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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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的。韓君岳忙喊吳非千萬別再提這事了,自己照例去洗涮了碗筷之後,還查點了一番吳非這兩日集市上買的東西,心裏暗暗滿意,又借口外面天黑路滑,順理成章地賴在人家榻上睡了。兩人各自一床被子,挨在一起倒也暖和,吳非背對著韓君岳,散開的長發堆在他眼前,韓君岳伸手去順,悄悄地撈起一縷劃過自己的唇邊。他心裏嘆了口氣,想道,這個人,什麽時候才能是我的呢。????

二十一、

第二日一早,天已經晴了,地上鋪了一層積雪,踩上去吱吱作響。韓君岳一進縣衙大門,院子裏掃雪的衙役便喊他道:“韓老爺,大老爺在堂上呢,請你趕緊過去一趟。”

韓君岳答了好,急忙往廳堂趕去。縣官老爺歪在一邊的坐榻上,前面點著一個大炭盆取暖,正皺著眉頭看手裏的賬簿,見韓君岳進來了,忙叫他把門簾子放好,“外面風大,剛才把雪都吹進來了!老了,一年比一年禁不住凍啦……”

縣官老爺一面抱怨著一面讓韓縣尉坐,順手把賬本子丟給他幾冊。韓君岳翻開看了看,見原來自己謄寫整齊的條目旁邊,多了不少批註字跡,什麽“甚妙”、“此人種黃米甚妙”、“絹雖好,不若紋綾”種種,雖筆畫清峻,但著實看得出是信手所寫,草草而就。韓君岳有點不屑地暗暗撇嘴,“州府裏的長史閑得很?若對賬目有疑,直說就是了,這樣隨意批畫——”

“是刺史大人寫的。”

韓君岳差點脫手把冊子扔進火裏,連忙收拾起一堆賬簿抱著遠遠離開炭盆。“……新來的刺史大人?”

“嗯,他說在臨縣住的那夜,睡不安穩,起來看了好多賬簿。我還當他隨口說說,”縣官老爺拉著一張臉,“小韓,你看這刺史大人……怎麽樣?”

韓君岳楞著想了想,“……大人,我好像還沒見著過新刺史的模樣呢。”

“咳咳……咳!”縣官老爺大聲地咳嗽了幾下,“我跟你說,這個人啊……古怪。”

“這怎麽說?”韓君岳往前湊了湊,好奇地問道。

“哎,你不知道,昨天議事時,坐著七個縣令,這位刺史大人也沒什麽別的話,上來就是一句‘我這個人,氣運不濟,也就是命不好。來到此地為官,少不得要諸位多多擔待’。”

韓君岳聽了,瞪著眼睛看了一會兒縣官老爺,“新官到任,不都是這麽說?”

“他說他自己命不好啊!這是能隨便說的嗎哎喲!”縣官老爺見韓君岳沒開竅,急得連連拍起了坐榻,“這還沒完呢,他還說了,以後各縣裏少不得出些什麽天災人禍,不用怕,也都是氣運不好。不過,出了禍事以後,請各縣裏自行安撫。一句話,京裏若來了人,我擋著,下面出了事,你們擋著。”

“……”韓君岳目瞪口呆,“這、這可是個什麽官……”

“你若說是個昏官,那也不是,”縣官老爺沈思起來,“看了賬簿,這刺史大人還說了,他別的事情也不在意,唯錢糧兩件是重中之重。咱們七個縣裏,四個都缺水,過了年之後,想要看看你那村邊上的大湖,能不能修個水渠什麽的……實話說,這件事情,我也一早想過,跟前任刺史報過幾次,都沒批覆,也就算了。”

“那他豈不是一來便找著了癥結,這人還是有點本事啊。”韓君岳一面吃驚,一面又點點頭讚嘆起來。縣官老爺一下一下拍著坐榻,滿臉擔憂,“所以就說這人古怪……唉,反正以後少不得枝節橫生,刺史大人不好糊弄,不好糊弄啊!”

韓君岳搖搖頭,笑著勸道:“大人寬心些,只要新刺史為官有方,為各縣百姓著想,先將水渠修起來,其他的愛說什麽,就說什麽去罷!”

“你可別想的那麽好,指不定刺史大人忍不到過年,又生什麽事情呢!”縣令老爺嘟囔了一聲,又問他道:“小韓啊,你今年就在本縣過嗎?”

“那是當然,”韓君岳點點頭,“我為官第一年,理當留在任上。”

“唔,也好,聽他們說,你老往吳非那兒跑,他往年都是孤家寡人一個,你倆正好作個伴。”縣官老爺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韓縣尉聽了這話,一時有點不好意思,一時又有點說不上來的欣慰,白凈的面孔上悄悄紅了紅。可縣官老爺沒顧得上註意,突然一拍大腿,“對了!說到吳非,我差點忘了,他還寫了這麽一句!”

賬本子剛剛被韓君岳收齊了堆在坐榻一角,縣官老爺急忙去翻了一陣子,找出今年的那冊,嘩啦啦掀到一頁,推在韓君岳面前,“你看看,他這什麽意思?”

韓君岳拿過來一瞧,見正是今年收租時自己親手寫好的條目,在吳非那條旁邊,刺史大人又龍飛鳳舞地批了一句:“此人奇哉,蘿蔔繳租,未見也,可否?”

“這……這不會是——”韓君岳擡起頭,一臉為難,“刺史大人,不會是不準吳非明年繳蘿蔔當租子了吧!”

“……這可難說。”縣官老爺皺著臉,“單憑他這一句話,琢磨不透刺史大人的心思啊!”

“不得了……”韓君岳不覺站起身來,“吳非他說過,實在種不出糧食,要是他的蘿蔔茄子都不能繳了,那可怎麽辦!不行不行,我、我得去州府裏問個清楚——”

“別急別急,哎你急什麽!”縣官老爺招手讓韓君岳坐下,“我知道他這回事。就隨手寫一句話,哪能這麽當真呢?你啊,還是毛躁……”

韓君岳撇著嘴又坐下來,悶頭再看了看刺史大人有些潦草的字跡,縣官老爺在一旁繼續道:“我看他也不一定是在意了,議事那天提也沒提嘛,你先別跟吳非說……哎,要不還是說一句罷,明年開春,再種點谷子試試?我搞了來好種子,咱們這裏還沒種過呢,說不定就能行呢——”

“唉,萬一那刺史大人是當真不讓我繳菜蔬,我可還真沒辦法了……”

吳非一面仔細地給核桃仁剝著皮,一面憂心忡忡地跟韓君岳說話。這堆核桃是他專門挑過的,果仁又大又亮,用沸水煮過,褐黃色的外皮就更好剝一些。韓君岳靠在一邊看著他動作,吳非本來嫌他擠著自己不舒服,可韓老爺喊冷,非要靠緊了才暖和,推也推不開,吳非也就由著他了。韓君岳也擔心著,但又勸他道:“沒事,你沒看見這個刺史大人在賬簿上亂寫了好多批註,都像是隨筆一畫,不甚在意的,大約寫你的那句,他寫過了也就忘了呢!”

“唉,但願吧——別動,你吃那一堆去,這要留著做酪呢。”

吳非擋開韓君岳伸向核桃仁的手,讓他自己去翻爐子上烘烤的幹核桃吃。韓君岳去隨便摸了幾個,又過來挨著吳非坐下,問他:“你還會做這個吃?”

“以前在京裏時,這些吃的花樣太多,學都學不過來,而且用料都太講究精細了,這裏是沒有的。也就是核桃酪,做法最簡單,我還能記得住,過年的時候好歹得有些甜的,也算討個明年的彩頭。”

自燒了那玄色大氅之後,吳非漸漸也不太諱言以前在長安時的情形了,有時韓君岳問起來,也說些在秘書省當值的見聞,只是絕口不再提蒼雲校尉的事了。韓君岳自然願意聽他講講過去,畢竟他再不甘,再怨憤,都不可能再早一點遇到吳非了。他仔細地問從前吳非住在哪裏,喜歡去什麽鋪子裏喝酒吃飯,西市上的胡餅餛飩哪一家賣得最好,去過幾次曲江,在哪裏看桃花、看牡丹。這些事情裏,雖然少不得都有那個蒼雲校尉的影子,但吳非講起來的時候都避了過去。他不說,韓君岳也不問,但他心裏卻少不得惴惴不安。這個影子太過深刻,有時候吳非說著話,韓君岳也發覺,他沒看著自己,卻遠遠地看進了那影子裏。韓君岳一面固執地膩在吳非身邊,知道他也喜歡有個人陪著,一面又擔心於他始終走不出那個影子,對自己也只是“陪著”罷了。韓君岳一時心急,一時卻又不敢直問,獨自一人時對琴呆坐,也只能哀嘆幾聲。吳非自己心裏想著一套,不知韓君岳也是種種念頭無可言語,他費力地剝了四五個核桃,已經有些不耐煩,站起來擦擦手上的水漬,突然笑了一聲,“不過,這個刺史大人的毛病,我以前也遇到過個跟他一樣的。”

“什麽?”韓君岳從盆子裏挑了一個果仁,也想剝來試試。他聽吳非繼續道:“就是我那位同年的好友,後來做了翰林的。”

“哦,是姓楊吧,還是長歌門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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