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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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這麽生氣嗎,你就讓他去吧,萬花谷離長安不算甚遠,又有很多門人聚集,不怕沒個照應——

閉嘴。師兄冷冷地瞪了連州一眼,他在蒼雲軍裏惹上了什麽人,他去長安是為了什麽,你當我不知道?

連州師兄不敢答話。吳非低著頭,咬牙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太過顫抖,師兄,我就想……去看看他,我——

不行。回去閉門思過。師兄站起身來往外走,看吳非卻不動——你願意跪,就跪在這裏思過!

吳非在這裏跪了一天一夜。

第三日雞鳴時分,師兄問他,你是真的鐵了心要去?

是。

……那你去吧。從此不要再回萬花谷。

吳非睜大迷蒙的眼睛,擡頭看著他,師兄,我——

我不是你師兄,你若去,便與師門恩斷義絕。

他揮袖而走。吳非在他身後重重磕了個頭,盛夏草木蔥蘢,那日夜裏下過小雨,花海間彌漫起一股薄薄的霧氣,是吳非眼裏最後看到的萬花風景。

一個月前,申浩川遵調令進京,官拜宣節校尉,正八品。

他在給吳非的信中寫道,長安距君百餘裏,路愈近,思君愈甚。

吳非在離開萬花谷的十日後,找到了申浩川在城西租賃的宅子。那處靠近延平門,正是個熱鬧的住處。

他說他會長住下來,卻並沒有提起師兄的事情,申浩川也沒有問。

阿非,你去考科舉吧,以後我們同朝為官。

申浩川換了京官的朝服,那身沈重的蒼雲玄甲卻一直掛在內室最顯眼的墻壁上。吳非在燈下看書,他一手攬過吳非的腰,一手順著萬花弟子長長的黑發,吳非愕然,做官?我做不來——

別說喪氣話,我的阿非這麽聰明,一定能行。

他把吳非擁在懷裏親吻,快答應我,不然可饒不了你。

吳非無奈地笑著,說好。

考到第三年,吳非以第二十八名登科,授秘書省校書郎,正九品上。

那時是天寶十三年初,距離安祿山起兵,已不足兩年的時間。

“他……人呢?現在在哪裏?”

韓君岳早已換了吳非自己的棉衣裹著,斜眼看看旁邊自己親手疊好的玄色大氅,不由得有些陰陽怪氣地問道。他喝了姜湯,又連喝下幾杯酒,臉色泛紅,說話也有些任性,“哦不用說,我曉得了,蒼雲軍跟安祿山血海深仇,他必是戰死沙場,馬革裹屍——呃,不是,我沒別的意思——”

韓君岳一時說順了嘴,心下大悔,偷眼一看吳非的表情,他竟然輕輕地笑了起來——他說了那麽多話,嘴邊已經泛起幹裂的白屑,“小韓,你可猜錯了。”

十八、

天寶十四載上元節,長安城三日不設禁,街巷寺觀,燈明若晝,士女夜游往來如雲,車馬塞路。

吳非捧著兩包生餛飩,好不容易擠過一群嬉鬧著去觀燈的郎君娘子,拐進永平坊的小路。家中無人有裝點的興致,申宅樸素的木門上只敷衍似的地掛了一盞燈,在漆黑的巷子裏微微亮起一點紅光,跟外面人聲鼎沸的熱鬧相比,更顯得冷清蕭瑟。吳非將家裏僅有的幾個下人仆役都放去觀燈了,自己推開門,空寂的院子裏什麽動靜也沒有,只有書房還亮著燭火。他先去竈房煮了餛飩,熱騰騰地捧了一碗端過來,申浩川還維持著他走時的模樣坐在書案旁,攤了一大堆書信圖冊在身前,聽到他回來,也並沒擡頭看一眼。吳非喊他,浩川哥,先別看了,吃飯吧。

申浩川理也不理,扔了手裏的圖紙,又換了一封幾天前剛到的書信,兩道斜飛的眉毛緊緊擰著。吳非怕湯汁濺在紙上,只得把餛飩遠遠放著,過來撿起一地亂飛的信件。你快省省吧,不差這一會兒工夫,又不是你吃個飯的空兒,安祿山就從範陽打過來了。

四下無人,吳非也是難得這麽直白地講話。申浩川終於勉強擡起頭來,自己去端了那碗餛飩,也不顧燙嘴,狼吞虎咽地倒了個精光。吳非在燈下幫他把揉皺的信紙細細抹平,申浩川湊過來從背後環住他的腰,下巴抵在吳非肩頭,問他,外面是不是很熱鬧?

嗯,你還記得今天是上元節?

要不要出去看?

……不去了,在家裏陪你。

申浩川滿意地笑了,伸手扳過吳非的臉頰,潦草地吻了幾下。吳非看著手裏一厚疊奏折的廢稿,不由還是問他道,你又寫了多少這種東西?

腰間環著的雙臂更緊了些,申浩川半個人壓在吳非身上,陰沈沈地在他耳邊回道,這不算多,那幫老頭子還根本沒當回事。

你這……沒事嗎?我聽他們說——

他們?你聽誰說了?又是聽翰林院說的?

你少亂想。吳非無奈地瞪了他一眼,我都許久沒見過楊兄了。前幾日交付校對書稿,聽到侍郎大人與人閑談,說又有人連連上奏,告三鎮節度使以反事,朝中大人已十分惱火——

呵。申浩川嗤笑了一聲,譏諷道,十分惱火?所以就答應將駐守邊鎮的漢將都換成蕃人?怎麽不幹脆連同雁門關一起割給安祿山算了!

你胡說什麽!吳非回肘撞了一下申浩川,他卻仍陰著臉道,對,那胡兒胃口大著呢,連中原也要得。

少惹事罷,你也不是普通身份,明裏暗裏多少眼睛盯著。真要與你作對,這麽些由頭隨便被人抓一個,你可怎麽辦……

申浩川扔抱著他,不置可否地答道,我沒事,你別瞎操心了。

天寶十四載正月以來,本是暗流湧動的朝堂,又因各方勢力投下的一點小小石子,變得更加激湧起來。一面有人上書直言三鎮節度使反意已明,一面又有人奏報安祿山功勳卓著,理應再加封賞。宮中聖人之意亦難明,暗派去範陽探聽動靜的使者,回來後竟也大談安氏竭忠奉國之事。申浩川的家族本就是有名望的北方將門,又自矜於蒼雲軍的出身,與三鎮節度使深仇難解,自不會放過一個擊垮安祿山的機會。他本身性格激昂,雁門關的大雪只磨礪出了他的膽量和執拗,即便已在京多年,申浩川的奏表仍是一派言辭激烈,往往使人閱之不快。他本身職級不高,雖是將門之後,但多年來北方漢將勢力衰微,家族的名號不僅不能給他庇佑,反而成為一種微妙的累贅。幾番交鋒之後,申浩川已不知不覺成為漩渦裏的一個小小焦點,上司無緣由的責罵,同僚的譏諷嘲弄,不知何處而起的荒誕流言,這年的暮春到盛夏,吳非眼看著申浩川一天一天愈發暴躁起來。直至某日下值回家,眼見申府四周竟被金吾衛圍了個水洩不通。吳非心下大駭,打聽得說是申浩川與翰林院某人在掖庭附近大打出手,被罰禁足,先閉門思過幾日,再聽從發落。

家裏家外都被堵了個嚴嚴實實,好在金吾衛中有人與申浩川有幾分熟識的,知道吳非與他同住,好歹讓他進去了。申浩川披著衣服坐在外間屋裏,臉色黑得嚇人,嘴角一塊破了皮,橫著幾道血跡也沒管。吳非又氣又急,連罵他也罵不出來了,只好先拿了布巾和清水來給他擦臉。申浩川任由吳非侍弄,仍是陰沈著一副神情不動。哼,毆打文官,有辱官儀?這就是要拿老子開刀呢。

……你就安分幾天吧,都這樣了!吳非氣得把布巾往申浩川懷裏一摔,轉身去倒水了。申浩川卻擡頭看了眼對面墻上掛的玄甲,咧嘴一笑,老子何嘗怕過他們。

申浩川在府裏安分了兩日,第三日晌午,不聽勸阻要往外闖,與值守的金吾動起手來,打傷三人,被移至大理寺暫行關押。

犯人押送他處,原本守在申府的金吾衛也紛紛撤去。吳非站在空無一人的院子中,當頭曬著長安城盛夏毒辣的太陽,禁不住從頭到腳一陣發冷。

吳非費盡心力想打聽些申浩川的消息,但一來秘書省本就遠離朝政,二來他不是好交游的性子,偌大朝中也認不得幾個人,實在難以知曉如今的狀況。申浩川本就以出言不遜,執拗死板而出名,這下犯了事,也並沒人報以同情之心,連帶著吳非也受了好多白眼。只是聽聞各種風言風語,說他一直被關在大理寺,還並沒有發落,只是說話還那麽難聽,若是不改,只怕要關上個三年五載了。轉眼已入仲秋,吳非好歹托人通融了幾道關卡,花了不少銀錢,才被準許去牢裏看人。申浩川見了他,雖有一霎驚喜,但轉眼又陰下臉來,硬生生叫吳非回去,別再來了。吳非看他臉頰瘦削,渾身臟汙,心疼他在牢裏受罪,幾乎要掉下淚來。申浩川拉住他的手道,知道你受不了這個,才讓你別來了。我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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