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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人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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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端端坐在季老屋裏,卻在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就來到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小黑屋,宿蒔此刻的內心像有一萬頭羊駝奔騰而過。

小黑屋是真正的黑,屋裏充滿了黑暗,此外再無他物,甚至連那門窗都沒有,他在裏面轉悠了許久都沒能摸出個門道來。

宿蒔隱隱能感覺到周圍有人談話的聲音,只是談話聲太過虛無縹緲了,即便他將耳朵貼到墻上去了也很難聽清他們的交談。堅持了一會他就放棄了,頹然靠著墻根坐下,單腿蜷起,手臂懶懶地搭在上頭,擡眸望著頭頂漆黑的天花板發呆。

隱在黑暗中的銅線結此刻正在微微散發著淡淡的紅光,紅線周圍縈繞著斑斑點點的螢光。

“你還真是淡定吶……”

前方忽然傳來一個嘲諷的男聲,聲音聽著恍惚像是……他自己的?

來人腳步聲漸漸靠近,隱在黑暗中的五官逐漸顯出半邊輪廓。

宿蒔皺眉,警惕地望著他,見著來人的臉,心裏卻是有些微震驚。

原因無他,實在是來人長得太像初玖了,就連眼角的淚痣都長得一模一樣,只是位置相反,看起來倒像是他的鏡像,只是來人帶給他的感覺與初玖的截然不同。他怕初玖,可是一看到眼前這人時卻是沒來由地心裏一緊,有種這人能窺探到自己心底的秘密的錯覺。

“怎麽,好奇我怎麽長得那麽像初玖?還是好奇……我那麽像你?”

來人邊說邊繼續前進,說到後半句時眼眸忽地大睜,內裏多了股猙獰的厭惡。

“……你是誰?”宿蒔面無表情地問。

晏詞居高臨下地睨著宿蒔,語氣涼涼道:“嘖嘖,可真是可憐。如今的你,可就跟一只弱小的螞蟻一樣,我隨時可以捏死。”

宿蒔已經不止一次聽到他們說他可憐了,每次聽到都要煩死。

“嘁,你算什麽玩意,敢在我面前這麽囂張……”

餘下的話語斷在來人突然揮過來的一拳,宿蒔條件反射地閃身躲開,驚魂未定道:“你這家夥……”

然而又有一拳朝他揮來,宿蒔這下也怒了,倏地擡手將襲來的一拳牢牢接住。

他沈聲喝道:“你幹什麽?!”

晏詞冷笑道:“呵,看不出來?打你啊~”

說罷另一手已經狠狠朝他砸去,絲毫不留半點餘地。

宿蒔趕緊擡肘將拳頭格擋住,索性也不防禦了,開始反擊。

“你奶奶個.腿,想打架?小爺奉陪…”

兩人就這樣一來一回,黑暗安靜的空間裏此時唯有兩人揮拳時的風聲,拳頭砸在皮肉上的砰砰響聲以及各自的悶哼聲。

不知打了多久,兩人終於停手。

宿蒔氣喘籲籲地倚靠在墻上,擡手粗暴地拭去嘴角的血沫,他臉上挨了幾拳,此時正好不小心觸及邊上的傷口,霎時間痛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嘶——”

對面的晏詞也好不到哪裏去,面上幾處都掛了彩,青一處紫一處的,一只眼眶也淤青了,瞧著挺是滑稽。

“你他.娘.的究竟是誰?我他.媽是惹過你了?”宿蒔惡狠狠地盯著他,此時依然搞不清來人的身份。

“我是誰?我是誰你還不知道?”晏詞不屑地望了他一眼,呵笑道:“呵,果然是蠢貨,死了一次腦子也跟著自殺了,不僅把自己忘得一幹二凈,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了。”

宿蒔懶得跟這神經病擡杠,直切主題問:“我沒心情跟你玩文字游戲,說吧,把我弄到這裏來是為了什麽?有什麽目的?”

晏詞打了個響指,身後突然出現一把椅子,他後退幾步施施然坐下,翹起二郎腿,好整以暇地俯望著宿蒔。

“給你個機會猜猜。”

“……”宿蒔緩緩站直了身,瞧著那人的五官,腦海裏忽地浮現出一個可怕的猜想。

“難不成你是初玖的兒子?”

“……”晏詞臉微僵,卻是罕見地沒有發怒,反是笑了。

“呵,你要是願意當他兒子我也無所謂……”

宿蒔卻是又打斷了他:“你是我的另一個人格吧。”話語很是篤定。

晏詞似笑非笑地望著他,“倒是有腦子了一回。”

“……”

“嘖嘖,看在你這麽廢物的份上,我就不指望你想起來了。”他站起身,走到宿蒔跟前,與他面對面對視著,兩人身高不相上下,此時氣勢看著倒是旗鼓相當。

“我是初蒔,當然,你也可以叫我晏詞。”

宿蒔雙眸有一瞬間的放大,驚訝與茫然自他眼底一閃而過。

“……初蒔?”

乍然聽到這個名字時,腦海裏似乎飛速閃過一些片段,只是一瞬間的畫面,快得他難以捕捉。

晏詞嘖了一聲,後退幾步不耐道:“你怎麽這麽廢?到現在都沒想起來?”

奇怪,他不應該這麽弱啊?雖然跟初玖比廢柴了點,可畢竟是大長老的血脈,再怎麽差也不該這麽弱雞才是。

等等,宿槐記憶尚未恢覆是因為缺了一魂,難不成初蒔也……

想到這,晏詞瞇起眼又將宿蒔從上到下仔細地打量了一遍,最後目光不由自主落在他手腕上的銅線結上,他認出那是宿槐送給“初蒔”的。

可真不爽啊……什麽都得跟這家夥共享,就算是槐姐姐專門送給自己的東西都會被這家夥盜了去。

‘小偷。’他對著宿蒔無聲說著。

宿蒔牙關緊咬,冷眼回瞪,也隨著他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腕,當看到那條紅繩的時候目光一楞,隨即又像想到了什麽似的望向對方的手腕處。

果然,那裏也綁著一條發光的紅繩,跟他手上的如出一轍。

所以自己還真是在這人的精神世界裏啊,可真不妙……宿蒔無所謂地想著。

似是看出他的漫不經心,晏詞嘲笑道:“嘖嘖,還真是淡定吶……哪怕被關在裏世界出不去了也無所謂,哪怕無法恢覆記憶了也沒事是吧?那我希望等抱著這種無謂想法的你看到槐姐姐躺在初玖床上的時候也能繼續保持這種態度哦~”

“你這王.八羔……”宿蒔剛想給他一巴掌,下一秒眼前一黑整個人便昏過去了。

晏詞垂眸望著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少年,深邃幽深的眼眸裏灰暗一片,又密又長的眼睫似一簾小扇,將他眼裏的思緒遮擋,令人難以窺清內裏藏匿的情緒。

既然你自己醒不來,那我就幫你一把好了。

嗯~不知道槐姐姐知道他這麽好心會不會誇他呀?好期待呀~

……

初蒔醒來的時候周圍漆黑一片,宿槐正盤腿坐在他邊上,托著下巴饒有趣味地盯著他的臉。見他總算醒了,不禁挑眉笑道:“可終於醒了啊?你可真能睡,這都半夜才醒…”

初蒔卻是呼吸一窒,望著宿槐隱在黑暗中的臉,看著他日思夜想了多年的嬌媚女子此刻正坐在他的身邊望著他,笑語盈盈地同他說話。

一切美好得恰如從前,少年未遲,美人猶在。

“哢哧——”

遠處忽有一道閃電自天際直直劈下,緊接著又有一道驚雷憑空炸起,隨即便有淅淅瀝瀝的雨水不斷傾灑而下,世界瞬間陷入一片嘈雜的寂靜。初春的第一場雨就這樣悄然而至,早春的氣息撲面而來。

有幾絲雨水順著敞開的窗戶往屋裏滲,宿槐輕嘖,起身光腳走到了窗戶邊。望了眼黑漆漆的窗外,她忽地意味不明地輕笑一聲,將窗虛掩,而後轉身逆著屋外闌珊的燈火對著床上的初蒔斂眉道:“久違的春天吶…終於是來了呢…”

她的身後忽然有點點螢火自窗戶下方飛起,幾只閃著螢綠柔光的螢火蟲從虛掩著的窗紙縫隙裏飛了進來。螢火蟲繞著宿槐飛了一圈又繼續向著溫暖的屋裏飛來,不消一會兒,房間裏被星星點點的熒光綴滿。火光一閃一熄,頃刻間為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間帶來了滿室生機,也格外唯美。

宿槐見初蒔只呆呆望著自己不說話,不由心生疑惑。她美眸輕轉,走到床邊傾身湊近他,挑眉問道:“宿蒔?你怎麽了?莫非是魔怔了?”

此時她才看清少年眼裏早已不知何時溢滿了淚水,將落未落地掛在下眼瞼處。宿槐皺眉,啟唇欲問,腰上附上一雙溫暖的大手,將她緊緊抱住。

初蒔跪坐在床上,雙手緊緊環住宿槐,將臉貼在她的肚.腹處,悄無聲息地哭了。

宿槐察覺到胸前綿軟的濕意,她身子一僵,本想推開他的手在空中轉了個方向,放在他毛絨絨的腦袋上無聲地撫.摸安慰。

懷中的少年剛開始還在強抑著哭聲,可在這一刻,他終是無法忍住地嚎啕大哭起來。原本寂靜的房間裏此刻充滿了少年的哭聲,似含著絕望,卻又滿是失而覆得的喜悅。

人的一生都會遇到無數個陌生人,然後與無數個陌生人擦肩而過,揮手告別。只是,在這些個陌生人中,總有那麽幾個人能令你駐足片刻,一如親情;總有那麽一個人令你只覺此生不枉,生死無憾,一如愛情,又如眼前的這個女人。

此時在隔壁房間裏,初玖面無表情地翻了個身,直挺挺地望著天花板,眼裏一片清明,未見困意。

待少年哭聲終於平歇,宿槐才輕聲開口:“你可還記得,我先前同你說的關於流螢的故事?”

初蒔悶悶點頭,只是臉依然不願從她懷裏退開。

宿槐無奈苦笑,索性由著他,望著圍繞在兩人周身盤旋飛舞的流螢,眉眼溫和繼續道:“季夏三月,腐草為螢;亡魂路引,塵緣皆清。”

曾聽過人界將那些螢蟲比作亡故的人,待螢火點亮之時,便似亡魂在黑夜中發出了光,就猶如他們生前的執念終於得到了釋放。唯等執念得解,亡魂才得以重入輪回,此後開始新的一輪邂逅和遇見。

“那麽初蒔,你的執念是否得解了呢?你的螢火何時點亮?”

初蒔擡眸,望著她幽深的眼眸,眼神幽深,語氣不明。

“我的執念永遠無法得解,我的螢火從未點亮。”

宿槐靜靜望著他,他也靜靜回望。

“你心中有怨。”她輕輕掙開他的束縛,指尖點著他的心口道:

“可是在怨我?”

初蒔搖頭,垂眸道:“我怎敢怨你?”

我是怨我自己啊……一直在你的庇護下長大,自詡機靈實則愚蠢至極,輕易被那人界的虛偽老道控制了神智,乃至最後將你害苦了去。

宿槐無聲嘆息,心知他又在鉆牛角尖了,開口想安慰幾句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想了想幹脆不說了。她還未想起事情全程,也不好出聲。

室內頓時安靜下來,此時兩人的姿勢就不免有些尷尬了。

宿槐此時也是乏了,拎起他肩頭的衣服便要將他往外趕。

“沒什麽事就回你自己房裏去,我乏了。”

初蒔卻是擡眼偷瞧她,望著她的眼小心翼翼道:“我不想走。”

“…??”宿槐簡直懷疑自己聽錯了。

“…為何不想走?”

初蒔嘟著嘴,委屈巴巴道:“你都跟初玖一起……”話未盡便倏地挺住。

宿槐雙手環胸瞇眼瞧他,“繼續說。”

初蒔咽了咽口水,覷著她的臉色斟酌著道:“也沒什麽……就是我之前起夜的時候看見了……”

“……看見了什麽?”宿槐彎身,對他步步緊逼。

初蒔眼神四處游移,小聲嘟囔了幾句:“…親親…”

過了一會見宿槐沒多大反應,他又直直對上她的眼,理直氣壯道:“憑什麽他都可以跟你…我就不可以?”

宿槐哼笑,捏著他的下巴媚笑道:“哦?我家小蒔也開始思.春了?”

初蒔的臉瞬間爆紅,眼睛卻依然直勾勾地盯著她,看著清純,卻隱約帶著股誘.惑。

現在的他看起來倒更像是那個“初蒔”了,擅於利用自己的優點偽裝自己,然後在對方心生惻隱時將其吃光抹凈。

宿槐睨著他,勾唇輕笑:“行啊…正缺個暖.床…”

餘下的話語融在二人交纏的唇齒之間,屋裏的溫度急速上升,房間裏暈染了旖.旎的氣息,悉悉索索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兩道急促暧.昧的喘息交織相纏,令人聽著也不免跟著臉紅心跳。

只是兩人最終只是淺嘗輒止,一吻過後便相擁而眠。

宿槐望了眼依偎在她頸邊熟睡的少年,眼裏流露出絲絲懷念。

究竟有多久沒見到這個初蒔了呢?好似自上次一見後,再見各自生離死別了。這個天真的少年,終歸是悄無聲息地長大了,眉宇間的稚氣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歷盡千帆過後的成熟。

然而成長的代價是離別,眉宇間的愁緒匿跡眉心。這個男孩的心魔比她想象得還要強大,便是連睡夢中都凝眉不展。螢火明滅間,照得美人愁眉,宿槐不由心生憐惜,指尖輕點他的眉心,拂去其夢中雜緒。

做個好夢吧,少年。

願你歷盡千帆,一路良人相伴;願你走出半生,歸來仍是少年。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理出了一條完整的大綱,不怕卡文了√預計一百章內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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