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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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其實我並非像你想象的那麽……單純。”她想哭。她怎麽可以算是單純呢?誰知道她平靜的外表中有一股洶湧的暗流,誰能了解她內心其實有那麽多無以排遣的憂傷?哦,山泉水,我象山泉水嗎?只一場狂風暴雨,我就可以變得像黃河一樣混濁。這些,你都不會明白的,我,我已經決定屈服了,屈服於世間的壓力,屈服於內心那個怯懦無能的自我。

“你不要辯解,我全都看到了。”他眼望著廟外的雨絲,自顧自地說:“不要跟我說那天在圖書館哭泣是因為自行車被賊偷走了。我一進圖書館就看到你站在《似水流年》面前,你足足站了半個多小時,根本就沒有註意到我。我……我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會這個樣子。那幅作品並不算出色,你對書法的鑒賞水平也不算很高,那一定是因為你有很多感觸了。或者你在感嘆時光的流逝,或者是感覺到自己內心的孤獨。”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就像外面越來越細的雨絲;他的聲音很軟,軟得就像今天上午山道上那潤濕柔軟的黃泥。可句句落在凡昕心上,如同山崩海嘯,如同驚濤裂岸……孤獨,他一眼就看出她孤獨。在人群中,每個人距離近得似乎觸手可及,心靈卻遠得像隔了海角天涯,就像水和油一樣不可調和……也許他是一位真正了解她的人吧?可為何他的聲音那麽平靜,就像一片不起波瀾的湖水?為何他的神色仍是那麽冷峻,就像一塊拒絕溶化的冰?

“還有昨天上午,你和你朋友在唱歌,在歡笑,陶醉大自然中……一個心靈覆雜滿懷愁苦的人怎麽可能笑得那麽燦爛,唱得那麽開心?……你很像十年前的我,凡昕,你不要用這種感動的眼神望著我,我並非有意去看你,我只是路過。大自然是人類共享的寶藏,誰都可以去欣賞去品味。你那時沒註意到我,而我對你也是無妨礙的。”

夏凡昕楞楞地站在那裏,她覺得鼻子發酸,喃喃地說:”十年前,你是什麽樣子呢?”

“總之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他疲倦而又冷漠地擺擺手:“你,你不會明白了。”

“誰說我不會明白?”夏凡昕激動地說:“我……我在香姐那兒看過你的相片,那時的你非常自信,非常快樂。”

夏凡昕感覺到陸品軒的眼光迅速地在她面前一閃,帶著驚奇,又帶著困惑。過了一會,他才恢覆過來,繼續用平淡無奇的聲音說:“那是以前的我……而現在的我,就是站在你面前的這個樣子。你很單純,也善於觀察。只是……凡昕,你見過海邊那些溶洞嗎?它原本是實心的石頭,經過水流沖擊,經過海風侵蝕,久而久之,即使最堅硬的石頭,也會被侵蝕出一個大洞。”

表面的傷口結疤後會脫落無痕,而烙印於內心深處的傷痕,也許用一生一世的時間,也不一定可以得到恢覆,甚至可能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成為終生的隱痛與殘缺。哦,你的話我懂,我可以想象,在這十年裏,你一定有過極其沈重的打擊。只是……

“同樣被海風海雨侵蝕,大海邊不也還有那些傲立人世千載的礁石嗎?何況……何況就是那個被蝕出一個大洞的石頭,它也並非完全喪失人生的希望,就像這棵橄欖樹,枝頭落得光光,也有嫩芽長出來。在現代社會,很少有人的靈魂會完整無缺毫無損傷的,問題在於你如何去修覆它。”夏凡昕默默地望著面前的橄欖樹,它的葉子落成這樣,它是否也曾被蟲咬過,被雷擊過,被風雨搖撼過?但沒什麽,真的沒什麽,向陽處的那幾個枝丫不也長出鵝黃色的嫩葉子嗎?只要它還活著。

只是你能安慰別人,你能安慰你自己嗎?你能去修補你那顆日漸損傷的靈魂嗎?你自己都想要屈服了,你沒有權利說那些話。

陸品軒驀然擡起頭來,目光覆雜地望著她。

夏凡昕不敢望他,她怕自己眼中的憂傷被他發覺。

她就這樣一直站在山道斜坡下的伯公廟前,一陣狂風夾著雨絲從山道自上而下向她吹來,烏黑的長發隨風飄舞,遮住了她的臉,為避風雨,她無意識地向陸品軒那邊靠去,幸好理智發生作用,在將靠近他時,她及時剎住腳步。但她分明感覺到,她的發絲輕輕地拂在他的手臂上,她連忙將淩亂的長發理順,抿在耳後,然後安安靜靜地站著。雖說她並沒有去看他的表情,但憑著姑娘敏銳的感覺,她知道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動作都逃不過他明亮的雙眼,她感到他的目光越來越柔和了,她不由臉上發燙,局促不安。

在這一霎,似乎便是永恒。

時光好像靜止不動了,凝成了一塊晶瑩剔透的琥珀。

也不知過了多久,陸品軒猝然說:“雨停了,我們走吧!”

摩托車風馳電騁,載著你到縣城那個安全舒適的家,那裏有你最親愛的母親,她可能現在正在翹首等著你回家,她希望你結婚、生兒育女,並承受著由此而來的所有歡樂、喜悅和痛苦;憂傷以及希望、憐憫。可是你……

請你不要煩惱,悲傷。

你看那雨後的天空,烏雲散開後的它是多麽明凈澄澈;你看那只在樹上晾著羽毛的翠鳥,它在唱著一支多麽歡快的歌;你看灑滿你們身上和田野的光芒,你們宛如游走在海中的波濤之上;你看那些向南北無限延伸的土地,它是多麽寬廣無私;你看那瑰麗的落日,它曾經多少次在你心中奏起一首無聲的弦歌;你看那在公路上來來往往的人們,他們多麽朝氣蓬勃,他們走來走去,不知疲倦地忙碌著,他們期待但不過分希望,滿意而不固步自封,安心而不悲哀憂傷;你看沐浴在夕陽下的那座居民樓,它就是你溫暖的家。

“到我家去喝杯茶,好嗎?我家就在502房。”在一幢樓下,看完手表後的夏凡昕輕聲要求,還未五點。

“不用了。”陸品軒也看了看表,他調轉車頭坐穩後轉過頭來做個再見的手勢。

“再見。”

………………

日子又恢覆了平靜。

從石坪回家後,夏凡昕曾不由自主地去觀察“野楓”與馮倩的精品屋,未見友情建立,反而好幾次看到馮倩和那位老鐵進進出出,陸品軒與老鐵不是一塊的嗎?那天他就說要搭老鐵的車去廣州。他們與馮倩之間究竟有什麽關系?如果馮倩是老鐵的情婦,他怎麽可能跟她有什麽瓜葛呢?如果他明明知道這點還跟馮倩來往,那他的人品是值得懷疑的,證明他只是在游戲,夏凡昕絕對不會欣賞一位玩感情游戲的人。(當然也有另一種可能,是他喜歡馮倩,所以寧願背叛朋友。可一想到馮倩的人品,夏凡昕就覺得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何況,即使他真的喜歡馮倩,像他這麽傲性子的人,怎麽可以忍受自己的喜歡的女人跟別的男人關系密切呢?)

她也嘗試去找工作,但在本地找工作除了入廠別無它途,而入廠打工時間長工資低……壞的工作她不想做,好的又輪不上她:不久前,她在電視臺看到一則某局的招聘啟事,她認為自己尚可勝任,便抱著一線希望去報名。還沒報名便有人勸她先拿錢去打點鋪路,說如今沒錢、沒權找工作很難,她自認囊中羞澀,未予實行,這件事最後毫無結果,不了了之。她還去了一趟廣州,但她的那張大專文憑並不起什麽大作用,加上她沒有什麽經驗,過了半個月,無功而返。

回家後,她更加感覺到現實和理想那不可超越的一步之遙:她覺得自己就像一艘擱淺在沙灘上的小船,正在日益腐爛下去,而美麗的人生希望就像小舟可望而不可及的大海,它比任何時候都溫柔寬廣,卻也比任何時候都要渺遠。

母親見她一天天地苦悶下去,便勸她說不必找啥工作了,嫁給葉紹翔做個賢妻良母就得了。說你的好朋友劉運美嫁人以後日子不也過得挺滋潤的嗎?你還在猶豫什麽?正視現實吧!又說你拿尺去量別人,別人也拿尺量你哩,你如果不讓他有貪頭,他也不會要你的。

生活沒有出路,苦悶與日俱增。

夏凡昕的人生信念一天天動搖。

而在同時,陸品軒的影子反而更加清晰地出現在她的腦海中,那天在山道上他跟她說的那些話,她一直都銘記於心。在他深度近視的眼睛中,她不僅可以看到冷峻與嘲弄,也可以看到一點近於柔情的東西。他究竟有什麽心事,致使他的目光如此憂郁?他在嘲笑什麽?是對人世的嘲笑,還是針對某些個體的嘲笑?他的內心隱藏著什麽秘密,使一個熱情向上的人變得冷峻如斯?總之對於夏凡昕而言,他完全是一個謎。她很想接近他,卻因為膽怯而怯步。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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