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卓接到電話，讓驚慌失措的學生先鎮定下來，問清楚地址之後聯系了離他們最近的醫院。因為不確定兩人的傷有多嚴重，他連鞋子都沒來得及換，隨手拿起門邊的大衣就打車到了醫院。

他一眼就看到了駱子東。他兩只手臂都被繃帶簡單地包紮著，像戴著一套白色手袖的木乃伊，目光呆滯地跟著醫務人員。

崔卓往他們的方向跑去，搭住駱子東的肩，希冀能安慰到這個少年。駱子東看見崔老師，才回過神，眼淚唰得就流了下來，哭著問：“老師，臨臨會沒事的吧？”

“你先去做個全身檢查，我在這邊陪著臨臨。”

駱子東卻不肯，執意要陪著昏迷的趙臨做檢查。他跟著趙臨一起做完CT檢查，排查完腦內部軟組織受損、腦震蕩等問題，最後才回到病房裏。

當時那人拿著鋼管往趙臨的背部砸去，可能是因為他躲閃的動作，最後陰錯陽差地砸到他頸部大動脈，腦部突然缺氧而導致昏迷。醫生說要是對方下手再重一些，就不止昏迷這麽簡單了。

駱子東守著趙臨，盯著他無意識緊蹙的眉頭一陣後怕，冷汗都滲了下來。從受傷到做完檢查，還沒一個小時的時間，駱子東卻覺得這段時間被無限地拉長，每一秒他都在恐懼，腦子裏一刻不停地想著趙臨的傷情如果嚴重該怎麽辦。

崔卓看著駱子東懊悔的神情，招呼他到身邊來，把他好好檢查了一遍 。

“沒有骨折，算你運氣好，不然兩只手都得打石膏。”擔憂的情緒散了之後，崔卓才開始慢慢教育。

“老師，對不起。”駱子東低著頭小聲地道歉。

“先去做全身檢查。”崔卓站起身來招呼。

“老師，我自己去。你守著臨臨吧。”都怪他，不然也不會讓臨臨受這麽重的傷。

崔卓很清楚少年心中的想法，也沒再勸，就讓他一個人去了，是該讓他自己整理一下思緒了。

病房裏的燈白晃晃的，刺眼得很，崔卓坐在床邊看著陷入沈睡的趙臨，不由得嘆了口氣。前不久才剛誇過這小子有進步，這麽快就惹事了。

“弟弟嗎？”隔壁床位來探望的大哥問他。

“嗯，弟弟。”崔卓看了趙臨一眼，回道，“那是……您女兒？”

“嗯。騎自行車被出租車撞到了。還好撿回了一條命。”

不知道交談聲從哪飄來，趙臨好像聽到有人在周圍說話。他往四周查看，自己是在一條無人隧道裏，只有微弱的光線通過前方的隧道口投射進來。這裏沒有車輛的鳴笛聲，也沒有聽到有人經過的聲音。

“嗚……嗚……”一道尖銳刺耳的聲音持續了很長時間，緊接著是機械搖擺晃動的聲音，轟隆隆地在頭頂上響起。難道這上面是鐵軌？趙臨正疑惑著，往隧道口走去，想弄明白自己是在哪裏。越往前走，聽到的交談聲就越大。是兩個男人說話的聲音，緊接著，又有一個少年的聲音混了進來，跟東子的聲音倒有些像。

“嗚……”火車的聲音又不合時宜地響起來，倒像是有人在哀鳴。趙臨還在思索間，就感覺到一陣天旋地轉，不斷有碎石掉落下來，整個世界開始崩塌。

不知道過了多久，石頭掉落的聲音消失了。趙臨剛想睜開眼，就被一道白光刺得酸澀，剛剛是做夢了？他半瞇著眼睜開，就見一個男人坐在自己的床邊。

“爸？”他下意識地以為自己是在家裏，迷糊地喊了一句。

崔卓正猶豫著該怎麽打電話跟趙臨兩家的家長解釋，就聽到少年帶著慵懶的嗓音叫了一聲，倒有些奶聲奶氣。

“誒，乖兒子。”崔卓看趙臨醒了，毫不猶豫地回答道。

“我去。崔老師，你怎麽在這裏？”趙臨看見崔老師的臉，一個激靈就清醒過來，又罵道：“少占便宜，誰是你兒子？”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崔卓看趙臨還有力氣跟他回嘴，心裏緊繃的那根弦總算完全放松下來，“吃虧的是我，活生生被你叫老了十幾歲。”

駱子東在一旁看著趙臨和崔老師跟往常一樣鬥嘴，松了一口氣，還好沒有跟電視上一樣出現失憶、癡呆這些癥狀。

“臨臨，還好你醒了。”駱子東忍住上前抱他的沖動，因為臨臨一定會嫌自己娘的。

趙臨聽到他的聲音，轉過頭看他，就看見東子一雙紅腫的眼，淚眼汪汪的，又看見他那雙木乃伊手，皺著眉頭問：“你還是東子嗎？”

駱子東一聽這話，嚇了一跳，也不管會不會被自己兄弟嫌棄了，上前抓著趙臨的肩膀問：“臨臨，你不記得我了？該不會真的失憶了吧？”

“行了，你別晃，我頭都暈了。”趙臨無奈地說，“我逗你玩的。哭得眼睛都腫了，老子的臉都被你丟光了。”

“既然兩個人都沒什麽大礙，是時候把今晚的事給我說清楚，也方便我通知你們家長。”崔卓打斷了他們的對話。

兩人聽到這話立刻噤了聲，趙臨踢了駱子東一腳，哼唧道：“我頭疼。”

崔卓也不揭穿他，揉了揉眉心，盯著駱子東說：“你來解釋吧。”

駱子東只好把今晚見到鄒恒一行人的事情說了出來。崔卓皺著眉頭聽著，又問道：“你是說，他們還帶了刀和鋼管？”

“如果不是偷偷帶了那些，老子才不可能打輸。那幾個傻逼，他媽的還玩偷襲！”趙臨忍不住插話罵道。

崔卓斜睨了他一眼，又問駱子東：“打架的那五個人都是我們學校的嗎？”

“我只能認出鄒恒和另外一個人是1班的，其它三個不認識。”駱子東老老實實回答。

“1班的人我都見過，另外三個那麽垃圾，可能是沒讀書的混混。”趙臨又補充了一句。

“你們之前和鄒恒有什麽過節嗎？”

“還能有什麽過節。他們就是看不慣我們比他帥。”趙臨不服氣地說。

“要不換你來說。”崔卓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

“說完了。”趙臨乖乖閉嘴之後，駱子東猶豫了一下，就把前天晚上送林念回宿舍，昨晚和鄒恒打了一架的事情全說了出來。

“你昨晚跟那逼打過了？臥槽，你怎麽不叫上我啊？”崔卓還沒開口，趙臨又急匆匆地接話了。

崔卓沒忍住，伸手摁住趙臨的頭說：“有人準你在老師面前說粗口了嗎？別搗亂。”

沒事幹嘛亂碰我的頭啊。頭發被摸了一把，趙臨縮了縮脖子，總感覺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整個人立刻就變乖了，老實坐在床上聽崔老師說話。

“看來以前沒少打架。”崔老師這話說得雖輕，但駱子東知道他已經動怒，趕緊認錯，還扯了扯趙臨的衣角。

“又不是我們要打。他們自己先來招惹我們的。”趙臨囁喏道。

“看來這次的教訓還不夠深刻。遇到這種事，打一架就行了嗎？要是下次再遇到這種以多欺少的情況，也要打嗎？就算是一對一，要是別人有後招呢？跟這次一樣帶了刀呢？”崔卓沒忍住怒氣，一口氣把話說了出來，“你看看駱子東的手，要是真被打壞了就毀了。還有你，看你現在活蹦亂跳很高興是吧？再補多一棍你就醒不過來了。你還真以為自己現在是熱血青春呢。”

趙臨頭一次見到崔老師真正發怒的樣子，明明是該反駁他，卻根本找不到有力的借口，而且，崔老師生氣的樣子，竟然還挺帥。

駱子東看見臨臨沒有再吭聲，便繼續求情道：“老師，你能不能別告訴我爸媽啊？”

崔卓沒有回答他這個問題，只說道：“九點半了。我已經跟你們班主任請了晚自習的假，你們待會拿了藥就直接回家吧。”

從他接到駱子東的電話開始，他就一直在想要怎麽處理這件事情。既然學生第一時間打了電話給他，說明是不想讓爸媽知道，確定了兩人傷勢不嚴重之後，他便沒有通知家長。

“老師……”駱子東有些著急，他爸說過要是再打架，就要把他送去他爺爺那兒家法伺候。

“老師，我們會自己跟爸媽解釋的。到時候我媽要是問你，你裝傻就行。”趙臨知道東子的爺爺超兇，也跟著一起求情。

“解釋？你先說說你怎麽解釋？”崔卓無奈地看著這兩個少年。打架時不是挺敢的嗎？一提到父母就開始慫。

“嗯……我就說……”趙臨坐在床上，認真地想借口，突然聽到隔壁床的對話聲，靈機一動說：“我就說東子騎自行車載我，然後我們被車撞了。”

“那你們為什麽沒事要去騎自行車？”

“想騎。”

“那肇事車主呢？”崔卓提問。

“跑了。”

“行了，真沒看出你連撒謊都不會。就你這樣說，你媽肯定更擔心，還得拎著你去報案。”

“那要不，我見義勇為幫忙追搶劫犯？不幸受傷？”趙臨又繼續想。

“你別侮辱見義勇為這個詞。”崔卓皺眉說，“打架一事我建議你們實話實說，別把刀棍那些說出來，我再陪你們一起解釋吧。”

“哦……”兩人聽到這話都低下頭，開始在心裏想著一會怎麽安撫他爸媽的情緒。

崔卓幫兩個學生辦完手續，又打了車送他們回去，分別跟兩家人解釋了。統一口徑是：駱子東之前在學校見到有個女生一直被糾纏，便順路送了她幾次，結果被糾纏的男生在校外尋仇，才打了一架，手臂撞墻上磕碰到，不是太嚴重。

至於趙臨，因為傷都被衣服遮住了，只說是幫東子所以參與了打架，他爸媽也就沒有罵他。崔卓雖然不是他們的班主任，但還是有責任寬慰好家長的心情，向兩家承諾說周一和班主任商量處置這件事的方法，才回到自己家。

趙臨和駱子東這事，沒在學校發生，都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如果在學校打架，雙方都必定要記大過處分的，但在校外，鄒恒那事也不好解決。

崔卓沖了個澡，頭腦清晰了些，又把事情經過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心裏有底了，才放心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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