次欣賞過明月東升,夕陽西沈?可真正讓她受到那麽大震撼的,也只是這兩次而已。

兩次都是在大雨之後,是不是下雨後的天空會特別美麗?是不是她以後再也無法用那麽美麗的心情去迎接每個明月東升,夕陽西沈?

一些朦朧而憂傷的記憶淡淡地咬嚙她的心,她對這一切保持沈默,覺得自己正處於日薄西山之中,絲絲憂愁正在空中彌漫,連心跳的節奏也變慢了。

“你在想什麽?”陸品軒的輕聲詢問打破了她的沈思。

“我在……看月亮”,夏凡昕知道自己回答得有點文不對題,她感到很不好意思。

“看月亮?”他似乎很吃驚,臉上露出近於嘲諷的淡淡的微笑,他或許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她還會去欣賞月亮吧?畢竟,他們剛才談的話題跟月亮八竿子也打不到一船去。

“你有沒有註意到,雨後的太陽與月亮較平時而言,在視覺上更加壯觀更加美麗?”夏凡昕垂下頭:“你…還記起那個載我回家的下午嗎?我無意間觀察過雨後的夕陽,也比我平時所見的夕陽不大一樣。真的好美麗!”

“這幾年,我很少去觀察其中的差異,”陸品軒的語氣淡淡的:“我覺得,這只是一般的自然現象。怎麽,你有所領悟嗎?”

“我在想……”她終於勇敢的擡頭面對他的目光,輕聲說:“我在想,同樣是夕陽,同樣是明月,為什麽在雨後便會顯得特別美麗、非同一般?這是不是意味著人生也是如此?人只有歷經多少風風雨雨之後,才能欣賞到最美麗最溫柔的夕陽,最燦爛最純潔的月亮。我想,你的現狀也是這樣,這麽多年的風雨人生你都挺過來了,現在雨後天晴,正是你擁抱夕陽或欣賞明月之時,走或留,相信你內心早就有答案了。我也相信,無論你選擇什麽答案,你都不會後悔的,對不對?”

他看著她,沒有回答,夏凡昕心跳了,她垂下頭。不敢面對他的目光。

“我,我知道我的想法很幼稚,是唯心主義,不符合科學原理。其實,同樣的夕陽同樣的明月,千百年來都是一樣大小的……”不同的只是心情,這句話她沒說出來。 相信他會明白。

他轉頭望著窗外的明月,依然沒有說話,很久很久……。夏凡昕能聽到時鐘嘀嘀嗒嗒的聲音。

“凡昕……”陸品軒忽然叫一聲,聲音很輕,似乎有一點顫抖,這樣輕的聲音卻足以讓她的心爆炸,她嚇了一跳,鼻尖上冒出了汗珠。

“你……你每次都讓我感到驚異!”他的目光從明月轉向室內,卻沒有看她:”每一次見面,你給我的感覺都不是一樣的。你跟她……她有點相似,可是,可是她卻走了。”

“她是誰?”夏凡昕問,雖然她明明知道他講的是誰。

“那年,我失去了她,那時我做生意虧本,打官司的事又毫無進展……她說,她承受不了父母對她施加的壓力,她又說,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無望的等待,所以她選擇離開我……不久她便跟隨她的新婚丈夫……去了香港。”陸品軒垂下頭:“我跟她整整有六年的感情,六年呵!我一直以為,今生今世她都不會離開我。因為她以前是一位多麽善良真誠的女孩!……這次失戀對我而言的已不僅僅是失戀,而是轉化為男人的失意了。那次失意幾乎摧毀了我,我天天蜷縮在冷寂的家裏,躺在床上,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發呆,如同墜入深淵,思維幾乎停止,眼前一片黑暗,我兩手空空,什麽都失去了,沒有了事業,沒有了金錢,也沒有愛情,更不知道,今後的路該怎麽走……為此,我姐姐還特地從家鄉趕來廣州陪我,一遍一遍地鼓勵我要好好地生活……我其實並不像你想像的那麽堅強。”他苦澀一笑。

夏凡昕感到很辛酸,但也只能靜靜地坐在那兒,不知道怎麽安慰他,也許他也不需要她的安慰,因為他的神情又變得鎮定冷淡。

“經過那件事之後,我明白了,無論多麽深厚的感情,在這個只講經濟效益的現實社會中,都會變得不堪一擊……其實,我也並不恨她,人,首先是一個社會的經濟的動物,個人的利益永遠是社會的基礎和柱石,即使是愛情……也莫能例外。可你,可你卻給我寫封信,說想追求理想的人生……又問我心中是否有一盞明燈……”他默默地望了她一眼,嘴角依然帶著那抹苦笑。

“對不起……我不該打擾你,真的對不起!”夏凡昕喃喃地說,她擡起頭,生怕自己的眼淚掉下來。

“應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我辜負你的信任。也可以說,我還不怎麽了解你。你知道嗎?我剛從郵箱中取出那封厚厚的信,最先看的是後面的署名,當我看到是你時,是多麽的驚訝!因為在我的眼中,你是很單純是很善感,可是,我總覺得單純是由於你未歷人世艱辛,天真未鑿;善感是由於你對詩詞曲情有獨鐘,難免多愁。我以為,你還是處於‘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而強說愁’的階段,你怎麽可能有那麽多的心事,以致於寫了滿滿十幾頁紙呢?我甚至以為你……”他溫和的目光一直在捕捉著她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時我剛好手頭上有不少事情,便將信放在一邊,準備有空閑的時候再去看。正巧第二天我有事去廣州。所以那封信一放就是三天。”

“那天下午我回到家,天氣非常悶熱,心情又煩燥又疲憊。便先去休息。直到黃昏時候才醒來,當時,落日的餘暉從窗口斜視進來,你的信封靜靜地‘停泊’在桌面上,就像一艘在大海中行駛的泛著金光的白帆。感覺非常溫暖,於是我取出了信。”

陸品軒忽然停住了話題,若有若無的目光探詢般地凝視著凡昕。他究竟在想什麽?是不是覺得她的想法非常幼稚非常不合現實?在他這種目光之下,凡昕呼吸困難,低垂著頭,再也無法做到從容自若了,多麽令人難堪的沈默啊!

他似乎感覺到凡昕內心的惶然,朝她抱歉地一笑,繼續往下說:

“你真的很羞澀!你似乎並不擅於跟人打交道。更擅長於傾聽,更喜歡用文字來表達自己的感情。你總是讓我感到驚奇!第一次遇見你,你在圖書館裏哭,哭得那麽傷心;第二次遇見你,你在石坪溪邊笑,笑得那麽燦爛;第三次遇見你,你是婚宴中的伴娘;第四次遇見你,你是馮倩的朋友。而這一次……你似乎很孤獨又似乎很超然。你,你讓我感動又讓我迷惘。而那封信……我是一口氣看完那封信的,看完時已是華燈初上。若在平時,我早就隨便煮些什麽東西吃了,之後就坐在電腦前工作到深夜,可在當時我幾乎什麽事也不能做了。說真的,那封信給我震撼與感動超出我的想象。(這是真話,我並無奉承之意。)不僅僅是因為你優美的文筆,更不僅僅是隱藏在你信中洶湧澎湃的激情與無奈仿徨的思緒。這些固然也是感動我的因素,但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你的思想觀念。與當前流行的功利哲學成功哲學實用哲學很不相同。甚至是背道而馳的。而你也早就意識到這一點了,所以你的靈魂發出了與現實不相協調的呼聲,並為此而感到人生苦悶、空虛、平淡、無聊。你就像一面鏡子,照見了以前的我,照見了我的以前很多很多的回憶:關於理想,關於人生。關於奮鬥者與仿徨者。關於其它的種種……你所經歷的內心掙紮我幾乎全都有所體驗,而且比你更加深刻,更加覆雜。應該說,你的信讓我產生的共鳴。可是你不覺得現在的理想者越來越少了嗎?當時,我真的很想立即去找你,談談我的看法,可一看日期,我又覺得太遲了。真的太遲了!”他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為什麽說太遲了?”夏凡昕百感交集,遲疑了一下,問。她知道這個問題問得很傻,她只是想讓他繼續說下去。因為他這麽了解她,她希望他能說更多的話。不管他之後要對她說什麽話,她都會深懷感激。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