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臨覺得自己是那天站在陽光底下中了邪。

“趙臨，回答一下這題選什麽。”崔卓的目光往講臺底下逡巡，一眼就望見正看著窗外出身的少年。

“選C。”趙臨的聲音懶懶的，聽起來有些不耐煩。

“那為什麽不能選B？”崔卓繼續提問。

“C一看就是正確答案啊，”趙臨瞥了一眼完形填空的選項，繼續回答道：“C讀起來順。”

“嗯，坐下。”崔卓叫他起來只是想讓他回神好好聽課，沒再繼續為難學生，“來，我們記住這個語法點，instead of是固定搭配，以後考試會常考的……”

切，這解釋不就跟我說的那樣，相當於沒解釋。趙臨默默地想著，收了發呆的心思，專心盯著講臺上的崔老師看，講課的內容倒沒聽進去多少，他只覺得這人跟前兩天在足球場活力四射時完全不一樣，但又有著微妙的相似感，卻說不出是什麽。

到底是什麽呢？趙臨眼皮往上擡，認真地在腦海裏搜索信息：帥氣？也就跟我差不多吧。成熟？切，這麽喜歡開玩笑，明明幼稚得要死，也就只有那些小女生才會覺得他成熟……趙臨正想得出神，就聽到崔老師不知道在講什麽，提到了他的名字，心中頓時一陣慌亂，不知為什麽會有一種做錯事被抓包的感覺，他暗自籲出一口氣，凝神聽到崔老師說：“……語感也是很重要的，要是考試遇到確實不懂的選項，就按照第一感覺來選。”所以剛剛是在肯定他？趙臨繼續翻開英語報，這才開始認真聽課。

“臨臨，你剛剛上課怎麽了？”下課的音樂聲一響，東子立刻就轉過頭關心道。

趙臨還沒把跟陳亦言表白被拒的事情告訴他，漫不經心地挑眉回答道：“什麽怎麽了？”

“剛剛上課就聽到你在我背後唉聲嘆氣的，你該不會有事瞞著我吧？”東子一臉狐疑地問。

“哪裏有唉聲嘆氣？”趙臨根本沒察覺到自己剛剛有嘆氣，拒不承認，反而轉了話題問道：“不是說林念過兩個禮拜就生日了，你打算送什麽？”

“我也不知道該送女孩子什麽禮物。”一提起林念，東子立刻就忘記了自己剛剛想問什麽。

“誰生日？”孟興在旁邊聽到，也湊上來問，“臨臨你不是在追陳亦言嗎？你替東子問問唄，還能找個借口親近親近。”

早知道當初送牛奶就別送得人盡皆知了，好不容易轉了話題，又被同桌一句話繞了回來，趙臨真想把英語報直接糊他臉上。

最後在厚臉皮裝作若無其事地去找陳亦言和克服自己心中的不明情緒跟東子坦言之間，趙臨還是選了後者，他那時以為是因為從小的教育讓自己尊重別人的選擇，不能死纏爛打。

“那天就是這麽個情況了。”趙臨背靠在欄桿上把事情跟東子說了。

“其實被女孩子拒絕很正常。”東子以一副過來人的樣子勸慰道。

大風呼呼地從耳邊飛過，趙臨終於明白自己那時為什麽不想跟東子說了。他明明沒有別人想象中那麽難過，卻被別人安慰了，好像在辜負他人的好意。

“嗯。”趙臨換了個方向，盯著對面的辦公室出神。

“不過，追女孩子本來就該厚臉皮嘛。被拒絕了也可以繼續追啊。”

“算了，我想了想，其實我對她也沒那麽大的執念。換個人談戀愛不就好了嘛。”這種喜歡來得快，去得也快，趙臨只能在心裏默默地悲嘆，第一次戀愛還沒談起來就宣告失敗了。

“如果是林念拒絕了我，我肯定做不到換個人喜歡。”東子又繼續發表著自己的少年情懷。

“不過，不知道為什麽，自從陳亦言那天說了喜歡崔老師那種類型的人之後，我對崔老師的感覺就變得很奇怪。”趙臨看到辦公室有個人影站起身來，拿著保溫杯走到窗前的飲水機去打水。

“奇怪是正常的吧？”東子回道。

“正常嗎？”趙臨不確定地問。

“正常吧？”東子也不太懂，但還是試著分析，“你看啊，你追著的妹子突然間跟你說喜歡老師，那你心裏肯定覺得是老師搶走了自己喜歡的人，不等於你跟老師變成了情敵了嗎？一下子從師生變成了情敵，肯定別扭。”

“是嗎？”趙臨有些被說服了。

“絕對是。”東子看見趙臨一臉認同的表情，堅定了自己的想法，“要不你問問崔老師喜不喜歡陳亦言？”

“我無端端地，幹嘛去管他喜不喜歡。”

“你想啊，要是他說不喜歡，那就說明不關崔老師的事，是陳亦言自作多情，那你倆就不是情敵了，你也不會別扭了。”東子繼續發揮他軍師的作用。

好像是這個理，趙臨也不知道是被這麽沒邏輯的理論說服，還是單純想知道崔老師究竟喜不喜歡陳亦言，總之他心裏下了個決定，周六補習完就親口問問他。

天空像帶上了一層灰色濾鏡，連下了三天的雨。趙臨這幾天都精神不振，每天的課程都在睡夢中度過。

“臨臨，我怎麽看你這幾天這麽反常啊？是不是來……唔……”孟興正想調侃兩句，結果“大姨媽”這三個字還沒說完，就被駱子東一巴掌捂住了嘴。

“你別吵他啦。一下雨他的心情就很差，小心他——”駱子東拿手比了個殺人的動作，又說：“獅子座男生典型特征，心情容易被天氣影響。”

趙臨伸手把書架裏的書砸到東子的頭上，罵道：“吵死了，跟林念待了幾天就瞎掰星座，就你厲害。”

駱子東和孟興對視了一眼，撇了撇嘴，把脖子縮了縮，不再說話了。

趙臨被吵醒，看了一眼黑板上抄出的課程表，下一堂就是英語課了，他一臉不情願地拿出練習冊，坐在椅子上一腳踩住桌腳，蹬一聲讓自己移了兩步，把靠椅抵在在後門上，望向走廊，和對面的辦公室。

有冷風灌進來，有人想提醒他把後門關上，但看他面色不虞，也沒敢吭聲。

“這個語法其實我們前兩天在課文裏有提到過的，只是還沒正式講到……你看，這裏……”當老師的都會喜歡會主動來問問題，認真學習的學生，崔卓也不例外，看見陳亦言捧著練習冊的題目來問，便耐心地解答。

趙臨一直盯著辦公室，認出那個站在崔老師旁邊，正微微彎著腰，專心看題的人是陳亦言。看來陳亦言是真喜歡老師啊，切，老師有什麽了不起，要是我是老師，肯定也很多人喜歡。趙臨看了一下手表，還有一分鐘就上課了，但辦公室裏的人還沒有要走出來的打算。講什麽題目能講這麽久，趙臨不滿地拿過上次的作業看，就聽到上課的音樂聲響了。他又往對面看去，崔老師和陳亦言已經一前一後走了出來，正轉過彎往教室方向走。

趙臨輕嗤了一聲，又把椅子移回到課桌前坐好。正裝模作樣地看書，就聽到崔老師從他身後走進來的腳步聲。一個老師進來上課還走什麽後門。

“趙臨，把作文發下去。”正在心裏吐槽著，就聽到充滿磁性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嚇得他差點把他那頁書撕了。

“哦。”趙臨假裝鎮定地轉身接過疊起來的作文本。

“怎麽這幾天跟個霜打了的茄子一樣。”崔卓盯著他的臉瞧。

“霜打了的茄子什麽樣，沒見過。”趙臨眼球往上擡，挑了挑眉，一臉冷酷地站起來去發作文了。

“誒，臨臨，你看，我作文，A。”這是駱子東上高中以來，第一次在英語上拿到A，第一反應就是轉過頭去跟趙臨分享，結果一眼就瞄到對方的作文本上一個顯眼的A-。

那個姓崔的一定是故意跟我作對，趙臨把作文收起來往抽屜裏一塞，伏在桌子上睡覺，身體力行地抗議老師的偏心。

趙臨最近上英語課越來越認真，所以對於他偶爾的放肆，崔卓還是沒有怎麽管，反正明天補習的時候還會再跟他算賬。

睡了一天，趙臨晚修就特別精神。他之前講話被老班揪出去教育了一次，也覺得挺沒意思的，今天就乖乖地在一旁做完了物理卷。還有半個小時才到十點下課時間，他實在無聊地想罵人，只好去廁所隔間裏刷手機。

刷了兩圈微博，他還是沒忍住在瀏覽器輸入了“霜打了的茄子 圖片”，等了幾秒，圖片跳了出來，一段描述出來了“霜打了的茄子——蔫了 是一個歇後語，形容精神不振……因為霜打過的茄子外皮皺縮……”隨後還附了一張圖。

趙臨立馬關掉了網頁，有點不爽地想走回課室去，就聽見崔老師的聲音，好像是在跟別人講電話。趙臨知道偷聽別人講電話很不好，可是對方是崔老師，他又還是屈從於自己卑劣的好奇心，沒有推門出去。

“媽，我在上班，明天再跟你說好不好？……真的，我不騙你，最多下個月，下個月我就回家……我知道，回去我會好好考慮的……嗯，行，我給她發信息……”

趙臨沒聽出什麽，等崔卓出去之後再過了五分鐘，才往外走。沒想到就看見崔卓坐在5班外面的座位上值班，旁邊還站著陳亦言，不知道又在討論什麽。

趙臨假裝沒看見，靠著欄桿一側快步回班上了。

“臨臨，今晚林念值班檢查教室門，我等她送她回去。”每個年級都有一個學生紀檢部，由各班班長和團支書組成，每天都輪流派兩個人晚修後檢查年級所有課室的關門關窗情況。

“知道了，那我不當你們兩個的電燈泡，自己好好把握機會啊。”趙臨揮了揮手，便自己一個人回了。

從學校後門到家樓下不過幾分鐘的路程，路燈很亮，趙臨拖著步伐踩著自己的影子走著，就看到另一個長長的影子在自己的前面。

“老師！”崔卓聽到少年清亮的嗓音，轉過身就看見趙臨在柔和的燈影下，眼睛也映著光影。“怎麽一個人？”崔卓停住腳步，等趙臨走過來。

“東子泡妞去了。”趙臨一臉瀟灑地說，“再說了，又不是女孩子，幹嘛非得每天一起回。”

“那你呢，怎麽不去追女孩子？不是還說喜歡亦言嗎？”崔卓看著他故作成熟的樣子，煩躁的心情變好了一些。

趙臨本來就想著明天補課問他這事，現在聽到他提起，想著幹脆就現在問了，他難得在心裏梳理了一下措辭，才開口說：“老師，你是不是喜歡陳亦言啊？”

“嗯？”

“陳亦言跟我說喜歡你。而且今天看你們一直都聊得挺好的樣子，你肯定也喜歡她的吧。”趙臨本來是想套話，但一想到崔老師說過陳亦言漂亮又優秀，不由得覺得自己的猜測是對的，又繼續說：“其實，師生戀也沒什麽啊，你該不是怕我們知道吧？……”

崔卓一臉匪夷所思的表情望著趙臨，越聽越覺得離譜，打斷了趙臨的話說：“我不喜歡女的，也不會搞師生戀。”說完就直接上樓去了。

樓道上亮起了白晃晃的燈，趙臨站在樓下，眼睜睜看著崔老師的背影轉了個彎消失在視野中，也忘了挪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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