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 請還是一如既往愛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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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請還是一如既往愛我吧

天放晴了,南之威就不肯去張靈家了,因為南之威討厭一切有大人的地方,她不想和他們打交道。她眨著眼睛誘惑我們:“要不去我家,我家就我一個人哦。”

“ok,我就喜歡在空蕩蕩的房子裏為所欲為。”這很像我說的話,不錯,這就是我說的話,我還擠眼睛了。但是張靈不買賬了,她翻了翻白眼:“受不了你們兩個了,你們剛從精神病院出來,就不能表現得正常點嗎?”

“額,”我和南之威對視了一秒,一起擺出無辜的表情,同時搖頭:“不能。”

最後,張靈沒辦法,只好自己一個人回去了,因為她爸媽管得很嚴,這個我們都知道。有一次星期六下午,全校放假,王錚拉著張靈一起辦黑板報,當時他倆還是同桌來著,張靈勉強答應了。辦完黑板報也快天黑了,張靈的媽媽也找過來了,當著王錚的面把張靈訓斥了一頓。自此,王錚,包括我們再也不敢占用張靈回家的時間。

於是我跟著南之威回了她家。她家的房子走的歐式風格,白色的墻壁,灰色的墻沿,架構恢宏大氣,佇立在一堆房子中間簡直就是鶴立雞群。我一直知道她們家很有錢,今日一見果不其然,門口還停著一輛BMW。我對車子的品牌概念極其微薄,僅有的知識都是同桌小強強塞給我的最基礎的概念。嗯,我記得他說過BMW就是“別摸我”的意思。看來南之威家裏很有錢啊。

但是南之威和我的視角不一樣,也對,在貧富差距那樣大的家庭裏長大,肯定是有很大差別的。她看到這輛車的第一反應是:“shit!”她說這句話特順溜。好像每個學過英語的人要不會這個“shit”、“fuck”和“gay”就很low。

我問她怎麽了,她說:“老頭子回來了。”

我“哦”了一聲就小心翼翼地跟進去了,因為我深知,南之威討厭一切有大人的地方,尤其是她家老頭子。

我本來以為南之威喊她爸老頭子是因為她爸晚年得女來著,沒有想到他爸看起來保養得很好,很年輕,一點也不顯老。只是人到中年,有點不可避免的發福,我爸也這副德性。

她爸看我們進來,顯得略微有點驚訝:“你是?”

“我同學,連生。”我剛準備好禮貌的表情,準備禮貌地自我介紹,結果被她搶白,而且她的語氣怎麽聽怎麽不對勁,就像是在給別人下命令:“她今晚上住這兒。你回市區住吧。”

我表示我受到了驚嚇,我從來都不敢想象我能和自己爸媽這樣霸氣地說話。但是南之威的爸爸沒有生氣,只是笑著說:“哦,同學啊,這可是威威第一次帶同學回家啊。好好玩啊。”

她爸爸這樣熱情,搞得我都不好意思再待下去,趕緊跟著南之威上了二樓。上去之後,我找各種理由喊她:“威威,這本書什麽時候買的?”

“同學送的。”

“威威,你的拖鞋在哪買的?好漂亮哦。”

她朝我翻白眼。

“威威,你家的空調一晚上耗多少電?”我齜牙咧嘴地笑。

“我怎麽知道?!”紅顏沖冠了,跑過來掐我的脖子:“再喊,再喊我就掐死你。”

我被她掐著脖子,只好連連答應。

晚上她爸爸做好飯就喊我們下去吃。看著這些飯菜,我都覺得她爸爸是全能超人了。所謂色香味俱全者,就在我眼前。

但是我吃不下,因為旁邊吃飯的兩個人神色太古怪了,一句話也不說,只是默默吃飯,氣氛有點緊張,像拉開的橡皮筋,隨時會“砰”的一聲反彈回來。

但是,這頓飯終於相安無事地完成了,我放下了心。

但是,過了沒多久,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我在樓上看電視,她們家的電視超大,幾乎蓋滿了半面墻。我正投入在某個蹩腳配音的韓劇裏頭的時候,下面傳來了吵鬧聲。

是南之威的聲音,很憤怒:“我知道你就是看不慣我,看不慣我又為什麽回來?看不慣我又為什麽要管我?”

她爸爸壓著聲音說:“你就是這樣不聽話,大人說的話是害你不成?有說你什麽了嗎?你看看人家連生多聽話,跟人家學學……”

雖然我一直知道南之威和她爸爸的關系不是很好,但是吵成這樣是我所不能想象的。我知道,我一個外人對這種事不能插手。我就關了電視和燈坐在窗戶下面看外面的夜空。外面一片漆黑,但是漫天的星星亮晶晶,還有緩緩劃過天際的飛機閃著紅色的光芒。那麽大的飛機,離地面那麽遠,就變成了人們眼中的一個小點。人看到的和真實總是存在很大差距,這真是不可思議。

外面有引擎發動的聲音,我知道,南之威的爸爸要走了。剛才南之威就吼著讓她的小老頭走。門開了,外面的光束趕走房間的黑暗。南之威走進來,帶著笑,但是,那一刻,我看到淚水從她眼中奔湧而出。

我回過頭看向窗外,南之威在我邊上坐下來。

“你看那邊的飛機。”我指著遠處一閃一閃著紅光的方向說,“那麽大的飛機,離我們那麽遠,飛得那麽高。在古代誰能夠想到這個世界上有這種神奇的事情發生?這些不過都是紙上夢幻一般的理想,但是現代人居然實現了,真是了不起啊。但是,我覺得,這些跟電有關的現代文明其實都不如自行車偉大。你知道為什麽?”我知道我現在就是沒事找事,沒話找話說的狀態。因為,我不會安慰人,而且總是害怕會越弄越糟糕,也許轉移註意力會是一個好方法。但是我看到了她淚流滿面,她濕潤的臉在沒開燈的夜晚裏微微發著光。

我有點不知所措,結結巴巴地說:“因為自行車——額,加速了文明的傳播。”

“連生。”

“嗯?”

“我爸爸說的沒錯,你就是標準的好孩子啊。”說完她抿了一下嘴唇,像暗夜裏開出的花朵。

我很鄭重的說:“對不起,我也不想和你比,我知道這讓你難過的。但是你爸爸……”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和他之間本來就這樣子,我知道他就是看不慣我這樣子。”她仍舊仰著頭看窗外的夜空,似乎在找尋某種失落的東西。

“我想沒有父母是看不慣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她擡起頭:“這只是彼此之間的氣話,想要用傷害彼此來讓自己更傷心的一種做法罷了。”她笑了,但淚又流出來了。看來我確實不適合安慰人。

我無言以對。沈默了一秒,我忽然又說了一句讓我之後很後悔的話:“也許就像彼此付出卻不願意接受對方的好心,也不願意再相信對方的善意一樣。”

我是笑著說完的,可是朱南之威開始哭出聲來。

“你知道嗎?連生。有很多次我都知道自己很任性,可是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行動。我只是希望他還能像以前一樣包容我,或者只要他再忍耐一次,我就會像以前一樣聽話,可是最後的結果總是爭吵。我知道,他一定對我很不滿,他一定很想說我吧。我有時候想,說吧說吧!全說出來最好!我無可奈何也無所謂。他很失望,我也很失望。我也想回到以前聽話的時候,但現在這算什麽?”她把臉上的眼淚擦去。

她告訴我,高一之前那個暑假裏的事情。她被綁架了。

她在陌生的大城市裏面讀了初中,本來她以為自己會一直這樣在那個大城市裏面生活下去,就像那些漂泊著的打工者。她和他們的共同點就是沒有歸屬感。她有想過要不要回自己的老家讀書,但是沒有下定決心,因為如果回去,她就會是獨自一人。

真正讓她下定決心的是那些女人。她們圍著小老頭轉,因為小老頭有錢。而小老頭並沒有拒絕她們的投懷送抱。這讓她覺得自己離他越來越遠。

但是回來的第二天她就被綁架了。綁架她的是一個遠房的親戚,四十多歲,長得肥頭大耳,整日無所事事。他在她回家的那天傍晚敲暈了她,用一根很粗的麻繩牽住她的脖子,帶著她上了附近一個小山。她疲憊不堪,想反抗,但是被痛打一頓。頭上流了很多血,一直流,在黑暗的樹林裏面就像是黑色的。

當時她很害怕,怕自己就這樣死掉,怕自己永遠停留在這樣的夜色裏,怕再也見不到小老頭。

她急中生智,假裝體力不支暈倒,任由那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像拖一根木棍一樣拖著她。當時整個樹林裏面寂靜得只剩下蟲鳴和腳步聲。真是可怕的聲音。

那個男人果然中計,看到她一動不動,以為她已經死去。慌亂的男人在繩子的另一端系了一個大石頭,連同她和石頭一起扔到了河裏。

被扔到河裏的她,拼命往上爬,卻被石頭拉著往下沈。冷靜下來之後她找到河岸的方向,摸著河岸爬上來了。

她不敢趁夜下山,因為怕再遇到那個人。於是穿著濕衣服在山上的一棵樹上等天亮。她從沒有爬過樹,但是她知道自己必須爬上去才能保證安全,所以拼了命地往上爬,指甲都翻開了,血液把整棵樹都染紅了。觸目驚心,這是她在天亮之後腦海裏蹦出的第一個詞。

直到天大亮,她才敢顫顫巍巍地順著樹幹爬下,因為一整夜的警惕已經讓她的全身僵硬。

我想起了高一前那個暑假裏的一個傳聞,說有一個姑娘被自己親戚綁架了,裝死才逃過了一劫。而我正坐在這個傳聞中的人身邊。

她在微微發抖,我知道,她的痛苦是我所不了解的。

她說,我死裏逃生才回家,卻發現他連安慰我的時間都沒有,公司的電話一到,他就會離開,所以我回家的第一個夜晚仍舊是一個人度過。

她說,我第一次發現,原來我並不重要。

她說,我第一次發現我多麽需要有人陪伴。可是,他卻不在我身邊。

開學的時候她去過學校報到,之後兩個星期她卻沒去,這個我知道。班主任給她爸爸打了電話。

她說,你知道嗎?他回來我多高興啊,他還那麽溫柔地問我為什麽不去學校。那時候,我真的決定把自己的想法都說出來。但是,他沒有耐心等我想好怎麽說。幾乎是在我要開口的同時,他說:不想說算了。他說,不想說就算了。那一刻,我忽然感到很絕望,因為我忽然意識到我們徹底地成為了兩個世界的人,永遠也觸摸不到彼此的心。也許,他只需要再等一秒,事情就完全不同了。但是,他放棄了。呵呵,原本我們可以無比了解彼此的一秒竟成了最遙遠的距離,最不可企及的間距。我甚至不能自已地怨恨他,為什麽不能再等我一秒呢?

她說,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他第一次向我發火了。因為我說不想去上學,他說,你想怎麽著就怎麽著?他說,你想怎樣就怎樣,我也沒那麽多精力管你!我知道,他能給我的所有耐心都已經用完了。我只能笑著說:說吧,繼續說,你不就是不喜歡我嗎?終於說出心裏話了,我不去學校你管得著嗎?

她說,第二天早上的時候我很早就起床了,等著他來叫我,但又希望他就放著我不管,因為這樣會讓我更加悲傷。人真是很奇怪的動物,在悲傷的時候居然還會希望繼續往自己的心中添加悲傷的砝碼。

她說,那天早上,他沒有叫我起床。我只是聽著他匆忙下樓的聲音,然後是關門的聲音,汽車發動的聲音。一切又恢覆了寧靜,但是我的大腦卻像要爆炸一樣。我跑下樓,看著他的車消失在拐角。我想喊,喉嚨卻像被堵住了,只有嗚咽的聲音。那輛車帶走了唯一愛我的人啊,我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我只是哭。我不知道高興還是難過。高興的是我終於把他從我身邊趕走,終於傷害了他,終於只剩我一個人,終於我的周圍純粹地只剩下悲傷。難過的是,彌漫在心裏的悲傷快要溢出來,而且似乎再也不會從我心中消除。

聽到這裏的時候,我似乎看到了南之威站在院墻外的小道上,呼吸著清晨冰涼的空氣,裏面混雜著輕微的汽油味。南之威就站在那裏,任隆重的露水濕潤了她的眼睫毛,就像每一個少年的經歷,傷口在綻放,卻無法彌合。

可是她說,我原以為,他能夠還像以前一樣能夠容忍我的任性,可是,那些寬容都到哪裏去了?為什麽要留下我孤單的一個人?是不是每個人都要經歷這樣的時刻?就這樣沒有人理解你,沒有人願意愛惜你,沒有人願意傾聽你,沒有人願意容忍你,哪怕你只是許諾:讓我小小地任性過這一回,之後,我還是會乖乖的,請還是一如既往愛我吧。但是,人們似乎不願意等。

我收回看著她的目光,轉向窗外,外面的飛機不知道飛到哪個遙遠的地方了,只有深藍色的天空依舊,布滿星星。蟲鳴不止,我卻心靜如水:“也許,我們都一樣。我們會想:如果不是因為他這樣愛我,我也這樣愛他,我肯定會義無反顧地去做自己喜歡做的事;勇敢地選擇自己喜歡的東西;勇敢地和喜歡的人談情說愛,不管好或壞;勇敢地出去冒險,當然包括勇敢地獨自旅行。再也不管其他人怎麽看我,怎麽討論我,怎麽厭惡我,又或者怎麽喜歡我,我可以想逃避就逃避,也可以從此不考慮後果,也說不定能夠勇敢地自食惡果。但我們就是因為我們愛的人和愛我們的人而存在的。我們接受了這份溫暖,就必須承擔和面對,不管是否會傷心難過。”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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