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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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過不了多久,他們總要放我出去的,北邊那胡兒忍不了那麽久,他一敢有動靜,我就重回蒼雲軍,讓他過不了雁門關!

你……還說這個!

呵,你等著看吧。

然而世事總不如人意。長安城已許久沒有三鎮的消息,以前紛紛上書參奏安祿山的人也都噤了聲。奇怪的流言又悄然漫起,稱北方漢將不滿胡人得勢已久,幾家氏族早已聯手,造謠攻擊三鎮,擾亂朝局雲雲。吳非心下惶然,知道申浩川在牢裏又要遭罪,死活托人通融要進去看他。前後去了幾次,果然狀況更加糟糕,申浩川雖至今仍是個“有辱官儀”的小小罪名,但進了大理寺,翻天覆地也不過一夕之間。吳非第二次來時,申浩川被用了刑,縮在牢房的茅草堆裏一動不動,赤露的胸膛上血肉模糊,肋骨被打斷了兩根。看管的牢頭不準吳非給人上藥,吳非連連哀聲求他,驚醒了申浩川,有氣無力地叫道,你幹什麽,不準低聲下氣地求這幫龜孫……你出去,我死不了。

吳非急得簡直要昏過去。之後幾次來,他只能偷偷地夾帶著一些保命的丸藥塞給申浩川,以備萬一。申浩川已被折磨地半死,卻依舊不改嘴硬,對吳非也沒有好臉色,知道他每次來都是拉下臉面費了好大力氣求告,久了這邊牢裏的守衛們瞧他的眼神都是鄙夷和嘲弄。申浩川滿腔怒火不得發洩,直讓吳非不準再來了。他在大理寺中關押已久,只能憑著越來越陰冷的牢獄得知外面已近隆冬。這些日子實在太冷了,申浩川已經發起燒來,恍恍惚惚地昏睡了一陣,醒來聽見外間由遠及近的腳步聲,他知道吳非又來了。待吳非看見他之前,申浩川勉強坐起身來,裝作一副精神尚可的模樣。吳非在牢房門前蹲下身來,烏黑的長發上還掛著未化的雪花,申浩川伸手去摸了一下,冰冷冷的,他問,外面已經下雪了?

嗯。吳非淡淡地應了一聲,低頭把懷裏的東西抖開遞給他,這裏面太冷了,快穿上。

申浩川接過來的是從前在雁門關時蒼雲軍官配發的大氅,自他遇見吳非的那天起,這衣服便再沒回到過他自己身上。申浩川默然地抓著這大氅,一時臉上毫無表情,吳非擡頭看他,只發覺他臉頰赤紅,嘴唇緊抿成一道線,死死扯住衣服領口的手還在打顫。但他最終什麽也沒說,只得從鼻孔裏冷笑了幾聲。

吳非伸手想去探他額頭,卻被申浩川躲開了。

你……是不是病得厲害?

沒事。

浩川哥。吳非緊緊皺著眉心,這已經成了半年來他慣常的表情。浩川哥,你聽我一句罷,別這麽拗下去了,你認個錯,先從這鬼地方出來,保得性命也比現在——

認錯?我認什麽錯?申浩川湊近了來,雙頰赤紅,眼睛裏燒得一股異樣的光亮。是錯奏了安祿山要反?是錯罵了那群貪贓枉法的蛀蟲?還是要認我北境將門陰謀攻訐重臣,攪亂朝政?

吳非死死咬下牙關,我——

滾回去。申浩川一把將手裏的大氅扔給吳非,力氣之大直把人推了個仰倒。吳非急急地起來去要給他重新披上,你別這樣,快穿上,這裏冷得不行——

我便是在這裏凍死,跟你也沒幹系了!

申浩川擋開吳非伸過來的手,我以為你總歸會是……信我的。吳大人,請回吧,以後也不必來了,在下是死是活,不勞煩吳大人掛念。

吳非懷裏抱著玄色的大氅,臉色白得像紙。浩、浩川哥,你——

滾!申浩川惡狠狠地擡頭瞪著他,我真是後悔認得你……今日起,你我恩斷義絕罷!

吳非在家裏渾渾噩噩地躺了幾天。終於清醒一點後,他掙紮著起身去了宮內辭官。平素尚與他交好的一個同僚偷偷告訴他,昨日大理寺又拉出幾個死了的犯人扔到東郊的亂墳崗去了,仿佛是有申校尉。

吳非什麽話也沒有說,低著頭走了。那同僚以為他是早已傷心過了,在身後哀嘆一聲,袖著手回去了。

下人早已打發走,吳非用身上最後一點銀錢付了宅院的租金,收拾好不多的行李,仿佛五年前一般,又孤身一人走過了這條小巷,只是這次,他已經沒有地方可去了。

冬日雖冷,街上行人仍熙熙攘攘,坊市間叫賣聲不絕,冬至節前,長安城依舊是承平日久的好風光。吳非恍然往東,快走到春明門時,城門口飛馬沖進來一人,口中大喊,急報!急報!

安祿山範陽起兵。

十九、

吳非伸手要去拿過那件已經疊好的大氅,被韓君岳趕忙一把緊緊拉住:

“你……你真的要燒?”

衣服已經很舊了,下擺幾處磨得只剩一層薄布,帶著一股揮散不去的黴味。自吳非離開長安的那時起,它也再沒見過天日,連年的顛沛流離,或許吳非自己也真的忘記了很多,前塵舊事,都像一起埋進了這衣箱的最底層,再不會啟封了。他眼神從韓君岳臉上滑過,並沒多看一眼,只是盯著那玄色大氅點了點頭,還輕輕地笑了。韓君岳本已是數九寒天裏從頭到腳被潑了冷水一般,眼看見吳非這樣神情,心裏霎時如同刀攪,他緊緊抓著吳非的一只手,什麽也說不出來,只能賭氣似的重覆了幾句:“……別想了,別想他了……”

“怎麽會想呢,”吳非嘆了嘆氣,苦笑道:“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想不起來了。”

“那你剛才還哭了。”

韓君岳小聲嘀咕著,擡手撫過吳非的眼睫,那眼淚早已幹了,眼角被他自己揉得發紅,韓君岳一碰上去,還微微有點燙。吳非這才回過神來註意到他,不好意思地側過臉去,“迷糊了一會兒,也不知怎麽就夢見了……大概就是因為還留著它,燒了吧,燒了,就沒念想了……”

韓君岳只得慢慢松開抓著吳非的手,轉身去拿了那大氅蹲到爐子邊上。他還是回頭看了一眼吳非的神情,那人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臉上似乎是有點微微笑著,又似乎什麽表情也沒有。韓君岳想,是了,他從來都是這樣好,什麽也不做,臉上也帶著笑的。

他這麽好的人,竟被迫兩度與人……恩斷義絕。

韓君岳伸手把那衣服塞進爐子裏,爐火雖旺,可也一時燒不透,屋裏開始彌漫起一股焦糊的味道。韓君岳又回頭看了看——吳非果然還是偏過了頭去——他突然不顧爐火燙手,使勁把那衣服往裏面又塞了兩把。

爐子裏蹭地一下冒出一道火苗,那衣服已經盡數化成了灰。

焦糊的味道刺鼻,韓君岳站起來將屋門開了半扇,才發現外面的雨雪已經變成了紛紛揚揚的雪花,地上淺淺地鋪了一層。風躥進門來吹得桌上的燭火亂跳,吳非叫他道:“別在門口吹風了,還嫌不夠冷麽?快進來,我做了半天的菜,又等了你半天,一筷子都沒動呢。”

韓君岳裹緊了身上的棉衣,這話仿佛一時又回去到他什麽也不知道的時候,沒有天寶十四年,沒有蒼雲校尉,沒有萬花谷。吳非替他做好了晚飯,一邊抱怨還一邊喊他多吃。

是了,那些都過去了。韓君岳想,可是我怎麽沒早遇見他一點呢?

冬至節裏,韓君岳也有三天不用去上值。頭天晚上自然又是賴在吳非家裏沒走,喝了酒就自覺地趴在人家榻上睡著了。第二天醒來時,外面雪已經停了,天還陰沈著,冷得要命,吳非早起去將外面墻根下堆著的蘿蔔和菘菜都搬進屋來,仔細地在角落裏壘成一個小塔。韓君岳睜開眼,就一動不動地躺在榻上看著吳非動作,聽他嘴裏還輕輕念著數,壘好了,回過頭來瞧見榻上的人,嘆口氣笑道:“你再不起來,一天的飯都省下了。”

韓君岳只得慢慢坐起來,他睡得衣服頭發散亂不齊,不知是不是還迷糊著,竟然也沒對著吳非回嘴,自己沈默著梳了頭,不戴發冠,卻插了吳非榻邊放著的一根簪子,懶懶地踱到竈間門口,伸頭去看鍋裏的早飯。吳非看了一眼他那裝扮,先是一楞,繼而覺得韓君岳這一早沈默得古怪,話也不說,臉色也像是滿腹心事。吳非撿了鍋裏的烙餅遞給他,自己也不由得琢磨起來。兩人默然地胡亂填了肚子,韓君岳起身去收拾碗筷,吳非蹲在蘿蔔塔前面挑挑揀揀,最後選了兩根合適的,準備再腌一罐子鹹菜。冬至過後,年節也就快到了,吳非孤家寡人一窮二白,卻也少不了應應景,做些過年的預備。他舀了瓢水洗幹凈蘿蔔,進到竈間去切,卻發現韓君岳在裏面磨蹭了半天,原來不光收拾了碗筷,還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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