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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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他這人最好讀書,還偏好一些艷異傳奇。我借了他些話本來看,那書上也被他寫得滿是批註,都是隨興而寫,有時返回去問他哪句批註是什麽意思,他自己都已忘了!”

“呵,”韓君岳也笑起來,“這個楊師兄,我記得你說過他幾件事,的確是個有趣之人……哎,他後來怎麽樣,你是不曉得了麽?”

“他放了外任,最初是去靠北的某個州裏做了司馬,後來怎樣,我就不知道了……”吳非搖搖頭,臉色也沈了下來,“聽說他走時還給我留了信,但我那時因為——竟也見不到那信,辜負好友啊……”

韓君岳一聽,便也明白是怎麽回事,心裏忍著那點不甘嫉妒想安慰兩句,卻又聽吳非說道:“不過我想,楊兄或許早已死了。”

“為何?”

“若我沒記錯,他去的是項州,那時已是天寶十四年長夏,沒到半年,安祿山已起兵,那裏便是首當其沖——”

吳非想起這些,神情籠在爐火的陰影下,顯得有些落寞。韓君岳坐在他面前,伸手去握住他的一只手,那手剛擦了水,還涼津津的。韓君岳擡頭看著吳非,沒說話,只是微微笑了笑,吳非覺得手裏一暖,他也看著韓君岳——那人眼睛裏有光彩,像冬日清晨深黛天幕上的星子,吳非看到了,就知道,天要亮了。

他笑著問道:“韓老爺,明天開始,你可不能偷懶了吧,各個村子裏預備過節的事情,你還記得要查看麽?”

“那當然記得,你總是小瞧我!”韓君岳不以為然地答道:“我今天就去過了,後山頭上的兩個村子人多,預備著湊一只驅儺的隊伍,除夕夜在縣裏都走一遭熱鬧熱鬧。燒的爆竹,也都開始備起來了,就是各村村口要插的旗子,還少一些,明日我得去囑咐村裏的幾個大娘娘子,早早縫起來了,還有——”

“哎哎,這些都罷了。你可別忘了,元日早上的桃符對聯,往年可都是我一個人寫,今年,少不得得請韓老爺代勞一些了!”

“……知道了,燒飯燒飯!”韓君岳瞪了一眼吳非促狹的笑臉,也站起身來,出門去給雞窩裏添把食。外面天地清冷,雪還未化,風吹了一整天,黑漆漆的天幕上一絲雲彩也沒有,只一彎月亮掛在當中。

韓君岳輕輕地呵了一口氣,他想,這一年就要過去了。以後,還有很多年要過呢。 ????

二十二、

除夕下半日,天上又飄了零星的幾點雪,還沒等掛白了屋檐,就又停了。吳非一整天在家裏忙著,掃了院子,擦了竈臺,連雞窩上也給貼了片紅紙。因著韓縣尉走前的殷切囑咐,晚飯更是早早地準備起來。吳非買了幾斤的羊肉,正割了一半出來,揮刀在砧板上使勁地剁肉餡,旁邊的藕末已經切好,專等著與肉餡面糊和在一起,團成丸子,再配上菘菜和雞蛋,煮一大碗菜葉丸子湯。竈間梁上掛著一只集市上買回的半大不小的雞,吳非預備著收拾幹凈了,將家裏留的一些紅棗和栗子塞進去,好好蒸上一整只。餘下的配菜,都是平時預備的鹹肉熏魚,茄子豆角一類,連平日不常吃的菌子和筍,吳非也在趕集時跟人家用別的菜蔬換了一些。元日吃的偃月餛飩,自然是要用蘿蔔和另一半羊肉做餡子。吳非忙得一身是汗,連外衣都脫了一層,往年只他一個時,從來不用準備這麽多東西,今年不過是多了個韓君岳,家裏的吃喝物件卻好似要把裏裏外外都塞滿似的。吳非團好了丸子,轉身去拿一只大碗裏浸著的核桃仁和糯米。他在村裏借了個小磨,將切碎的核桃和糯米倒進去,細細地磨成米漿,待之後用小鍋煮成酪。天擦黑時,韓君岳終於回來了,臉上紅撲撲的,竟也是一頭熱汗,進門便喊了餓。吳非端著一大碗湯小心地放在桌上,笑他道:“在外面逛了一天,都忙的什麽啊?”

“哎哎,在後山村裏預備等下驅儺的東西,有四五十個鄉親在那兒,一天都擺弄著那些棍子啊竹竿啊,臉上戴的面具什麽的,你看我手上,都給染黑了!”

韓君岳攤開兩只手伸到吳非眼睛底下,染得青一塊黑一塊,吳非趕緊推開他,“快去洗洗!我可剛燒好的湯!”

竈間傳來混雜了蒸雞和新烙餅的味道,韓君岳眼巴巴地往那邊看了一眼,也趕緊去水缸裏舀水洗手了。吳非一樣一樣將年菜端上桌,還不忘燙了一小壺酒,拿了兩個酒盅淺淺地倒上了。韓君岳過來,在吳非對面坐下,端起酒盅來看了他一眼,吳非也笑盈盈地作勢舉了一下,“少弄那些虛的了,你可趕緊吃吧!”

“這怎麽是虛的,來來,下官真心實意敬吳大哥一杯!”

吳非不知是熱的還是笑的,兩頰泛紅,硬被韓君岳拉著敬了酒。縣尉老爺急急地喝了這一杯,連話也顧不得說了,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你慢點……你是一天都沒吃了麽,人家村裏總不會連縣尉老爺的飯都不給吧!”

“顧不上吃嘛……這個、這個丸子,是怎麽做的啊?”

“……告訴你你也不會做。”

“你平時都沒做過!”

“平時哪有這個閑工夫!”

韓君岳撇撇嘴,專心一志地又去對付那整只的蒸雞。雞肚子裏一堆棗子栗子,都已經蒸得軟爛了,韓君岳一邊嗬嗬地喊燙,一邊含糊不清地說:“你也快些吃,不多久那驅儺的隊伍就到村裏來了,吃好了,趕緊去看看!”

“行了行了,你別這麽急,菜就放在桌上,你看了回來也吃得……”

“那怎麽行,”韓君岳嘟囔著,“你忙了好幾天才做成的,趁熱著吃才行!”

吳非笑著抿了最後一點酒,果然也陪韓君岳趕緊吃好了飯。兩人簡單收拾了一下,披上外衣便出去了。湖邊上除了吳非沒有別的住戶,夜裏黑漆漆一片,今日雲彩又厚重,一點星光也沒有的。吳非在屋檐底下掛了兩盞燈籠,伸手拿了一只,遞給韓君岳。兩人靠著這點火光穿過樹林子,還沒進到村裏,遠遠地便聽見前面一陣陣喧鬧嬉笑的動靜。韓君岳忙拉著吳非快走了幾步,村裏家家戶戶都在門口掛起了燈,還在槐樹底下點上了一個大火堆,全村老老少少都已經出門圍在火堆周圍,看前面村口湧進一群手舞足蹈的人來。那最前面的兩個,臉上戴著老人家的面具,扮成個老翁和老婆婆的模樣,後面跟著的百十個人裏,有些裝扮成童子,手裏拿著各樣的繩子、木棍子,更多的是戴上些畫著青面鬼怪面具的,一大群人又喊又唱地進到村子裏來。韓君岳和吳非趕到槐樹底下時,正聽得他們大喊著:“哎!哎!適從遠來至城門,正見鬼子一群群哎!哎——哎——”

領頭的兩個高聲唱著,旁邊百八十人跟著哄鬧,村裏的娃娃後生早就忍不住跑進隊伍裏,從人家手裏接過畫著各種模樣的面具,一起扮成鬼怪,跟那些童子打扮的人嬉笑打鬧。這隊伍一邊圍著火堆轉圈子,一邊還不停拉著圍觀的鄉親們,往人家手裏塞面具和棍子。韓君岳被一個滿面通紅,長著兩只長角的鬼塞了一根竹竿子,吳非正好接了兩只面具,把一個黑乎乎的給韓君岳綁在頭上,一把把他擁到那驅儺的隊伍裏。韓君岳從面具後面瞪著兩只眼睛,只能看見吳非在一旁笑得前仰後合,急得想去拉他,卻不由自主地被身後的人推搡著慢慢往村外走了。韓君岳跟著人群一起大聲喊起了驅鬼的號子,從這一個村子裏又轉到下一個村子。隊伍裏的人越來越多,每到一處都是燈火通明,不光村民家門前點起了燈,每個岔路路口,都有人壘了火堆,塞上柴禾,將火燒得又高又旺。一圈圈轉遍了各個村子,韓君岳也不知道現在是幾時了,驅儺的隊伍轉到路口最大的一個火堆旁邊,不少人紛紛開始把臉上的面具拿下來扔進火裏,嘴裏還要念著:“日日無災!日日無災!”韓君岳也學著樣子做了,擡起頭來看看鄉親們成群結伴地往各自村裏走了。他想起不知吳非是不是沒出來過,趕忙也轉身往村子裏跑,跑了幾步卻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那堆燒得正旺的火,旁邊站著一個高挑的身影,一手將面具扔了進去,立在那裏轉過身來,韓君岳看見了吳非那張清俊的面孔,正笑盈盈地看著他——

“你真是!把我推到前面,自己躲在後面看笑話!”

韓君岳氣鼓鼓地拉了吳非一把,兩人並排走著,吳非還促狹地辯解道:“老爺明鑒,我可沒有看笑話……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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