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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抹布擦起了鍋臺竈臺。吳非嚇得不輕,楞著看了他一會兒,見韓老爺伸手去拿菜刀的時候才趕緊拉了一把勸道:“不行不行,不能用這個擦……小韓,你、你這是幹什麽?”

“……哦,”韓君岳聞言聽話地放下刀,“今天閑著,幫你做點活罷。”

他看了吳非一眼,既不是笑著,也沒什麽其他表情,只是一雙眼睛又黑又深,實在不知道心裏想的什麽。韓君岳給他讓出竈間的地方,自己進了屋裏,也不說話,動手開始擦桌臺和方凳。吳非哢嚓哢嚓地切著蘿蔔,切一會兒就伸頭出來看一眼韓君岳,縣尉老爺已經快要把屋裏所有家什都擦了個遍,拎著抹布出門去了。吳非真不知他是要幹什麽,胡亂想著,該不會連外面雞窩都去擦了吧。不一會兒院子裏響起一陣“唰——唰——”的動靜,他才恍然大悟,縣尉老爺是出門掃雪去了。可是雪也積得不厚,不掃它,下半天也該化了。吳非心裏有些說不上來的忐忑,平時本該去問他一句的事情,竟然話也說不出,只能埋頭又去切蘿蔔了。韓君岳在外面掃了好一會兒,又進屋裏來,先看了看吳非還在竈間沒出來,往手裏呵了兩口氣,問他道:“我看村裏好多人家院子裏挖個菜窖,我們也挖一個麽?”

“……去年弄過,我挖得不好,後來就塌了。”

這話問得突然又別扭,吳非還沒想明白哪裏不對,韓君岳便點點頭,走到墻角邊上,將那裏暫時放著的東西動手整理了起來。吳非前幾日剛修葺了屋子,有些家什挪動出來還沒歸整,韓君岳問也沒問,上下打量一番,就開始動手把幾個小的包袱盒子撿起來放進木櫃裏去。吳非從竈間出來,趕忙一疊聲地喊他:“小韓,小韓,你別弄了……沒事你就回去吧,這些我來收拾。”

韓君岳手下不停,“不用,你忙別的去……”

吳非哪敢聽他的話,只得擦了手來跟他一起收拾。這一堆東西裏多半是常年不動的舊物,盒子的花樣,衣服的紋飾,都依稀可見當年吳非還在京做官時的風貌。韓君岳對著幾只筆和書冊看了又看,瞧見一根舊發帶時臉色甚至黑了下來。吳非只輕聲跟他說了幾句東西收在哪裏這麽無關痛癢的話,韓君岳簡單地應了,繼續沈默下去。這奇怪的氣氛持續了半天,吳非心裏愈發忐忑,好在突然聽見外面有人敲門,簡直像是松了一口氣,吳非大聲問道:“誰啊?”

“吳大哥,是俺啊!你在家呢?韓老爺是不是也在你這兒呢?”

“哎,是劉家娘子。”吳非趕忙去開了門,見是劉娘子和小叔鴻寶都來了,臂彎裏挎著個籃子,笑吟吟地往屋裏一探頭,“喲,俺就猜著韓老爺不在家裏,準是到你這兒來了!”

韓君岳早已跟村裏十幾戶鄉親熟識了,見著她倒也不像原來那麽拘謹,竟然笑著打了招呼,“昨晚上來喝酒的,就住下沒走了。”

一時吳非斜眼瞧了瞧韓君岳的笑臉,心裏一動,跟著道:“我還剛說讓他早點回去呢,這天還陰著,說不好又要下雪。”

“可不是,今天家裏幾個幹活的人要回去了,俺也是看著天不好,想早點燒了飯給他們,趁著晌午打發他們走。”劉娘子抿嘴笑著看看韓君岳,“韓老爺前陣子為了俺們村的事,頭也叫人打破了,俺怕你傷著的時候有啥忌諱的,也不敢總去瞧你,現在老爺可全好了?今天俺家裏做了好些菜,趁著節裏的空兒,也想請老爺去吃個飯,行不行啊?”

劉娘子話說得甜,旁邊小叔子鴻寶卻是耷拉著個臉,鼻子裏哼哼了一聲,沖韓君岳翻了個白眼。韓君岳倒渾然不覺,還笑著道謝:“太客氣了,上次拿給我的棗子甜得很,我還沒吃完呢。”

“哎呀,你要是好這個吃,家裏還多著呢,再給你兩籃子!”

吳非聽了一陣子說話,聽到棗子這句,訝異地看了韓君岳一眼,突覺得心裏冒出些奇怪的念頭來。他顧不得細想,只能順著應了一句:“那老爺還站在這裏幹說什麽?人家都到我這裏來請了,快去罷!”

“哎哎,吳大哥,你也一起啊!我哪能只請老爺一個啊?”

“算了,我今天就不去了,忙著收拾屋裏呢,下次唄。”

吳非擺擺手,真個走過去又開始搬角落裏的箱子,走到韓君岳身邊時,笑著催他道:“你這半天是怎麽了,這會兒還楞著?快點罷,別讓人家老等著!”

“……哦,行,那我去了。”

韓君岳看了一眼吳非,臉上表情模糊,也說不上是個什麽語氣。他舀水洗了把手,披上外衣,鴻寶在前面開了門,劉娘子還回頭問了吳非一句,“吳大哥,你真個不去啊?”

“哎,我不是跟你客氣,真不去了。”

韓君岳走在最後面,反手關上了門,竟然沒回頭看一眼。

吳非站在屋裏,抓起韓君岳扔在一邊的抹布,恍惚地一下一下擦起了櫃子。

……還真走了。

他這半天心裏七上八下,說到底,不過是因為不知道韓君岳在想什麽呢。

而自己又在想什麽呢,吳非心裏苦笑,他還這麽年輕,有的是以後。自己是沒有了,一輩子都快過完了。

一個人太久了,果然是要胡思亂想一番,不過想想也就罷了。吳非擡頭看了一圈四周,幹幹凈凈的,真看不出昨天晚上這屋裏還有兩個人住呢。

他突然好像明白了,韓君岳這半天是幹了什麽。吳非皺著眉頭,嘀咕了一句,便是以後不來了,用得著這麽——

他沒看見,韓君岳走的時候頭上也是插了他的發簪,把自己的頭冠藏在了吳非的枕頭下面。????

二十、

“我想,這新來的刺史肯定很不對勁,偏趕著年集的時候要去臨縣議事,到底存的什麽心思啊?”

韓君岳兩手捧著個大碗正喝湯餅,吳非一個不註意把面煮得過了,碗裏黏糊糊一坨,韓縣尉倒也不嫌棄,就著切了菘菜碎葉子的蛋羹,吃了一大碗,又伸頭往竈間眼巴巴地看著:“還有嗎?多放點鹽吧,太淡了……”

“沒了!鹽還等著明天集上買呢!”

吳非又端了一只滿碗進來,毫不客氣地頂了韓君岳一句,“韓老爺,本縣今年是顆粒無收了麽?還是縣官老爺扣著衙裏的俸糧不給吃?從前我見被圍城半月的百姓放出來時,餓得也就跟你差不多了!”

“我不是都跟你說了麽,那刺史大人突然要各縣查補一應戶賦賬簿,明日帶齊了去臨縣縣衙議事。”韓君岳忙不疊接過飯碗,撇了撇嘴辯道:“本該幾個人的事情,全落在我一個縣尉頭上,整整一天別說吃飯,正經連水都沒喝上呢……明天一早就要過去了,還趕著年節之前最大的集,我看他這事,不議個兩三天是議不完了!”

“……你慢點,別抱怨了,小心嗆著。”

吳非又把一小碟子醋汁推到韓君岳面前,好讓他配著湯餅吃。自冬至節那天韓君岳走後,他本以為自此兩人便不相幹了,沒想第二日還不到中午,縣尉老爺便沒事兒人一樣又來了。過來不說,還提著滿手的東西,拉過吳非來一一跟他講,這是哪家送的核桃,這是哪家送的黃米糕,這是哪家送的臘肉條,然後都推給了吳非,讓他恍然間覺得韓君岳簡直是個上門送聘禮的。韓老爺閑日無聊,坐在屋裏看吳非以前的書,還拿出筆墨來寫了幾張字,吳非要去河裏挖淤泥來肥地,他也扔了筆去幫忙,嚇得吳非好說歹說沒讓他下水,韓老爺還氣鼓鼓地嫌人家看不上他。晚飯時分,吳非終於發覺了被藏在枕頭下的發冠,拿出來還給韓君岳時,縣尉老爺殷切地勸道,這個是玉的,人說玉能安神,你枕著這個睡,就不做些亂七八糟的夢了。

吳非楞了半天,回道,這玉不是安神的。

……我師父說能的,你試試!

總之韓君岳推著吳非把那發冠重又塞回到枕頭下面。他照舊來家裏吃晚飯,幫吳非餵雞,洗涮碗筷,現在連切菜和生火也會了。看似兩人與之前並沒什麽不同,但吳非心裏還是有些奇怪,總覺得韓君岳對自己越來越不客氣了似的。雖則韓老爺一貫的吃喝行徑也並沒什麽矜持可言,這些天來卻更是將吳非這兒當成自己家裏,燒水餵雞樣樣嫻熟,不做事時就黏在吳非身後,趕他走了,他也要沒形狀地倚在榻上,眼睛盯在人身上轉。這十幾日來,吳非偶然就會覺得,仿佛應該就是這樣,以後日日也都有韓君岳在這個家裏。他心裏忐忑,常常借口路黑天冷,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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