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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呢!”

老丈也笑起來,這家的男人也樂了。天剛擦黑,碗碟收拾下去,老丈非得塞給韓君岳一捆子木柴,“現在天黑了冷,你那屋裏冷火冷竈的,趕緊回去燒燒!”韓君岳自然又千恩萬謝地出門來。剛出了門,轉頭看見有人提著個燈籠正走過自家門口,迎面往這邊來。燈籠不亮,黑乎乎的看不清臉,只能看出這人披散了一頭頭發。韓君岳“謔”了一聲,那人稍微舉了舉燈籠,也看見了他,笑了笑。

可不就是白天路邊上那人。

他腰裏還掛著那兩頭大蘿蔔,背簍裏的東西似乎是空了,鋤頭放了進去。他又仔細看了看韓君岳,“哦,剛才聽說有新來的官老爺。小民吳非,住在湖邊上,見過官老爺了。”

然後他彎了彎腰,放平燈籠,又往前走了。韓君岳回頭,看見一點昏暗的光顫著,很快就消失了。

二、

韓君岳在縣衙埋頭看了三天的賬本。

本縣地處關內道南段,地勢平緩,水土豐饒,百姓耕作以麥子和谷米為主。前些年戰亂剛起時,本縣也受波及,村民不是外逃,就是被叛軍抓去做勞役,苦不堪言。待長安收覆後,周邊的叛軍接連被剿滅,本縣百姓也漸漸回鄉,現在人口雖不及開元年間繁盛,但這幾年未受戰事,又無天災,收成一年比一年好些,生活也慢慢過得去。百姓除去耕作谷物之外,還種些梨桃,三四月間本地有春祭,不僅要祭拜土地神祈盼一年風調雨順收成好,還要備下桃花釀、桃花餅,敬奉“桃花仙子”。普通農戶家多養些雞鴨,富戶家有養得起黃牛的,農忙時節也會標價讓人租用。東面的大湖,是本縣與臨縣共用,但大部分都在臨縣,那邊有幾戶打魚為生的漁民。韓君岳住的村子是最靠近這湖的,村民只是偶爾去摸點魚蟹,聽說也有在水邊種些蓮藕的。本縣上繳的租稅,按大唐通例,自然是糧米為主。這天傍晚,韓君岳一個人在庫房裏,看了一天的賬本,腰酸背痛,正不顧恩師教誨毫無形象地斜倚在書案邊上。手上這冊正是自己照管的村子裏百姓的遷居情況,韓君岳一個個看下來,大部分都是世居在此,有些戰亂時已逃離了,現在還沒回來,也不知是生是死。只有那個叫吳非的——韓君岳多看了兩眼——是前兩年遷到本地,原籍山南東道,戰亂開始時正在長安旅居,逃出長安後當了好幾年流民,後來到了這裏才安穩下來。去歲天下大赦,此人在本村落籍,獨居在湖邊一處茅屋裏,有半畝地,養了雞鴨,還有一頭驢子。韓君岳翻看著下一卷的租稅記錄,找到吳非的一條,上面赫然寫著,他落籍後繳的租子是“蘿蔔十斤,蔥二斤,大茄子十五個,蛋五十枚。”

奇哉怪也,這人怎麽繳的不是谷米?

懷抱著這個疑問,新縣尉韓君岳收好了賬本,走上了下班回家的小路。

回來又正好是晚飯時候。村頭那個慣常穿蔥綠裙子的小娘子站在門口潑水,看見他了,笑嘻嘻地問:“韓老爺回來啦?來俺家吃飯不?”

韓君岳臉上一紅,忙擺擺手道:“謝大姐好意,我先不吃,我先不吃……”

用一掛蟹子在鄰家蹭了兩頓晚飯後,韓縣尉覺得不能一直這麽下去了。或者明日該去買個奴仆回來,家裏只有他一人,灑掃燒飯諸事雖少,也不能由自己親力親為。韓君岳踱到家門口,看看日頭還高,想了想,並未進門,繼續往村裏走去。

沿著村裏小路往東面走,地勢開始有些低窪。走到湖邊還要穿過一片小樹林,高高低低長著不同的林木。韓君岳頭一次走到這裏,擡頭只知道有幾棵楊樹、老槐,其他的也都一概不認得了。過了樹林,前面先看見一片淺淺的水,再往東看,方知是個頗大的湖面。很遠的地方似乎停著小船,大概是臨縣的漁民。靠近這一岸邊上生著許多水草,已經都半青半黃,東倒西歪。湖水平整如鏡,日頭照下來,頗有點波光粼粼。韓君岳覺得好看,又不禁想起,若添上晚霞、孤雁這些景致,自己坐於此處撫琴,也不差當年滕王閣盛景了。

吳非的住處就在這岸邊上。韓君岳看夠了湖景,轉身走近那茅屋,屋前圍了一個小院,養了三四只雞,正踱步在地上啄來啄去。屋門大敞著,看起來不像是有人的模樣。韓君岳在門口張望了兩下,又轉了半圈,走到茅屋側面的湖邊上,才看見了人。

那人卷著衣褲,半截腿泡在水裏,彎腰伸手往湖底下摸。韓君岳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叫,只是直楞楞地站著,看吳非摸了一會兒,直起腰來,手裏拿著段黑乎乎沾滿了泥的蓮藕。他一回頭,看見韓君岳了,忙擡手想把額前掉下來的頭發抹回去,結果抹了半臉泥,弄了個滑稽的模樣。吳非往岸上走來,衣服也濺上了泥水,“是韓老爺來了,快請快請,我這忙著拔藕,都沒看見……這藕,再不拔就老了……”

韓君岳一面道“無妨無妨”一面跟著吳非進了院子,幾只雞嘰嘰咕咕在兩人腳下撲騰著翅膀。吳非把藕扔在門口,從缸裏舀了水沖掉手上的泥,又抹了把臉,“韓老爺,你坐著,我燒壺水就來。”

“不忙,吳……大哥,”韓君岳眼睛掃了一圈屋裏,不好意思直接坐在人家榻上,“吳大哥,這湖邊上只住了你一戶啊?”

“對,湖邊上潮濕,冬天又冷,沒人願意住這兒。”吳非提出水壺來,先用凈水涮了涮,才盛滿了水架到竈上,“哎你坐,那榻上幹凈的……我剛來的時候還沒打完仗,村裏還挺荒的,能有這麽個茅屋就不錯了。現在住慣了,挺好的。”

韓君岳小心地坐在床榻的邊兒上,吳非又舀了一瓢水,蹲在門口開始洗剛拔上來的藕,“老爺是剛從縣衙回來麽?聽說老爺是南邊的人,來到這裏,不大習慣吧?”

“還好,也沒什麽不習慣的,”韓君岳笑了笑,“吳大哥原籍不是山南的?”

“是,不過年輕的時候就出來了,在京畿附近待著。”

“我看吳大哥還去過長安嘛……”

“啊,待過幾年。”吳非卷著袖子,用力搓那段蓮藕,韓君岳看見他露出來的手臂是種淺淺的褐色。他問:“在長安幹過什麽?”

“跟一個同鄉做點生意,賣藥。後來他回去娶老婆了,我自己又幹了一陣子,就打仗了嘛。”

再後來的事情韓君岳也能想象到,他沈吟了一會兒,看吳非專心地對付那根粗大的蓮藕,突然想到:“你賣過藥?那你是不是也懂點醫術?”

“嘿,是村裏人說的吧?”吳非轉過頭笑了一下,“稍微懂點,村裏有人有個頭疼腦熱的,舍不得去縣裏請郎中,也讓我給看看。”

韓君岳點點頭,“湖邊的藕都是你種的?”

“對,今年剛種上,收的不多,吃個新鮮罷了。”

“地呢?”

“在屋後面。韓老爺要看看麽?收成還行,誤不了下個月繳租子。”

“對了,”韓君岳終於想了起來,“你繳的租子,怎麽都是菜啊?你的糧食呢?”

吳非停下了侍弄藕的手,一本正經地告訴韓君岳,“回老爺,我不種糧食,我不會。”

“……啊?不會?”

“老爺,是這麽回事。小民的確是出身農家,但農活沒幹過幾天,家鄉貧瘠,就出來做點小生意,直到來到這村裏,才又開始下地。種個菜養個雞,我還不在話下,但是種糧食,我也試過,下了半片地的麥子,收了不到一捧的麥粒……沒轍,多虧縣官老爺體恤,準我繳菜代糧,小民也算是有個活路。”

“哦哦,”韓君岳心下了然,“吳大哥,你也挺不容易的。”

“沒什麽容易不容易的,活著不都是這麽一遭麽。”吳非提起收拾好的藕,“韓老爺,晚飯吃了沒?還沒吧,我請老爺吃個飯,老爺別嫌棄!”

“這,這多不好意思……哎吳大哥!”

吳非把藕放進竈間,沒理會韓君岳的客氣,徑直往院子裏走,抓起一只撲棱棱的雞,“韓老爺,我給你殺只雞燉起來,你是不是喜歡口味淡點的?”

“都行都行……哎不是,吳大哥,不用這麽麻煩了,這雞你留著,別殺了,別殺了!”

“哪能啊,老爺頭一次來我這裏,桌上沒肉怎麽行?”吳非拎著雞進竈間找了刀子和碗,出來蹲在門口,抓起雞翅膀捏住頭,手下刀子一割,那只雞喉嚨裏嗚嗚兩聲,鮮紅的血就滋到了碗裏。吳非放著血,擡頭笑著:“是只小雞,個頭不大,老爺別見怪——”

他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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