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凡昕站在馮倩的精品屋門口。

無論如何，她都應該進去坐一下，問清楚馮倩與陸品軒之間的關系是否真如她所言。哪怕這一次的行為正好證實了她最不想要看到的現實，也總比一天到晚疑惑痛苦的好。

馮倩在店中賣衣服，幾名顧客正向她買，有的買襯衫，有的買裙子，有的買牛仔褲，她同一人在討價還價，聲音清脆響亮，舌頭不停地動，臉部表情也不斷地變化，時而笑語盈盈，時而嘴巴微撅，還不時揚揚眉頭張大嘴巴等誇張驚異的表情彌補語言的不足。她在與此人侃價之餘，還不忘招呼別的客人，聲音很甜。夏凡昕在旁看著和聽著這一切，既憐憫又羨慕她，憐憫她生活放浪、不惜名聲，羨慕她思路敏捷、感情熾熱，同時也不由得憐憫自己思緒紛紜、心潮洶湧。

馮倩發現了她，笑著向她招招手。

夏凡昕走入店中，馮倩正與忙著與顧客討價還價，凡昕坐著無聊，便隨手翻起一本放在桌上的一本小書，只翻了幾頁，便放下了。

又是垃圾口袋書。如今的言情小說，已不是唯美純情小說，而簡直可以稱為“色/情小說”了，這類書在租書店中鋪天蓋地都是，內容千篇一律，千人一面，情節雷同，看頭知尾。幾乎每本書都充斥著色/情與暴力。夏凡昕以前在酒店工作，有些打工妹常常租這類書，她閑著無聊，也曾翻過幾本，每本都只翻了幾頁便扔掉。她可以用一句話來概括這類書的所有內容：一見就追，一追就跑，一跑就倒，一倒就咬。

“嗳，想看嗎？我知道你挺喜歡看書的，”馮倩招呼客人後走過來，暧昧地微笑著：“這類書很帶勁的，借給你瞧瞧，怎麽樣？”說罷她揚了揚手中的一本小書，夏凡昕看見封面上有個摩登女郎。

夏凡昕推開那本書，搖搖頭。

馮倩吃吃笑起來：“你臉薄，不敢看是不是？告訴你，那些沒肉的言情小說已經過時了，現在大家都看這個。它在中學生與社會青年中傳得最快了，他們都敢看，你倒不敢看了？”

“我對這類書確實不感興趣。”

“好純情喲！也不知道那個男人好福氣，能娶上你這麽正點的女生？”

聽了馮倩嬌聲嬌氣的話，夏凡昕不由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她真想立即逃走。

陸品軒會喜歡這樣的女孩？可是，你不能否認，馮倩她美麗性感，能言善辯，確實是個討男人喜歡的女人。

“別走，我是開玩笑的。”馮倩笑著說。

她走過來，拼命地跟夏凡昕道歉，牽著她的手在店中轉來轉去，終於，兩人又重歸於好了。

“凡昕，我知道你一定會來找我的。”馮倩忽然蹦出一句。

“什麽？”夏凡昕疑惑地問。

“我會算命”馮倩咯咯地笑：“實際上是你的行為告訴我的，你一直在我店門外徘徊，神情恍惚，有一次我跟你打招呼，你還沒聽見呢。”

“真的嗎？”

“哪還有假？你到這兒來肯定不是買衣服也不是聊天的，那你為何來找我呢？你有男朋友嗎？上次我問你時你什麽話都不說。”

夏凡昕沈默一會，又搖頭說：“沒有，你別開玩笑了，我來找你是想跟你聊天的。”

她面現不信之色，不過也沒說什麽，只是拍了凡昕一下，笑瞇瞇地說：

“你呀你，就是目光太高了，找個開心果開心開心唄！有個護花使者管吃管喝，敢情真好。嗬，趁自己年輕，可別錯過機會。”

“愛情是可遇而不可求的。”夏凡昕無可奈何地說。

“都啥年代了，還講什麽愛情？”馮倩不以為然的撇撇嘴。

“你的男朋友聽你說這番話會很傷心的。”夏凡昕苦笑著說。

“他才不會傷心呢！他本來就不怎麽在乎我，不過我真的好喜歡他，我也不敢希望與他天長地久，只希望能與他好好地過這幾年。等他不要我了，我再做打算。”馮倩一如以往的快言快語。

聽馮倩的口氣，這個男朋友很可能就是陸品軒。那老鐵？

其實，她並不是第一次見到這種情況，她以前在酒店打工時，就曾見過一位腳踏三只船的坐臺小姐，因其美麗性感，風流異常，有一夜兩個男人竟為她打架。這給她感觸很深，常常說坐臺小姐低賤，可為這種女人而打架的男人，又能高尚到哪兒去？只怕比坐臺小姐還要低賤吧？如果陸品軒在與老鐵是朋友的同時，又跟馮倩有關系，那他跟那些在酒樓裏打架的男人又有什麽大的區別呢？她何苦這麽傷心呢？

這十幾年來，有一句話非常流行：男人不壞，女人不愛。但她從以前的經歷中又看出另一種現象：女人不“壞”，男人不“愛”。想想也是，古往今來，備受專寵的女人，又有幾個是循規蹈矩，低眉順目者？（比如古代四大美人。）男人真的需要那些目不斜視的淑女嗎？不見得吧。像《紅樓夢》的“二木頭”迎春，最是老實木訥了，可同時也是紅樓諸姐妹中最不討人喜歡的一位。而新寡卓文君夜奔司馬相如，深閨杜麗娘春夢游花園，青樓杜十娘怒沈百寶箱，卻成為千古美談。也許是因為她們付出的是真心吧！（真心難得，無論在何種年代，付出真心的人都是值得尊重的人。）就憑這點，馮倩又有什麽地方比不上你夏凡昕呢？而且在欲望橫流、人心不古的現代社會，及時行樂漸漸形成一股潮流。看一下這幾年流行的城市新人類小說就可知道：作者熱衷於“下/半/身”描寫，什麽“寶貝”什麽“愛情”的，往往講的都是一個男人跟幾個女人或一個女人跟幾個男人的風流韻事，在這類書中，花心男花心女春風得意，情場商場均告大捷，用情專一的好男人好女人反而成為可憐的受害者，如同孤獨絕種的“恐龍”。真愛被如此褻瀆，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是她不合潮流，所以才會被潮流無情的拋棄嗎？

“你可真灑脫！”夏凡昕傷感地說。

“我朋友常唱《瀟灑走了一回》。是啊，人活在世上，就應該瀟灑，如果只有吃喝，那不是豬嗎？我可不想當豬。”

“聽你的口氣，你好像不止一位男朋友？”夏凡昕痛苦地說。

這一次馮倩卻不回答了，只是在笑，笑得很嫵媚。夏凡昕起初以為她是朝她笑，但立即知道不是，馮倩是朝著門外微笑。

一聲摩托車響，陸品軒走入店來。他平靜地朝凡昕點點頭。

強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夏凡昕朝他與馮倩打個招呼後，在兩人驚異的目光下，她匆匆告別而去。

剛走出店門口，便聽馮倩說：“軒哥，從廣州回來了？”

夏凡昕的淚水紛紛而落。

………………

兩個星期後的某個晚上，葉紹翔在電話裏向夏凡昕求婚，她沒有立即回答。

當晚，她失眠了。

凡昕，下決心吧！你已經寂寞得太久，如同一條枯澈之魚。

你的內心總在渴求著什麽，但在一成不變的生活中，即使最微小最簡單最平凡的希望，也會被擊成粉碎。

你曾經自問：真正的愛情，美滿的婚姻與成功的事業，你又有哪一樣擁有或者曾經擁有？沒有，哪怕是一點點都沒有。擺在你面前的是一條渺茫而又渺茫的路，這條路太普通太枯燥，普通枯燥得叫人心酸，讓人流淚。

考試落榜，工作不順，失業在家，由於內向性格而導致的孤獨的生活，命運給你的打擊並不是明顯而遽然的，它只是一點一滴日積月累地侵蝕你曾經健康自信的心靈，猶如陸品軒所說的那塊被流水野風侵蝕的石溶洞，許多溶洞在很久很久以前，不都是實心一塊的嗎？

你會成為一個日漸空心的石頭嗎？

你又想：陸品軒真的是一個溶洞嗎？你可以確認，他並不愛馮倩，像他那樣驕傲的男子，怎麽會愛上馮倩呢？可是……可是，他是一位孤獨的年輕男子，也許是因為寂寞，也許是因為失望，也許在某次心血來潮之後做出了異乎尋常的行為，使他無法抗拒馮倩的誘惑，既然如此，成為馮倩的男朋友又有什麽好奇怪呢？

你總覺得他不是這種人，可是事實就擺在眼前。（真的是事實嗎？即使不是事實，你又能怎樣？）

你真的無法再堅持下去了，你的力量使你無法支撐這麽巨大的精神壓力。

於是你第二天就答應了葉紹翔。你已經決定認命。你想，嫁給葉紹翔後，你會忘掉自己的所有理想，將自己曾經有的憂傷深深地埋在心底，然後當個賢妻良母，過著相夫教子無怨無悔的生活。這也沒什麽不好，多少人一生不也是這樣度過了嗎？古代的青年連見面都沒有便可以入洞房，他們的婚姻也並非全都是不幸，不也有很多夫婦白頭到老且恩愛如初嗎？

再過三個禮拜，你便要過另一種生活了，那種生活雖不能讓你擺脫孤獨的心境，但至少是舒適的，在短時間內也是安全的，只要你用心去呵護它，應該不至於離婚吧！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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