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1我假裝沒有發現,這是我的特長。

關燈
早自習的時候,我就註意到了,南之威不在。法哥來班裏轉了一圈,問了南之威的同桌幾句話,然後出去打電話。我看他表情嚴肅,心裏也跟著發慌。

到了下午的時候,我實在坐不住了,我去問了法哥。法哥說南之威沒事,就是在家暈倒了,剛才他爸回來了,把她送到醫院去了,正掛點滴呢。

我知道法哥故意把這事說得很輕松,但是只有我才明白這事情有多嚴重,因為南之威一個人在家裏暈倒了,暈倒了多長時間根本沒人知道。

於是我跟張靈跟法哥告了一個假,一起去醫院看看她。

我和張靈火急火燎地趕過去的時候,她已經沒掛點滴了。我們才走到病房外面,就聽到南之威在作威作福。

她老頭讓她喝粥,她嫌太燙了,還使喚著她老頭給他弄水過來。

我們一進去就笑話她:“呦,挺大牌的。”然後轉身跟南叔打招呼。

本來我以為南之威會很高興見到我們,但是我錯了,她只是低垂著睫毛說:“哦,你們來啦。”然後眨眨眼睫毛,擡起頭木然地看著我們。我忽然有種我們不受歡迎的感覺。這是錯覺嗎?還是這丫的生病把腦子搞壞了,連我們倆都不認識了?

南叔出去給南之威買水了,我笑嘻嘻地迎上去:“怎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死樣子了?”

她白我一眼:“還不是你害的呀。”我欣慰,這丫的還知道翻白眼就說明她還正常。看來我實在是太能糟踐自己了,只有被別人鄙視才能找到安定感。

我說:“我哪裏害你了。三日不見如隔九秋,我思念你還來不及呢。”

她說:“你哪哪都害我了,你給我削個蘋果。”她用下巴指指旁邊櫃子上的蘋果。

本來我挺生氣的,你指使你老頭就夠了,居然還敢指使我?我雙手一叉腰,打算和她理論理論,她立馬說:“你欠我的。”

我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算了,忍忍吧,好歹我也冠以忍者之名。看在她生病的份上,我就容她這一回:“好好,姑奶奶,我欠你的。”說完橫了她一眼。

這時候,摳指甲的張某同學插上一腳:“你也欠我一個呢。”

我橫了一眼天花板,拿起水果刀,認命了。

南叔買水回來了,南之威繼續矯情:“是涼的。”她老頭只好說:“好好,我去護士值班室看看有沒有熱水。”轉頭對我們倆說:“幸虧你們倆來了,幫我陪陪她啊。”說完還要去給我們買晚飯,我們再三表示自己是吃了出來的,南叔才罷休。

趁南叔去打水,我問坐在床頭把蘋果咬得“咯嘣咯嘣”的南之威:“我聽法哥說你暈倒了,怎麽回事啊?”不會是像韓劇中一樣有白血病吧。自古紅顏多薄命,像南之威長得這樣美,天妒紅顏貌似也是個理由。

“哦,就是一不小心暈了,還能怎麽暈?醫生說是偶然現象,沒什麽大不了的。”她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也沒有吃蘋果,只是盯著身上的白色棉被,平靜無波,就像是在念一篇課文。

天已經黑了,南叔送我們回學校。在我們下車之前,南叔問了我們一件事:南之威最近在學校有沒有遇到什麽煩心事。這讓我覺得很莫名其妙。難道南之威是因為某些事不高興才暈倒的嗎?不高興和暈倒有什麽聯系嗎?我怎麽想也想不通,幹脆就放棄了。

還是張靈聰明,她在回教室的路上就悟透了:“南之威該不會是和楚澤分手了吧?”

“應該……不會吧,她不是前幾天還說要和楚澤一起出去玩嗎?”這只是我的推測。因為,我並不相信楚澤在南之威心裏有什麽了不起的地位。至少在我看來,戀人在我們的生活中不應占有那麽大的比重。只是我後來才知道,是我的想法太片面了,太以偏概全了。畢竟,每個人對感情的需要都大相徑庭。

而我也是後來才知道,南之威並不是偶然暈倒的,是因為她在家裏絕食了三天。她爸找回家的時候,她昏睡在自家的地板上。因為元旦那一天,新年的第一天,楚澤對她說:“我喜歡上了另一個人,我們分手吧。”

而當時的她,只是裝作對方拒絕給她最喜歡的草莓奶茶,笑著說:“好啊,求之不得。”

周末的時候,我沒有回家,因為這樣去醫院會方便一點。一放假我就收拾了書包,趕到醫院去了。南之威正躺在床上,她老頭在旁邊守著,看報紙。我過去跟南叔打了一個招呼,南叔說:“正好,我有點事要出去,今天晚上不能陪夜。連生你能不能幫幫忙?”

我連忙說:“沒問題,以我和南之威的交情,這都是應該的。”南之威向我投來一記□□裸的鄙視,生怕我看不見。

不多會南叔走了,我坐到南之威床頭,隨手拿了一個蘋果削起來。這時候,南之威把腦袋湊過來:“其實你不用對我這麽好。”她似乎是在為剛剛的白眼而懺悔。

我笑:“我對你一直都很好,是你有眼無珠。不過,你現在能夠意識到這一點也很不錯。”說完,隨即將削好的蘋果送入口中,然後看著南之威伸到半空來拿蘋果的手大笑。

她訕訕地收回自己一無所獲的爪子,白我一眼:“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軟。你拿我的蘋果吃,都不知道不好意思嗎?”

我再咬一大口,睜大眼睛問她:“我是不懂。難道你懂?天啊……我去看看今天太陽是不是從東邊落下去的。”我裝作瞟了一眼窗外的太陽:“嗯,太陽還真從東邊落山了啊。好吧,看在太陽的面子上,我就勉為其難地給你削個蘋果,作為獎勵吧。”

南之威徹底爆發,從床上跳起來追著我趕。看來這丫的恢覆得挺好的,哪裏脆弱了?

晚上的時候,我沒有和南之威擠一床。我睡的是一張另加的小床,靠近窗戶。窗簾破了,拉不上,月光和著外面的燈光一起透進來。我睡的地方正好能夠看到月亮和星星。

現在這個時節,差不多到了最冷的時候。躺在床上反正無聊,我就想象著冰冷的霧氣一點點從窗玻璃上擴散的樣子,想象著它們變成一朵朵小小的窗花的樣子。看著窗外漫天的星光,我忽然覺得生活真美好,就算全世界在這一刻毀滅,我也覺得心滿意足,也覺得美好。

忽然,南之威說:“連生,我真討厭你!”聲音果斷幹脆,說出來極具戲劇效果,我都要以為她說的是真的了。

我“哼”了一聲:“你以為我喜歡你?”

她半晌不吱聲,“我便說:“南之威,我給你講個笑話吧。”

“不要。”同樣果斷幹脆,但我是這麽輕易放棄的人嗎?所以我繼續講:“從前,有甲乙兩個人,他們是好朋友。甲和乙約定,說,乙啊,以後我路過你家門口,敲敲你家門,你要是在家的話就吱一聲。然後,有一天,甲路過乙家,敲了敲門,半天沒有人回答,只有‘吱——吱——’的聲音。問題來了,你說乙究竟在不在家?”

她不理我,我說:“南之威……南之威……難道這麽快就睡了?”真沒意思。

我正準備翻過身睡覺,背後傳來一聲“吱——”。是南之威的聲音。我楞了一秒,然後笑噴了。我說:“南之威,難道你就是傳說中的‘一鳴驚人’?”

她說:“還不是你,本來想睡覺的,被你一鬧怎麽睡得著?”

我說:“彼此彼此。那咱們接下來幹嘛呢?”我正全力想作死的樂子,然後斜眼看到南之威“唰”地坐起來,大有“病中驚坐起”的架勢,只不過受驚的人是我。

她說:“我們出去散步吧。”說完就開始穿衣服。

這天寒地凍的,這深更半夜的,去散什麽步?果然她才是作死的祖宗。我服輸。

我們穿好衣服,從昏暗的走廊走過。我內心一片森然,腦海中各種鬼故事的情節浮出。果然,醫院什麽的最不讓人省心了。

我們七彎八拐地下了樓,來到住院部前面的空地上。空地上有很多花壇,還有兩排路燈光。路燈光昏黃,但真像我休學那年開著的臺燈,讓我覺得有些微的溫暖。

走了兩圈之後,我們搓著手坐在花壇邊上,遠處暗影裏站著一個穿白色病號服的男人。我曾努力嘗試看清他的臉,徒勞無功。南之威則盯著住院部的大樓發呆。住院部幾乎都關燈了,只有走廊上幾盞燈和護士站的日光燈亮著。

人在暗夜裏就容易滋生各種情緒,孤獨、痛恨、思念……那麽坐在我旁邊小聲吸氣的南之威在這些情緒的哪一種中斡旋呢?我聽到她哭了。她以為她側過身去我就看不到她用袖子擦眼淚了嗎?

她拿出張紙,擤了擤鼻涕,說:“真冷啊。連生,我們回去吧。”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裏還帶著一絲顫抖。

我假裝沒有發現,說:“好。終於要回被窩裏了。”

在我快要睡著的時候,我聽見南之威用一種近乎怯弱的聲音說:“連生,謝謝你。”我從沒有聽過她這樣溫柔的語氣,有點被嚇到了,也有點被觸動了。

謝謝我陪她過夜嗎?哎,屁大點的事,還要謝我。她什麽時候這麽扭扭捏捏的了?不過,我沒有動,我只是輕輕地彎了彎嘴角。因為,我知道,親愛的南之威,你這樣不好意思地說出來,我要是回答一句“不用謝”,你應該會羞死吧。

所以,我想我真是越來越擅長假裝了,哪天要是寫個人簡歷,我覺得可以在特長那一欄裏把這個加進去。

算了,我就不捉弄你了。我就安安靜靜地做一個善良的姑娘,在清冷的月光裏陪著你,在心裏暖暖甜甜的時候與你一起入夢就好。

晚安,親愛的姑娘。我對自己說,也對你說。

早上,我醒來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望著窗外的南之威,我說:“早安呀,親愛的姑娘。”

她瞥了我一眼,說:“真矯情,誰是你親愛的姑娘?”

我爬起來俯撐著下巴,笑嘻嘻地說:“你呀。”

南之威用手捂頭,一副很頭痛的樣子,但我看得出來她眉眼間的笑意。

中午的時候,張靈過來了,還給我們帶來了學校旁邊有名的蓋澆飯。我和南之威都很高興,好像沒有比這更令人心動的驚喜了。倒不是因為這個蓋澆飯有多麽好吃,而是因為張靈這家夥,她從不會做這麽貼心的事情。我看著她們倆的笑容,就覺得生活很充實,很完滿,完滿到可以記不起其他的事情。

南之威下午就辦了離院手續,沒有通知她老頭。走出住院部的時候,南之威望了望天,用一副極其做作的語強語調說:“冬天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我笑:“遠著呢,這才剛冷下來,雪都沒下過。”

我剛說完,天空開始飄起小雪來。我聽見四周有小孩子的歡呼聲,我也唱起了“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因為我感受到,浪漫從天而降。這幸福的感覺太真實,來得也太突然,讓我興奮得手足無措,只能通過唱歌來表達這種心情。

我邊唱歌邊轉圈,還拉著張靈和南之威一起。我們沒有傘,就這樣在雪花飄舞的時候,從一排排房屋和電線桿旁路過,看雪在黃色的梧桐葉間輾轉翻飛,看雪從電線網中飄落到眼前,看雪落在來往的車輛和行人身上。我能從周圍人們的行走中、舉手投足中感覺到一種隱秘的快樂。

一切都顯得如此美好,宛如童話故事。就好像一場雪,讓我們回到了童話裏的城堡。我們在童話裏醒來,發現過去的生活只是一場夢,一個玩笑。

如果是真的,該有多好。

南之威幫我撣掉肩膀上的一層雪,我看著她笑。她披散的長直發上覆滿了白雪,就像童話裏潔凈美麗的公主。她說:“你怎麽不停傻笑?”

我沒有回答,只是心滿意足地點點頭。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醒來,滿世界都是白色,掩蓋世上一切。只是一旦血水消融,一切又都顯露,就好像什麽都沒發生過。而我們的生活也這樣繼續著,每天過著規整自律的生活,有著若即若離的戀愛關系,和兩三好友聊聊天,互相打擊以尋樂趣。

我們就這樣一成不變地生活著,偶爾收到來自別人的關心和問候。比如,我偶爾會在抽屜裏面發現袁野給我帶來的一本影視鑒賞。我會欣喜一陣,覺得他其實比我想象中更加喜歡我,重視我。所以,有時候我會有點看不起自己,一本書就把我收買了,太沒骨氣。

再比如,我會收到老爸發的短信,短信裏隔三岔五地出現個錯別字,因為平常他基本不打字。但我還是能辨出他的話:“今天早上醒來,忽然想起你小時候給自己梳辮子的樣子。”我問他怎麽突然這麽文藝,他回過來:“沒什麽,忽然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女兒。”

我知道他懷念過去那個小小的我,可愛的我,牽著他的手問他“爸爸,我們什麽時候回家?”、“爸爸,我們去哪兒玩?”的那個我。我們不想過得那麽快,但是時間要推著我們往前走。我只能承認,我已不是那個我。我的心裏雖然裝不下世界,但我已不再把他當成生命裏的唯一,而他依然如此希望著。所以,我註定讓他失望。

只是更讓我心碎的是,我從字裏行間讀出來的蒼老,讀出來他對時間的屈服。我感覺到什麽在變化,在流逝,但是看不清楚,想不明白。也許,只是時間吧。

我曾問過南之威和張靈:“如果你們老了,你們最不能忍受的是什麽?”

張靈說:“我最不能忍受的是,我還沒美過就老了。”典型的執著分子。

南之威說:“世界終於清靜了,終於沒有人在我屁股後面追了。”本來我還想說,你敢再自戀一點嗎?但我瞟了一眼隔壁班不停暗送秋波的男生們,忽然沒了底氣——她本來就有資本,說不定老了也會有老年市場。

我只能“哦”了一聲。

張靈問我:“那你最不能忍受的是什麽?”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當然是我還沒活夠,居然就要死了!”張靈和南之威同時拍拍我的腦袋,異口同聲道:“騙人!”

我的頭這麽痛,她們倆肯定是故意的!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