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優雅的金縷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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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想你已經結婚了。從你的信中,我可以看出,你雖然有理想,並且也想為自己的理想付出一定的努力,性格卻猶豫不決,缺乏自信,做事不夠果斷。你總是說你是一只裹在繭中的蠶,飛翔之日遙遙無期。以你的性格,以你所處的環境,我想你很可能不會逃婚,逃婚確實需要絕大的勇氣,絕大的自信。而你似乎還缺乏這些。何況當時天色已晚,因此,我想……我想你那時真的跟朋友去……去登記了,我若是貿然前往,豈不是太合時宜?其實,我真的還不夠了解你!……我那時像枯樹一樣坐了好久,竭力使自己煩躁的心情平靜如初。終於,我坐在電腦機前,希望自己能靜下心來工作,但電腦中的各種信息文字像中了魔法,怎麽也不往腦海裏進。我一直呆呆地坐著,望著窗外,窗外滿天的繁星在我面前眨著眼睛,它讓我想起了你對我的信任,想起了我曾經擁有的那麽真摯的友情,而今,你卻將帶著對我的無比失望,投入別人的懷抱。生平第一次,我為自己的行為後悔,我實在不應該因為工作而推遲時間來看你的信。而且,我當時不能不承認,我之前之所以不想看你的信,不僅僅是因為工作,與我日漸冷漠的心有關。”

夏凡昕發現他很會說話,講起來繪聲繪色,極富感情,像他這種人,怎麽可能是個冷漠的人呢?她不相信。

“在我眼中,你不是一個冷漠的人呵!”

“或許,在你面前我不是吧?因為你是那麽的坦誠,對我又是那麽的信任。現在,很少有人能這麽信任別人了。”

“我相信你,是因為我一直都覺得你是個熱忱向上的人呵!”

“我以前可以肯定自己是這種人,但現在……不能說是了”他神情趨於冷峻。

“為什麽?”夏凡昕的聲音顫抖著。

他沒有說話,只是轉頭怔怔地望著天上那輪明月。夏凡昕在旁邊看著他,竟發現他眼鏡裏滿是憂傷的銀輝。

她猛地記起一個月前的那個晚上,她一個人孤苦無依地走在大街上,內心充滿著絕望與悲傷,認為自己孤獨得像天上那顆遙遠星辰,那種刻骨銘心的傷痛,即使是現在想起,仍然不由心靈顫栗。而她所經歷的,跟他的人生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如果他的痛苦回憶是浩瀚無邊的海,那麽她的那些傷痛往事只是海中的一勺水而已。

她怎能在自己無法安慰他的同時,卻又好奇的想知道他的心事,讓他的痛苦再暴露一次?這種行為,與在他的傷口上大撒鹽花的惡劣行為,又有何異?

即使他由一個熱忱向上的青年變成一個冷漠無情之人,也是可以理解的。因為一個人的心理承受能力是有一定限度的。何況,他的行為怎能說是冷漠呢?後來,他不是出現在她的面前嗎?相反,她的態度卻冷漠之極。內心充滿著對他的憤恨與不理解。對她這種態度,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但他沒有。

還有……

“你不是一個冷漠的人,一個冷漠的人,怎能十一年如一日不屈不撓地做一件別人認為不可能成功的事?一個冷漠的人,怎能對一位毫無地位的普通農民產生同情之心,並發出不平的憤慨之語?那天下午,你在山道伯公廟裏說起陸哥的事,我現在都記憶猶新。”夏凡昕誠懇地說。

“陸哥……你還記得陸哥?”他的目光一閃:“我會跟你說起他,是因為他的經歷跟我的有點相似啊!我只不過是借題發揮一吐塊壘而已。”

“陸哥的情況現在怎樣?”

“前幾天他來找過我,向我請教一些法律問題。他說,我家的案子過了十一年,都可以翻過來,那他家的事應該可以解決吧?他決定找李叔反映情況。李叔已經想辦法幫他找有關部門交涉了。如果真的不行,只能采用法律手段了。這是誰都不願看到的。”

“李叔是誰?”

“他叫李雲波,是省裏來的幹部,前些日子他住院了,是積勞成疾。”

“李叔生病,你去看他了嗎?”夏凡昕輕聲問。

“我昨天下午去看他了,他正躺在病床上看一張相片,見我來了,便遞給我看,是一位青春美麗的少女。他說這是他的女兒,今年讀高三,如今距離高考不過十天左右,正是她進行緊張沖刺的最後階段。有人說,高考不只是考孩子,也是考父母,在這段時間,父母要關心孩子的生活起居,精神狀況,生怕有絲毫的閃失,影響孩子成績。可他女兒卻不能不一個人在家生活學習。他妻子前兩年去世了,他這些年來,又四處查案,對女兒的關心實在太少了,他說他不是一名稱職的好父親,言談之下,李叔的神情充滿愧疚。那天我們談了很多,關於我家官司的情況,他也說了不少,可讓我印象最深的,卻是一位父親對女兒深沈的愛。他讓我想起我的父親,十一年前,我也是一名高三考生,我家出了那麽大的事,他為了我的學習,將此事捂得嚴嚴實實,獨自承受著痛苦。我考完試後第三天他就被抓走了。而當時,年少氣盛自視甚高的我,一向以父親為驕傲的我,卻誤會他是幹了投機倒把官商勾結的買賣而被捕,為此而感到受到了莫大的欺騙與傷害,覺得自己在眾人面前擡不起頭來,所以錄取通知書發下來第二天,我就一走了之,不久父親生重病,我也不回來看他……”

“可這不能怪你啊,你不明真相……其實,這更加證明你很愛你父親,所以無法接受他被抓的事實,你……你的自尊心太強了。”夏凡昕說。

陸品軒又沈默了,默默地拿起一杯茶,啜了一口。夏凡昕註意到他的手微微發抖,但他的臉色依然是平靜自若的,他想必內心波濤洶湧,卻不想讓人覺察,想借喝茶之機,安撫自己激動的情緒,使之恢覆自然。夏凡昕知道在這時候再開口是不適宜的,因此在這段沈默的時間裏,她替他斟了一杯茶,之後她屏息靜氣,靜靜地坐在那兒,用溫和的目光註視著他,鼓勵他繼續說下去。

他漸漸平靜下來,看著她,眼中露出一絲感激與欣賞之色,說:“當我看到你澄澈如水的目光時,便有一絲溫暖。將近十年了,我還沒有像今晚這樣平心靜氣地坐在這兒,毫無顧慮地跟一位相識不久的女子滔滔不絕地談論人生。(以前我總覺得,和別人說自己失意的事不是件很好的事,起碼不體面。)我想,選中你這樣奇特的心靈來傾聽我內心深處的秘密,是不必擔心什麽的。你不會洩露我的秘密,把它弄得人盡皆知,你總是不動聲色地坐在那兒,但你的眼神卻是一個心靈的窗口,顯示你靈魂裏對別人的關切之心。是的,我至今都認為你是單純的,甚至有點孩子氣,即使我在信中知道你那麽多的心事,依然如此認為。我也知道,你的人生並非一帆風順,你的內心更非平靜無瀾,你並不像我想象的那麽快樂、自信。(實際正好相反,烏雲籠罩在閃光的希望之上,歡樂的旋律中出現悲哀的曲調,悲哀與沮喪,無奈與仿徨一直與你如影相隨),而且甚至可以說,你跟以前的我一樣,已經碰得頭破血流了。可你為什麽至今仍能保持這麽澄澈的目光?為什麽還能在信中看到追求理想的吶喊之聲?那天我在山道上跟你談起海邊的石頭被水流溶成一個大洞的比喻,你立即明白我說的是一顆損傷的靈魂,你又說靈魂是可以修補的,就象山道上那棵葉子落得光光的橄欖樹,在向陽處又長出幾個嫩芽的道理一樣。我對你有如此高的領悟力感到驚訝,不由自主中,我已經被你吸引住了,把你視為知己。可是,奇怪的是,你有較強的領悟能力,有一顆善於傾聽的心靈,卻是這麽的不自信,不自信到了自閉的地步。(你應該承認自己有點自閉吧?),當你在現實中遇到各種難以解決的困難時,你便會選擇逃避。或逃往書齋,躲避沖突;或寄情山水,忘懷得失。同時又希望能保持自己的理想不被破滅。這讓我想起古代的詩人,詩人在政治受挫之後,通常會寄情於山水,躲避現實中的殘酷鬥爭。但現代畢竟不是建立在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下的男耕女織的田園牧歌式的生活中。人類已經走到二十一世紀,某些老舊的自認優雅其實卻是教人逃避人世的思想觀念,它即使是一件多麽美麗的金縷衣,我們也不能把它穿在身上,我們還是應該跟隨現代人的步伐,男士西裝筆挺,女士裙裾飄飄。而那象征著古代優雅華美的金縷衣,只能留在博物館中,留在我們柔軟生命中某個美麗的角落。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悄悄地把它舒展開來,披在身上,溫暖我們那顆因為現代步履匆匆而未曾得到撫慰的心靈。我的話你聽懂了嗎?如果聽懂了,你是否感到不中聽,不合心意?”

“你所說的金縷衣,是否象征著完美無瑕、和諧統一、具有無窮魅力的古典詩詞?或者是一種不切實際、好高騖遠的夢想式的人生?”夏凡昕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輕聲說。有一句話她忍了一陣,終於傾吐出來:“你是否覺得我以前的思想是不正確的,只是在追求一件毫無實際意義的金縷衣?”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某些段落就像是在背書,如果讀者盆友能夠耐心地看到此處,請不要把它當成是對話,就把它當成是作者寫的日記吧,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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