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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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喃喃自語,突然拉過他來往手裏塞了個東西。他低頭一看,原來吳非手裏本來攥著一把核桃仁,都給了韓君岳,“小香家後墻根上有一棵核桃樹,前幾年打仗的時候給燒禿了一半,半死不活地還長在那兒。本來都說活不了了,砍了燒柴去,誰知道去年秋天它又結了十幾個果子,小是小了點,吃著味兒還行……核桃皮還能染兩塊布。”

“……那今年呢?沒結了嗎?”韓縣尉楞楞地捏了一個核桃仁吃了,苦味太大。

吳非看看他,又看看他手裏的一把核桃,嘆著氣笑道:“韓老爺,快走吧,你不去村裏都不敢開席了!”

說著吳非便轉頭走了,韓君岳跟在他身後,看他穿著粗布衣服,兩只袖子卷在胳膊上,雖是個普通村夫的模樣,但又脊背挺拔,行動端方,就算是站在村口無聊等人,看在韓君岳眼裏也是顧盼生輝。縣尉老爺攥著一手的核桃,突然心中一動,想再跟吳非說說話,要聽他講些萬花谷的事情。但兩人已經一路走到了小香家門口,小香的大哥剛迎出門來,忙喊著:“韓老爺回來了!快,快進來,咱們趕緊開吃了!”

院子裏已經圍了幾桌村民,吵吵嚷嚷地要拉韓君岳去那邊坐,小香的娘趕緊把一個幹幹凈凈的草墊子塞給他,這宴席上也沒什麽主次座位,韓君岳被請到小香大哥的旁邊坐了,而吳非正好坐在他背後的位子上,轉過身來悄悄地對他說:“那魚可是我今天早上剛從湖裏釣的,特別新鮮,你多吃點……”

“吳大哥,”韓君岳也低著頭湊在吳非耳邊,“你是不是覺得我就知道吃?”

吳非瞟了一眼他手裏還攥著的核桃仁,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轉回身去了。小香的大哥正過來要給韓君岳敬酒,村民自家釀的酒渾濁不清,韓君岳倒也不嫌棄,接過來一飲而盡,熱辣辣的酒意直沖到頭頂,激得他眼角都泛起了水紅。韓君岳連連笑著搖頭說這酒好辣,又拱手向小香的大哥賀喜,一時周圍桌上的鄉親們也紛紛過來道賀,韓君岳免不了又被順帶著敬了好幾杯酒,好不容易插空摸到了筷子,吳非那道魚還沒怎麽動,他嘗了一口,果然很是新鮮,禁不住真的多吃了幾塊。酒席上一片吵吵嚷嚷,突然又聽得那邊小香的娘嗚嗚地哭起來,旁邊幾個親眷鄰居陪著勸解,又講小香的婆家和睦,郎君忠厚,又講嫁得不遠,想閨女的時候要去便去了,也是福分。韓君岳又胡亂吃了些酒菜,擡頭去找吳非的身影,院子裏圍著好些人,小娃們也在地上亂跑,他找了好半天才看見吳非端著兩只盤子又從後面竈間出來,臉色如常,大約是沒有喝酒的緣故。又過了些許工夫,酒席上的人逐漸少了,鄰裏的女人們拖著小娃回去睡,小香的嫂子和幾個親戚也開始收拾起杯盞碗碟,韓君岳向人家道了別,又受了一番謝,才忙忙地跑到吳非身邊去拉他:“吳大哥,你別忙了,去我家裏坐坐吧,你還從沒去過呢!”

“怎麽沒去過,下半天不還去幫你挑衣服呢?”

“那個不算!來來來,我請你看好東西!”

吳非知道韓君岳多喝了幾杯酒,酒意上頭興奮起來,也就笑笑順著他走了。韓君岳家裏並沒什麽擺設,他從長安帶來的行李大部分還封在箱子裏沒動過,吳非進來了,也只一眼看到書案上放了幾卷冊子,墻上掛了一把琴。韓君岳一邊嘟囔著說家裏有杏仁要拿出來給吳非吃,一邊跑進內室去翻行李,埋頭找了半天卻也找不見,吳非站在門口笑他:“別找了,水壺在哪兒呢?燒壺水喝就行了,這大半天說話太多!”

韓君岳一聽,又立馬丟開行李去找水壺,吳非幫他燒了開水,兩人才捧著杯子好好在外間裏坐定了。吳非忍不住又擡頭去看墻上的琴,韓君岳笑道:“喜歡就拿來彈。我喝了酒,不能沖撞它,勞吳大哥自己取下來吧。”

吳非卻搖了搖頭,“不了,不會彈,拿下來也只是看著。”

“我可不信……”韓君岳一手支著腮,聲調比平時高了幾分,竟有種耍賴的模樣,“你可是萬花弟子,你們那個琴聖,不是很名氣的嗎!”

“我只學了些醫術,又不是樣樣都學,不像你們長歌門人個個都會彈琴的。”吳非毫不客氣地頂回去。韓君岳正坐在燈下,他喝了酒,臉色倒也並沒發紅,只在眼角上堆著一片嫩嫩的水紅色,像是抹了姑娘的胭脂,竟給他端正的面容上添了一點嫵媚。吳非多看了幾眼,便忍不住要笑,韓君岳撇撇嘴,“你肯定是騙我的,看你笑得那樣子……吳大哥,你說,你是不是還瞞了我好多事呢?”

吳非看著韓君岳燈下一張似怒似笑的臉,燭火的光映著眼眸亮晶晶的,他知道韓君岳不是醉了,只是酒意上湧,想說話罷了。“你這話說得奇了,你問過我的,我不都好好告訴你了麽?”

“不信!”韓君岳又換了個姿勢支在書案上,越發沒形狀了,“那我再問你,你可都告訴我啊?”

吳非挑挑眉毛示意他問,韓君岳笑道:“吳大哥,你怎麽不娶個娘子回來呢?”

“沒錢,娶不起。”

咣當一聲,韓君岳的杯子倒在案上潑掉半杯水,吳非忍著笑又說:“韓老爺,別人不知道,你可是最清楚的,我家裏除了吃飯,再拿不出閑錢來,連屋子也只有一間,鄰近幾個村子裏誰家不比我強點?我是真的娶不起!”

韓君岳勉強扶正了杯子,滿臉不高興地瞥了吳非一眼,“……沒意思。”吳非也存心要逗他,便反問道:“那韓老爺這麽風華正茂一表人才,想必在長安時也有不少名門閨秀傾心,怎麽不娶一個呢?”

這一問起,韓君岳臉上的表情竟慢慢矜持起來,手裏摩挲著那杯子,“在長安時麽,長歌門人確是非常受歡迎,我有位師兄,以前可是妙真觀裏那位公主的座上賓,你可知道……”

嘖嘖,這些長歌門人專好與權貴結交,早也不是什麽秘密了。吳非正腹誹著,又聽韓君岳道:“我到長安時候晚些,沒有師兄那麽大的面子,不過因為琴技上有些虛名,剛到沒多久,就有當紅的琴伎下帖請我的——哎,你這什麽眼神啊!”

吳非正震驚地從頭到腳打量一遍韓君岳,眼睛裏清清楚楚寫著不可置信,“小韓,看不出啊……我可是以為你是潔身自好的好官,沒想著……唉……”

“你、你別想太多!”韓君岳慌忙擺起了手,“我自然是潔身自好的了,但是這樣的……應酬,長安官場上可是太多見了。再說了,自古文人墨客的風韻事裏,這一項也斷斷不會少的!就是你們萬花書墨商羽門下的弟子,我當時認得幾個,也都經常去拜訪姑娘們的……”

是啊,就你們這些自詡文人墨客的,彈幾首曲子寫幾句詩,便巴巴地跑去平康坊裏想聽奉承。吳非哼了一聲,“那韓老爺琴技如此了得,自然最受歡迎,有好些相好的姑娘吧?”

韓君岳知道這是在譏諷他,倒也不惱,用手點點吳非肩膀,“別酸了,我便不信你在長安幾年就沒踏進過平康坊的。世人皆知那是銷金窟煙花地,裏面的女子縱然讀過書作得詩,也是要做那賣笑的生意。我心裏自然也是知道的,但若真遇上了能知音者,便也沒恁多念頭了,閑時去找她彈琴聊天,也能開心許多……”

韓君岳一直說著,沒留意吳非已經不拿譏諷的眼神看他了,反倒一副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還追問他道:“你說的倒也有理。這‘知音者’是怎樣的姑娘?”

“比我大些,愛笑,說起話來特別溫柔。”韓君岳也不介意,直向吳非描述著那姑娘的模樣,“也不怕你笑,我總是傾心比我大些的姑娘,熟了以後都叫她們‘姐姐’——”

“哎,肉麻死了!”吳非笑著打斷他,兩人嘻嘻哈哈了一陣,他又問道:“那你獨身來這裏赴任,沒有三年五載可回不去長安,可想這位‘姐姐’啊?”

韓君岳嘴角抿著笑,“那可不敢想,她已經嫁人了!哎你別又這麽看我啊——嫁的可是個六品的京官,人物品貌都好,也是憐惜她年紀不小了,跟家裏也講好了,贖她出來做個侍婢,在這些姑娘裏面算是頂好的歸宿了……”

吳非順著韓君岳的眼神看過去,他盯著墻上的琴,笑著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把剩下的半杯冷水喝了進去,突然又想起來:“不對不對!不是我要問你的麽,倒被你挖了這麽些事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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