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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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淚今晚喝得很多。扇秋風也難得看他這麽高興,幾次勸他都沒勸住。想必他與他師尊之間感情真的很好。

晚宴散去,四人除卻蒼權都微有醉意。他和玄權一道回去,樂權由她的月君攙扶。而花權則是繼續坐在自家灼華亭中喝酒看月。

扇秋風把桌上都收拾幹凈,才扶起他,“花君喝太多了。開心也要適度而為。”

桃花淚說,“無礙。這酒勁明天醒來就消了。”

“花君回房休息嗎?”

桃花淚說,“不。”

“我要去後院賞花。”他一身酒香熏面而來,扇秋風沒沾一口也覺得醉了。

桃花淚半靠半倚著他,搖步走向花園。

“我要看桃花。”他笑說,“你知嗎?今晚的酒都是用她的落花釀的。”所以甘甜可口,清香四溢。

“我知道。”扇秋風也帶著淡淡笑容,“是你吩咐我釀的。”

“嗯...”桃花淚似乎有點茫然。

扇秋風從屋內搬了張榻出來,擺在樹下,扶桃花淚坐上去。桃花淚仰頭看著樹杈,臉上很多斑駁的光影,將一張臉半隱在朦朧裏。

他閉起眼輕輕嗅著香味,神情沈醉。

“她還是你種的。你理應常來陪她。”桃花淚說,“你成了秋君,我還是希望你以後常來為她澆水。”

“我當然會。”

“那就好。”桃花淚撣開榻上碎花,邀請扇秋風道:“來,你坐我身邊。”

扇秋風坐下了,此時氣氛不適合說話,他就與桃花淚一起靜靜地坐著。

他陪伴桃花淚多年,才練得不怕與他接近,和他平靜對話,與他對視而不再緊張。扇秋風明知玄橋不允許情愛,卻還抱著點點妄想。其實如現在這樣,就很好了。

他想著,就感覺肩膀一沈。

桃花淚安詳地靠著他。閉著眼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假寐。

原以為已經夠冷靜的扇秋風,又變得一動不敢動。

“花君,你睡著了嗎?”

桃花淚仰臉看他。迷蒙的視線與薄紅的臉,將扇秋風的克制沖擊得不剩分毫。

桃花淚的臉怎能離他如此近,那枚朱淚怎能與唇只差分毫。

扇秋風微一低頭,就碰著了他的眼尾。原來赤紅的淚色不是灼熱的,而是恰好的溫柔暖意。

桃花淚似是懂又像不懂,只一臉茫然。

扇秋風一陣心驚,怕他忽然火起怒斥自己。

桃花淚卻很平靜。一聲喟嘆著又垂臉,安居於他的肩頭,“我的秋風長大了。”

扇秋風不懂他話中含義,只能心中折磨。

“花君,是否要休息了。”他後悔自己沖動,冒犯了花權,只能心中希望他明天醒來就會忘記。

“我是花君,你也是秋君,那你為什麽不稱呼我名。”

“是我失敬,我該稱呼花權的。”

“沒關系。”桃花淚說,“私下裏,你叫我淚也可以。”

扇秋風低頭看去,發現他原來並不生氣,反而微笑怡人。

“花君,夜真的深了。該休息了。”他知道桃花淚可能還醉,將他放在了榻上。又去叫他身邊的隨侍,輕手輕腳將入眠的桃花淚送回房中。

由於心虛,一連幾天扇秋風都不敢再來。正好桃花淚也忙,那邊他師尊召他去吃午茶,這邊還老有人來訪,也就不甚在意。等這陣風頭平穩下,他轉臉一看,院中沒搬回房的坐榻都不知落了幾層花。

他叫人來整理過,才放松地倒了上去,花童則趴在他身邊。點香倒茶。

“好久不見那個人了。”她說,“他成了秋君,就能不來看你了嗎?”

“好氣哦,真是壞。”

桃花淚摸摸她的腦袋,好笑說,“你氣什麽?”

“我為花權感到氣。”她說,“花權對他這麽好,他一上位就棄之不顧。真是過河拆橋,落井下石...”

桃花淚笑意盈盈。眼看著門外走來一人,站在花童身後輕咳了一聲。

小姑娘立刻住嘴,吐了吐舌頭就跑走了。

“來了。”花權問他,“感覺怎麽樣,事情能處理得來嗎?”

“跟隨花君這麽多年,該會的都會了。”

桃花淚哈哈笑,“你在取笑我。”

“來,秋風,坐我身邊。”

“臥榻太小,我還是站著吧。”

“你幹嘛突然這麽生疏,我叫你坐,你就坐。”

扇秋風卻搖搖頭說,“我先為桃樹澆水吧。”

“也好。”

扇秋風偷眼看他,想從他神情中探得想要的消息。比如他是否記得那天深夜自己的小動作。

看扇秋風將一罐靈露澆完後極不自然的樣子,桃花淚笑著向他伸手,“拉我起來。”

扇秋風慢慢吞吞,俯身扶過他的手。

桃花淚拉著他的手坐了起來,卻沒有站起,反握住他的手硬是將他拉到身邊。扇秋風還來不及反應,便身形一晃坐到了榻上。桃花淚好笑地看著他,“叫你坐你就坐。”

以往桃花淚對他也很親近,但這動作卻算親熱了。扇秋風心緒難安,不敢受他的好。只是不及拒絕,桃花淚已經靠到他肩上。

除了天色不同,與那夜是相同的環境,相同的人,相同的姿態。

現在的桃花淚,不可能是醉的。

扇秋風讓自己冷靜下,故作平靜地問,“花權累了?”

桃花淚答非所問,“私下場合,你可以叫我淚。”

“但這樣不夠尊重,於禮不合。”

桃花淚撐著臉,無辜看他。“你何必不解風情。我讓你叫我淚,你就可以叫。”

扇秋風張開嘴唇,還是不敢。

他覺得那個字在唇間顫抖,哽在咽喉,因太過美妙所以不可言說。

唯見桃花淚目光不移,暗含期待在其中。扇秋風緊繃到極點,反而心中開始陣陣寂寥,腦中很空。

他知道一旦說出那個字,他為兩人間設定的界限便不再存。此刻芳馨,方寸不在。

“淚。”

桃花淚應他的呼喚,“嗯,秋風。”

兩人相互看著,足足對視了一刻鐘。就在扇秋風無地自容而移開視線時,卻聽見更讓他心跳的言語,從桃花淚口中吐出。

“為什麽不親我?”

“...”

這種問題誰答得出來。扇秋風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心想寧可不要來見桃花淚。

而桃花淚還在追問,“是我白天不如夜晚好看嗎?”

不知道他是真的疑問還是故意戲弄,讓扇秋風好為難。

他吞吐答,“對花權直呼名已經很不應該,更不該有那種舉動。”

“我又不會罵你。”桃花淚說,“你不喜歡我嗎?”

不假思索,扇秋風否定。“我敬仰花權。”

桃花淚眼神變得憂郁又多疑,“是嗎?你敬仰我而已?”

他見扇秋風抿緊嘴唇,便自己說道:“那是我誤會了。”

他的情緒變得很快,明顯到立刻就能感覺出來。一時和諧浪漫的氛圍不在。

桃花淚真的信了扇秋風的回答嗎。當然不是,他敢說扇秋風對他有情,而且絕不是一時的迷惘。但就現下狀況看來,扇秋風恐怕不願承認。

這也不是很難理解,一,玄橋不允私情;二,扇秋風內斂;三,愛與前途的在每人的心中各有比較。扇秋風這樣回答,也即是一種委婉拒絕。桃花淚想得明白,但心中不快是另一回事。

他起身就往內院走,對著院中的扇秋風只留一個背影就轉眼不見。

不知躲在哪裏的花童這時又偷偷探出頭來,看著扇秋風失色的臉,“你惹花權生氣了。”

扇秋風自己知道,過去俯身揉了揉她的頭發,“我知道。你去哄他高興,好嗎。”

花童思索一會兒,點了點頭,還轉首安慰說,“你別擔心。下次再來就好了。”

扇秋風點了點頭,“謝謝。”

扇秋風與桃花淚相處,不曾不歡而散過。這一出,桃花淚心中難過,扇秋風也是。

他當然戀慕桃花淚,但是他也堅持著自己的苦衷。如果在玄橋不能有愛人,他寧願從不曾和桃花淚接近過。

離去之後,扇秋風想了很多,大部分都是在給自己講道理。他心說桃花淚如雲,是他不該擁有;他僅憑螻蟻之身,能這樣長久地陪伴他已經很好;桃花淚也未必是真心,或許是戲弄他也不一定呢。

他還想,自己這樣勤勞刻苦地追逐到玄橋,僅僅是為了遇見桃花淚嗎?當然不是,他扇秋風有著更遠的前途。他過往十幾年不曾沈浸過美色,為何偏偏這時心動。這只能是一種考驗,他必須穩住心性。不然他怕未來的自己會後悔。

總歸一句話,陪伴桃花淚就足夠了。他以往的數十年都是這樣想的。

但如今這個想法,卻因為桃花淚的一句疑問“你不喜歡我嗎?”而搖搖欲墜。

桃花淚都釋出了愛意,那他為什麽拒絕。

扇秋風厭惡自己的猶豫不決,修道最可怕不過六根不凈,心多憂思。可他想起桃花淚就輾轉難眠,想他滿身的香味,絕色的容顏,還有初遇時捕風而得的一瓣桃花,與他的心動。

扇秋風無法入眠。

他在夜中漫步於庭院,希望冷風能讓他恢覆思考。

可他的神情凝重中也悵然。他慣於勸誡自己,壓抑內心,如今隱有反撲之勢,始覺力不從心。

對自己講再多道理又有什麽用,他喜歡桃花淚,桃花淚也似乎喜歡他,他想要得道,桃花淚也總是助他,這有什麽不好嗎。

他拒絕便能逃過此劫嗎。

扇秋風怎麽都做不出抉擇,只想在夾縫中尋得一個解脫。不知不覺,又走到了桃花淚院外。

他又問自己,是名利難得,還是感情更難得。是名利重要,還是感情更重要。

他遠遠地站在院外偷窺,從院門的範圍中僅僅只能看到一株桃樹而已,偏偏桃花淚就在樹下。

他不似白日裝扮,烏發逸然流瀉,看起來多了一分懶惰厭倦。

這是扇秋風第二次看見桃花淚彈琵琶。

桃花淚無論彈琴,撫箏,拉弦,還是吟詩,作畫,入畫,都有著他獨特的卻塵之美,唯獨摟著琵琶的他是嫵媚的。幽幽樂伶,悠悠情絲。霎時又激起了扇秋風心中新一波的眷戀。

扇秋風眼露愛戀之色,心如風起漣漪。既然如今這樣的他不能配上桃花淚,那他為什麽不讓自己的身份更高,為什麽偏要選擇逃避。如果他怕愛戀會阻撓了兩人的前途,那他可以做決定規則的人,他不必為此卻步的。

想法改變的扇秋風,說是恍然醒悟也好,說是入了心魔也好。至少他此刻覺得這樣才不負桃花淚的青睞。

他一步步走向院中。桃花淚聽見聲響,擡頭看來,原本惆悵的臉上又露出一個笑容,似乎從沒和扇秋風之間不快過。他說,“你怎麽深夜來了。”

扇秋風說,“睡不著,散步而來。”

桃花淚點點頭,沒問他為什麽睡不著,也不再叫他坐下。頓了一息忽然問道,“還聽嗎?”

大概是氣氛尷尬,才有此一問。

與他地位同等的鈴樂波殿中雖然常年響著曲調,可四權齊聚都不能使她親自上陣,桃花淚本該也是如此。

扇秋風本要拒絕,卻轉口答道,“想。”

“想聽什麽?”桃花淚調侃,“能獨享花權演奏,你確實運氣好。”

扇秋風心思轉過,輕輕念起了他記憶中的詞句:“風卷桃花隨水流,一波風平點紅淚。”

桃花淚訝異地一哂,“你何時聽過我彈這曲?”

“我剛入門的時候。”

桃花淚細細思索,笑著答:“好吧。”

扇秋風微微笑。看桃花淚隨即翻掌挑抹,琵琶聲無限溫柔喟嘆,情挑弦中。指下不自覺隨著他打起節拍。明明無風,卻花雨大作,將這原本愁怨的絲音變調成了歡愉。月色朗朗中是桃色瑰麗,也是花香難忘。

扇秋風這次才聽到完整一曲,任由神志沈淪,流連不返,就讓滿心滿眼都是桃花淚又怎樣。

“很好聽。”他說。

桃花淚笑,“我出手當然好聽。”不僅如此,他擡臉勾唇的樣子也很動人。

扇秋風很怕,怕這時不抓住以後就永遠不再有這種機會。更對桃花淚這種不痛不癢的反應感到害怕,好像他扇秋風從來就無關緊要。

扇秋風彎腰吻住他的笑唇,小心地占有著。

桃花淚掌下樂弦一震,向後退了幾寸。他就著這分隔出來的幾寸,看扇秋風是什麽表情。

“反悔了?”他與扇秋風相互凝視,對他的舉動似乎意料之中。

“反悔了。”扇秋風說。“你說得對,我喜歡你。並不止敬仰而已。”

桃花淚聲色嬌柔,“那你很幸運。我也同樣。”

說罷又主動相迎,與扇秋風一同醉在甜吻中。

愛慕桃花淚的人這麽多,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偏偏愛上扇秋風,但這個機會僅此一次。

扇秋風說,“現在的我還不夠配你,我不想扇秋風成為你的阻礙。”

桃花淚說,“不會的。既然相愛了,就沒有地位高低之說。”

扇秋風說,“我怎能總在你之下,就算和你同等地位,我也不敢信你會喜歡我。”

桃花淚說,“你親了我,這樣還不信嗎?”

“我以為更像是夢。”扇秋風答說,因為愛所以他覺得自己卑賤,若不能比桃花淚更具權勢,他就不自信能把握住桃花淚。甚至不敢曾經擁有,可扇秋風也是不甘心的,他說,“現在的我還不夠配你,可我又怕你日久移情。”

桃花淚眨眨眼,“只要別再出現一個你。”

“那你答應我。”

“什麽?”

“等我成為神授,我要改變玄橋的規則,你要等我向你求愛,我們再做眷侶。”

這一句承諾中的野望有些大,桃花淚笑著搖搖頭,“為什麽。現在就能在一起。”

“因為得到就要完全擁有,要不容人置喙阻撓。百般曲折的愛,是俗世的戲碼。”扇秋風認真地說。

“沒關系。你在身邊陪我就好了。”桃花淚也是認真說,“只是比從前更親密一點而已。”

“我願服侍你,卻不願總是仰賴你。”

桃花淚對他的執著沒有辦法,只能答應說:“好。”

“記住你的話,不要我答應了你,你反而食言。”

“你要上位,我會助你。但你的未來,永遠有我的位置。”

“好。”

作者有話要說: 希望觀賞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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