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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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卓很少有像昨晚那樣情緒失控的時候。他含著漱口水,看了一眼鏡子裏面的自己,25歲了,還是個教書育人的老師,不該貿然地把私人情緒帶到學生身上。

大學本科的同學畢業兩三年就有不少結婚了,他那時還在讀研,覺得個人有個人的選擇,也沒往心裏放。碩士畢業後不久,跟自己關系較好的女生突然閃婚,給他發了請帖,才知道在她讀研期間,就已經被家裏人逼婚,後來相親了幾次,遇到感覺合適的人便約定好畢業後就結婚。

崔卓唏噓現代女性的不易,卻沒想到自己家裏也會這麽著急。

他媽媽從上個星期就開始打電話給他,催他去見見同在G市教學的一個女生。對方的姓名,手機號和微信號也隨之發了過來,那人名叫何詩瑩,聽說是本科畢業一年,初中教師,就在培信中學。

崔卓收到短信時剛好手頭有事在忙,轉眼就忘了。過了沒幾天,他媽又給他打電話,質問他為什麽不聯系那個女孩。

崔卓的父母是小縣城的高中老師,每天都很忙,他從小就聽話,知道自己不能丟父母的臉,一直扮演著好學生的角色,認真乖巧,高中時以全校第五的成績考到G市最好的大學,家人勸說他考研,出來直接就當了公立學校的老師。

他的同學們都以為他是貪圖當老師安穩、有假期,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一腔熱血,全在他的學生身上。

父母都是專註於教學事業,對學生認真負責的人,許多學生感念於他們的教育,讀了大學甚至工作之後會回來看他們。教師這個職業,對於從小耳濡目染的他,是神聖,偉大的。最後聽從家裏的安排去當老師,他是心甘情願的。

和他父母希望自己學生乖巧聽話尊師重道的教育理念不同,他更崇尚於讓學生在專心念書的同時,保持獨立的思想。他只希望自己能做個叫人打漁的人,而不是把魚直接釣好送給學生。

也許是從小都沒有過中二叛逆期,他見到趙臨這樣的人就覺得特別好玩,那小孩能在一中嚴厲的規章制度和壓抑的題海戰術中,依然保持著自己的個性。所以他樂意縱容趙臨的小脾氣,也理解他偶爾的叛逆。這是他喜歡的學生類型,和乖巧截然相反。

昨晚又接到他媽詢問他事情進展的電話,電話那頭用聽起來善解人意的語氣勸說:“你現在覺得不急著結婚,也要先從戀愛談起啊。你先跟詩瑩好好處處,要是感情穩定一年之後就可以結婚,不行的話還有時間多見見其他女孩。你等得及,女孩子也等不及啊。你不先談戀愛,再過幾年,你那些女同學全都結婚了。”

崔卓覺得父母當老師就這一點不好,什麽理都被她說光了。你不能說她思想老舊,因為她沒有在逼婚,只是誠懇地建議你多認識認識女孩子,能談個戀愛。

他隱約感覺到父母著急是因為他從來都沒有談過戀愛,但他這一次真的沒辦法聽從他們的意願。他是天生的同性戀,遲早要出櫃,但不是現在。他安撫好母親的情緒,決定還是找個時間跟那個女生約出來說清楚。

性向這種事情能瞞多久?崔卓在和父母周旋的時候,甚至有一瞬想直接出櫃。他在黑夜裏邊想著這些煩心的事邊走著,就聽見了少年喊他的聲音。

唉,肯定是昨天太煩躁了,才一沖動跟趙臨出櫃了。崔卓洗漱完,打算找個時間跟那小孩解釋一下,也不知道現在的高中生對同性戀了解有多少。

沒想到一整個上午,除了上課,其它時間他都找不到人,下午特意提前到趙臨家,也見不到人。還是趙臨的媽媽告訴他,他中午就到駱子東家去了。

他和駱子東準時來上課,等到下課時間又準時走人,說是跟孟興幾人約好了打球。崔卓感覺到這小孩是在躲他,卻不明白為什麽。

是因為自己的同性戀身份?直男一時之間沒法接受,他也能理解,但總覺得趙臨不像是沒法接受這個的人,他聰明懶散,更像是對什麽都毫不在意的人。不過,確實還像個小孩就是了。崔卓想著,決定周一再找小孩解釋清楚。

趙臨那天晚上失眠了。當然,可能跟崔老師在他面前出櫃沒什麽關系,純粹是因為他白天睡太多了。

崔老師喜歡男的啊。汽車的鳴笛聲,樓下夜宵檔偶爾飄來的吵鬧聲,風吹過窗戶響起的劈啪聲……在黑夜裏聽得一清二楚。原來真的有男的不喜歡女孩子的啊。趙臨翻了個身,繼續想,那這樣就是同性戀?

還是沒有睡意,趙臨把手機開了,又在瀏覽器裏輸入了“同性戀”三個字,首頁出現了百科解釋,還有各種“我喜歡上一個男性是正常的嗎”“同性戀是什麽原因造成的”之類的問題,他把屏幕往下拉,還看到了“男同性戀做愛視頻”這樣的標題……

肯定是病毒。趙臨忽略掉那個視頻,又返回第一欄,點開了百科的解釋,顯示出一對男性情侶接吻的照片,趙臨盯著照片看了會,沒繼續看解釋,就把屏幕關上了。

崔老師也會和男人接吻嗎?這個問題陡然就出現在他的腦海中。他會喜歡什麽樣的男人?他會喜歡我嗎?

一道響雷轟隆隆地在黑夜中響起,趙臨感覺有只小獸在心裏跑了出來,被這雷聲嚇得到處亂竄。

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崔卓本打算周一再找趙臨,沒想到周日晚上就接到駱子東的電話,崔卓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只聽到對方在另一邊急急忙忙地說:“老師,趙臨出事了。”

11月底了,南方經過反覆無常的天氣,總算穩定入秋,人們不再短袖加薄外套混著穿,老老實實套上長袖長褲。駱子東看著林念認真地檢查各班級門窗,長馬尾隨著她彎腰拉窗的動作晃動,他的心也因這晃動而跳得厲害。

陪林念檢查完三層樓,駱子東便送她回宿舍。今晚的月色真美啊。以前刷微博時看到有人說這句話是告白,他總覺得矯情,現在卻理解了這句話,心裏忍不住希望以後這種機會能再多一些。然而上天好像看不慣他這樣的少男情思,他心裏還沒感嘆完,就有人出來打亂他的節奏。

“林念,這麽快就勾搭上小白臉了啊?”聲音是從他們身後傳來的,駱子東回頭,就看見一個高大的男生向著他們的方向走過來。駱子東認出了鄒恒,體育班的籃球健將。

“林念,這麽不想見我啊?”聽到鄒恒這話,駱子東又扭回頭去,看見林念還在繼續往前走,便看著她的背影追了上去。

駱子東正低聲寬慰她,那討人厭的聲音又追著過來:“駱子東,你以為林念為什麽一直吊著你呢。她現在正跟我交往,拿你當備胎,不信你問問我們班,誰不知道她是我女朋友。”

鄒恒的話,駱子東一個字都不信,倒不是對自己有多大自信,純粹是無條件地相信林念。他皺著眉頭,正考慮著怎麽罵回去比較不失氣勢,就聽到林念一字一頓地說:“鄒恒,我沒眼瞎,可從來沒和你在一起過。”

駱子東從沒見過林念生氣的樣子,又新奇又心疼,卻沒什麽立場去安慰,回罵了鄒恒兩句,便送她回去了。

不用林念解釋,駱子東也能從他們的對話中猜到事情大概,無非是鄒恒死皮賴臉追求,林念拒絕多次未果。他當時只記得關心林念的感受,卻沒想到鄒恒早已對自己嫉恨在心。

周六下午上完補習課,駱子東陪著趙臨去學校打球。但趙臨的心思明顯不在籃球上,百發百不中,駱子東不知道怎麽開口問,就陪著他打了幾個小時的籃球,等兩人都精疲力竭才各回各家。

駱子東洗個澡出來就看到一條新信息,短信上面說她是林念的舍友,林念從下午出去到現在都沒有回來,又聯系不上人,所以發短信問問是不是和他在一起。

林念不是本地人,周末一般都是待在宿舍,這些駱子東都知道。他給林念打了個電話,沒人接。已經是晚上九點了,昨晚又遇到鄒恒那樣的事,他短信問清楚林念的舍友,得知林念下午是去書城,就急匆匆地拿著手機往那邊跑。

剛拐過一條街,就見到鄒恒出現在他的面前。

“駱子東,你這也太好騙了吧?”鄒恒從街頭另一邊閃出來。

駱子東看他只身一人,赤手空拳,也沒太怵,反倒笑著說了一句:“那你也對自己太自信了吧?”

“少廢話。”鄒恒把頭一歪,示意駱子東跟上。駱子東也想早點把這事解決掉,跟著進了巷子裏。

一進巷子,鄒恒就想趁他不註意先下手,被駱子東用力抓住手臂,問道:“先說說,林念沒事吧?”

“那妞能有什麽事啊,一天都在宿舍待著。”鄒恒瞪著他吼道。

“行。”駱子東掰過他的手臂,用力一擰,又問:“那是不是打贏了就兩清了啊?”

“操你媽,打不打,這麽多廢話。”

沒過十分鐘,鄒恒就被打得敗下陣來,灰頭土臉地蹲在地上,小腹因為被踹了兩腳,痛得完全站不起來。駱子東因為打了一下午籃球,體力有限,有幾招被偷襲成功,手臂上也青腫一片。

本以為這事就這麽過了,畢竟在他一貫的認知裏,單挑這事,願賭服輸。沒想到鄒恒不僅記仇,還不要臉,輸了不認就算了,還找幫手。在他第二天和趙臨一起去網吧打機的路上,就被堵了。

鄒恒一行有五個人,趙臨和駱子東看了一眼,認出了有兩個都是體育班的。

白雲漸漸被遮擋,天色漸暗。

“東子,說說怎麽回事?”趙臨心情本來就不爽,看到有人送上門來找打,心裏也是躍躍欲試。

“鄒恒昨晚跟我打輸了,不服氣唄。”駱子東故意說得大聲,成功惹怒了對面的人。

“行啊。鄒恒,不是說上個月去學散打了嗎?怎麽,這麽菜也能考體校啊?”鄒恒的文化課極差,他爸媽擔心光靠籃球項目考不進重本體校,又花了錢把他塞去學散打,多一份保障。鄒恒那傻子把這事說出來炫耀,人人都知道他去學了散打。不過在趙臨和駱子東的眼裏看來,這就是個笑話。

他們兩個從小學開始就一起學跆拳道,早就是黑帶三段,初中時兩人又一起經歷了中二又叛逆的非主流時期,整天跟其他學校的混混一起約架,早就打出經驗來了。學一個月散打就想耀武揚威?也不看看你趙臨爸爸答不答應。

趙臨跟駱子東對視一眼,朝前跨出一大步,來到了他們五人的面前。為首的兩個人連決鬥的架勢都沒擺好,就先被踹了一腳。

“你們兩個怎麽還玩偷襲!”鄒恒怒道,也開始招呼他的兄弟們反擊。

“打架不玩偷襲玩什麽?我還沒說你們以多欺少。”趙臨邊說話邊彎腰躲過一拳,用手肘往鄒恒臉上招呼。

“我操你媽,你兄弟不搶我女人不就什麽事都沒有。”鄒恒沒躲過趙臨的重擊,臉上立刻就腫了起來。

“沒本事就別瞎嚷嚷。”趙臨站穩後退了幾步,再以閃電般的速度往前跨步一蹬,擡腿往鄒恒的肩膀上一劈,一聲慘叫,鄒恒被這突如其來的壓力一擊,直接被迫跪在了地上。

“行吧,跪都跪了,爸爸就原諒你了。”趙臨說著,繼續用拳頭應付另一個。

另一人倒是比鄒恒厲害一些,拳頭有力地抵擋住趙臨的攻擊,腿上也不閑著,直往趙臨身上招呼。趙臨這次只顧著接招,沒再分心瞎扯。

駱子東勾住一人的脖子,把他腦袋拽著往下拉,用膝蓋直接往那人鼻子撞,很快就解決了一個。駱子東分出神來看趙臨,看出趙臨有些應接不暇,招手應付另外兩人。

一片混亂的打鬥中,誰也不知道事情是怎麽發生的,駱子東只看到原本倒在地上的人不知道從哪兒出半截鋼管,狠狠地要往趙臨背上砸,駱子東想要沖上去把趙臨拉過來,剛伸手,不知從哪揮過來的小刀就劃了過來。

手臂頓時被劃出一道又長又深的傷口,皮開肉綻,鮮紅的血液滲了出來,駱子東“嘶”了一聲,就看見趙臨被鋼管擊中,整個人踉蹌了一步。

“我操你大爺!”駱子東被激紅了眼,回頭跟拿刀的那人廝打起來。

太混亂了,也太天真了。少年們以為這是跟初中一樣的群架,卻沒想到是對方有備而來的鬥毆。最後趙臨暈了過去,倒在血水亂濺的地板上。

駱子東跪在地上,忍著雙手劇烈的撕裂般的疼痛,顫抖著給崔老師播出了電話。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今晚沒有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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