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一發完結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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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醫生醫生醫生醫生~”

隨船醫生被星艦內通訊器的嗶嗶聲吵醒,朦朧著睡眼接起,房間裏頓時響起一疊聲的呼喚。空中投影出保衛科主管那似乎被人打折過的歪斜鼻子,對方後仰了一下才露出全臉。這魁梧的家夥看起來糟透了——皮膚灰黃幹燥,眼底兩抹深深的陰影,一臉生無可戀。

“怎…麽了?”可憐的醫生困得迷迷糊糊,揉著眼睛半坐起身,“受傷?生病?哪裏不舒服?”

“我心裏不舒服~~~”對面的彪形大漢捏著嗓子拖長了聲音抱怨,聽得他一陣惡寒,“醫生知道的,上次補給送來的那批護衛機器人代替了我的所有部下!什麽保衛科長,根本就是沒事幹的光桿司令!”

“嗯嗯,你之前心理咨詢時說過很多次了。”醫生忍住哈欠,調出時間表查看,“你下次預約是後天,咱們到時候再談好麽?”

“可是我閑出毛病來了,失眠啊失眠!明明還要早起鍛煉的!”大漢抹著眼角嘆息連連,“你們如果不需要人類保護,就讓我和我的下屬們一起冬眠到下一個星球好了!為什麽讓我一個人醒著這麽煎熬……”

“這麽想冬眠我明天就讓你冬眠!”一聲暴喝嚇了兩人一跳。艦長把醫生擠到一邊,沖著鏡頭咬牙切齒,“珍惜你最後的失眠時光吧!明天起你特麽就給我一睡不起!”

“艦,艦長?!你怎麽大半夜和醫生……啊?!”保衛科長湊近了通訊端細看對面明顯裸著上身的兩個男人,投影中只有他瞪得圓溜溜的眼珠,“你們……”

“啊,是啊!”艦長沒好氣地吼,“沒病得要死的話,這家夥夜裏是我的,我的!”

大漢的嘴越咧越大,直到露出後槽牙,臉上被八卦之光照耀得神采飛揚:“那我就不打擾了~你們玩得開心!”

艦長一巴掌扇滅了投影,把醫生摟回懷裏瞬間打起了呼嚕。醫生暗自嘆息兩人保密了這麽久的關系,估計明天一早就要傳遍全船上下。保衛科長的警局經驗在風平浪靜的星艦上無處施展,全部投入了挖掘緋聞嚼舌根的偉大事業。

其實……可能也不錯?——他閉上眼睛。戀人身上清爽的味道環繞著他,堅實的臂膀,放松後意外柔軟的胸肌,連下巴的胡茬蹭在臉頰上的麻癢都讓他沈醉——早就該公開了!讓這家夥稍微收斂點!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活著的保衛科長。

1.

醫生獨自一人在床上醒來,摸摸身邊,果然已經涼了許久,就像兩人在一起之後的每個清晨。日理萬機的艦長總是早早起來,洗漱鍛煉、匯報總結、巡視全船上下,以及——

“謝謝!”艦長接過通訊員遞給他的咖啡抿了一口,笑得非常溫暖,“一嘗就知道是你親手泡的。”

年輕的通訊員激動得小臉粉撲撲,羞澀地抿著嘴。艦長捏了下他瘦弱的肩膀,轉身去取其他食物。通訊員從醫生身邊經過時把托盤緊緊抱在胸前,腳下踩了彈簧般一彈一彈的。

——沾花惹草。艦長還美其名曰“給船員家人般的溫暖。”

醫生皺眉。通訊員小哥雖然從不吝於表現對艦長的一往情深,但也不是那種知道對方有戀人還繼續花癡的類型吧?當年被選入向宇宙邊緣進發的船員們,在智慧、體力、專業素養和道德品質方面可都是出類拔萃的精英。這個他們中最年輕的成員雖然偶爾缺乏自信,但也一向以純良正直著稱。

他掃視餐廳,沒見到保衛科長的影子,更沒有想象中聚在一起竊竊私語、看到他就立刻噤聲的吃瓜群眾。大概是難得睡了懶覺?醫生暫時松了口氣。

雖說公布戀情本身也沒什麽,但星艦上的娛樂生活實在乏善可陳。“探索星辰深處,勇踏前人未至之境”,聽起來精彩紛呈,但實際上他們更像大海風平浪靜時的水手,漂泊在空曠無邊的宇宙之中,終日無所事事。這導致他們逮到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咂摸出花兒來,津津有味地議論個一年半載的,保衛科長更是個中高手。

“最近新到的那批設備裏有一個醫療儀器的附件。”工程部負責人端著早餐大剌剌坐到醫生面前,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吃完我就帶人過去給你裝。”

“早。”醫生沖這位健氣強勢的女士點點頭,“睡得好麽?”

“如果不好我會預約檢查時間。”工程部長聳聳肩,低頭塞了一嘴合成食品。醫生也放棄了寒暄。這位資深工程師以不說廢話著稱,畢竟她領導的部門在目前全面自動化的船上可以算是難得的忙碌。

兩人沈默著吃完飯,醫生最後瞄了一眼被崇拜者們簇擁著談笑風生的艦長,踩點回到診療室。沒一會兒,工程部長就帶著兩個手下和一隊奇形怪狀的輔助機器人過來了。

“這又是什麽?”醫生看著伸縮自如的機械臂擡出一個手提箱大小的黑匣子,靈巧地安裝在幾年前運達的診療艙上——離開地球後,陸續有新興技術推進的無人飛船追上他們,送上補給和最新科研成果。而這個診療艙的到來,直接導致他從一個全科醫生改行做了心理咨詢——現在有什麽頭疼腦熱,只要躺進去掃描打針即可藥到病除。

“說明書傳到你的終端了。”工程部長沒有更多解釋,醫生只好自己研究,粗略一看感覺是個提高掃描精度的升級插件,並沒有什麽新功能。

“怎麽樣?這機器是不是除了能治病,還能讓人長生不老了?”其他工程師打著趣。他們這次全程圍觀記錄那些機器人的運作情況,根本不用自己動手,“地球科技進步也太神速了!最新的這些寶貝兒已經可以完全取代我們工作,過一陣咱大概也要進冬眠倉了。”

“等到了新世界再叫醒我們喲!”他們臨走時沖醫生擺擺手。他們只要最後體檢一次,等工作交接好就可以去長眠了。

“搞不懂他們怎麽高興成這樣。”

醫生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工程部長竟然留了下來,還破天荒主動跟他說與工作無關的話。

“冬眠有什麽不好麽?”他定了定神,擺出專業姿態,“我們在旅途中多多少少都要冬眠的,如果你暫時還不能接受,可以再多了解些相關訊息。我可以給你傳些資料……”

部長舉起手打斷了他:“我知道。只是……”

她皺起眉頭,再放松時,額頭那幾縷細線也沒能完全平覆:“你就不會……怕麽?”

“——所謂的冬眠,不是太像死亡了嗎?”

醫生和煦地微笑著——這個笑容經常被生病船員形容比藥物還功效顯著:“睡覺也很類似死亡啊,差別就在於還可以醒過來嘛!”

“你怎麽知道呢?”工程部長輕聲嘆息著,撫過自己濃密的卷發,“你怎麽能確定呢……”

熟悉的廣播提示音傳來:“請保衛科長迅速報告位置,請保衛科長迅速報告位置!見到保衛科長的船員也請迅速報告指揮室!再重覆一遍……”

工程部長忽然從沈思中驚醒,抿起薄唇沖醫生點點頭,轉身離開了。

2.

保衛科長失蹤兩天了。

“指不定在什麽地方偷懶呢!”工程部長彎下腰查看泛著幽幽綠光的冬眠倉後面,仿佛那狹小的縫隙裏能藏下人高馬大的保衛科長一般,“我可沒空跟在他屁股後面捉迷藏!”

“可他不是這樣的人啊……”醫生正在挨個記錄冬眠倉的使用狀況。之前艦長懷疑這位主管是不是聽了他的威脅真的去冬眠了,但醫生認為,讓那家夥憋著萬人迷艦長戀情曝光這麽大的八卦秘而不發,絕對會把倉體防護罩撐到爆炸。

“你看看,要是居住區有監控錄像不就沒這事了?至少走廊裏可以開嘛!”工程部長咂咂嘴,“隱私重要還是安全重要?嗯?”

醫生暗想要是開了監控,艦長每天半夜鉆他臥室的消息肯定早就人盡皆知了。他清清喉嚨,轉移了話題:“你最近很忙吧?新來了那麽多東西要安裝……”

“就是啊!”對方無奈地舉起雙手。兩人檢查完畢,回到走廊裏,“事實上我們還沒確認完所有設備,發過來的清單似乎有些問題——啊,通訊員!”

身高腿長的工程部長一把揪住匆匆跑過的小個子男人,差點把他拎起來:“我要跟你核實一下傳輸過來的列表,有些設備對不上……”

“對不起,艦長叫我有事!”通訊員尖聲叫著,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不會很久的!”

“原來你在這兒!”艦長本人忽然從拐角冒了出來,一把攬住通訊員的肩膀,“抱歉,部長你先等會兒好麽?”

通訊員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眼睛裏仿佛蒙了層迷霧,依偎著艦長樂顛顛離開了。工程部長踹了腳墻壁洩憤,沒有註意到醫生看著那兩人勾肩搭背的身影也是面色陰沈。

兩人沈默著完成了剩下的搜索任務。工程部長沒再抱怨,但也沒什麽好氣。兩人正打算去食堂喝茶休息一下時,她卻忽然轉身。

“通訊員!餵!”她叫著沖向通往居住區的樓道盡頭,很快沒影了。醫生詫異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聳聳肩,一回頭鼻尖差點撞上艦長鼓鼓囊囊的胸膛。

“哼!”他冷冷地噴了口氣,試圖繞過對方,卻被摟著腰轉了半圈。那只強有力的手直接沿著脊椎向下滑到了更加隱秘的地方。

“怎麽?心情不好?”艦長輕笑,把他拉到墻邊的攝像頭死角,偷偷吮吸他的嘴唇。

“……”前一秒幾乎可以溶穿地板的沸騰酸意,現在忽然顯得有些滑稽。醫生終究還是赧於承認自己在幹吃飛醋,“……沒什麽。”

艦長捏著他的臉頰又親了幾口才罷休。不過就在醫生差點原諒他和別人勾勾搭搭的檔口——

“說起來,你看見通訊員了麽?剛才就在找他,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那天夜裏,醫生沒等艦長出現就反鎖了門。

3.

“謝天謝地!”醫學實驗室的門忽然滑開,艦長沖進來緊緊抱住一夜未見的醫生。

“搞什麽…”醫生掙紮了一下,周圍一圈展示學術研究成果的投影被艦長攪得破碎不堪。此時廣播震耳欲聾響了起來。

“請工程部成員迅速報告位置,請工程部成員迅速報告位置!見到工程部任何成員的船員也請迅速報告指揮室!再重覆一遍……”

“你夜裏不開門,早上又沒去食堂!”艦長捧著他的頭晃了晃,“指揮室剛確認工程部全體失蹤了,我還以為……還以為……”

醫生的臉被再次緊緊擠在艦長胸前,窒息得眼冒金星。對方好不容易松開鐵鉗般的胳膊,卻又不等他的肺重新鼓脹起來就堵住了他的嘴。醫生癱軟下來,妒意的怒火沒有氧氣也無法繼續燃燒,他迷迷糊糊地擔心著艦長會不會激動之下一不小心把自己悶死。

“跟我去指揮室。”艦長把他從椅子裏拽起來,直接拖出門去,“從現在起禁止船員單獨活動,你就跟我待在一起吧。”

“開什麽玩笑,我還要工作呢!”

“有那個治療儀就不需要你親自動手了嘛!”艦長緊緊攥著他的手指,生怕他跑了一般,“現在你的安全更重要。”

外面人來人往,不少側目兩人連接的位置。醫生盯著艦長大步流星的腳跟,皮膚被船員們的目光灼燒得發燙,煎熬得渾身難受。但他又希望這條走廊永遠沒有終點,他就能跟在艦長身後,被他光明正大地拉著手領到宇宙盡頭。

一陣劈劈的提示音打斷了醫生甜蜜的糾結,艦長擡手按了下耳機上的按鈕:“請講。”

他猛地停住腳步,轉向醫生,目光卻好像直接穿過他望向遠處:“好,我們馬上過來。”

艦長的手心在冒汗,整個人驟然向之前過來的方向沖去,拽著醫生的手卻不慎滑脫。他幹脆伸長胳膊撈住醫生的腰,幾乎是挾持著人往回飛奔,再次引來更多好奇的目光。

通訊員小臉煞白站在離醫務室隔了一條走廊的休息室,手裏還哆哆嗦嗦攥著通訊器。他腳邊蹲著隨船的天體物理學者,正在不停按壓著地板上什麽人的胸腔。

醫生沖上前推開學者,才看到保衛科長那張灰白的臉。他微睜的眼睛霧蒙蒙一片,健碩的身體僵硬無比,肌肉似乎都癟下去了一點,冰涼的皮膚顯得有些松弛,布滿細微的紋路。醫生檢查了他的脈搏,又微微擡起他的頭拉下松垮的T恤後領。

他的脖頸後面沒有壓在地上的部位一片紅紫,仿佛被揍過一般。但醫生知道,這是屍斑。

“他已經死了,至少半天以上吧。”醫生喃喃。

通訊員發出一聲尖細的悲鳴。剛給一個死人心肺覆蘇了半晌的學者坐倒在地上,擡起雙手想捂住臉,又不願用碰過屍體的手指接觸皮膚,尷尬地僵在半空。

艦長蹲下身,也檢查了下死者的呼吸和脈搏,打開身上攜帶的記錄儀:“保衛科長,明·阿姆斯特朗,21xx年x月x日xx:xx,確認死亡,具體死亡時間與原因待查。”

他們呼叫了些機器人把保安科長的遺體搬去醫學實驗室,那裏有個舊版本的診療艙。醫生調出相應程序,細小的機械臂便從各個角落裏伸展出來,配合著掃描的激光進行屍檢。

通訊員捂著眼睛轉向一邊,天體物理學者正在墻角水池神經質地反覆搓洗指尖。醫生出神地註視著玻璃罩後纖細的刀刃剖開肌膚,一層層分析下面的組織形態。

“這要怎麽辦?”學者終於放棄把手剝脫一層皮的企圖,轉向艦長,“本來遇到這種事情應該由保衛科負責調查,結果……”

“看來我們要自己組織調查了。”艦長眉頭緊鎖,“你們是在哪裏找到他的?”

“9號休息區的沙發背後。”通訊員聲音還在發抖,“我,我們在搜尋的時候,註意到沙發上的裝飾投影和沙發的位置對不上,關掉投影看了下後面,就,就發現……”

“這些投影確實會造成盲區。”艦長接通了廣播,開始直接向全船發布指令。

“執行搜尋失蹤船員任務的全體成員請註意,在尋找時請關閉室內3D裝飾投影效果再進行搜查。如果有投影與實物位置不符的請格外留意。再重覆一遍……”

廣播裏和艦長本人的聲音一起鳴響,嗡嗡回蕩著。幾人沈默了一會兒,醫生註意到顯示屏上開始出現部分屍檢結果。

“死亡時間大約是14小時前,身體無外力損傷跡象,毒理分析還需要時間,目前死因不明。”

“他穿著的還是家居服。”艦長翻看他們剛才聯手褪下的衣物,“三天前早鍛煉時他就沒出現,所以他可能起床還沒換運動服或制服就遇到了……不知道什麽事情。”

“所以從他失蹤到去世之間,大概有兩天半的時間……”

艦長的通訊器又劈劈劈響了起來。

“他們關掉投影後找到了工程部長!”艦長抓住醫生的手臂,剛要拖他走,又繼續和耳機裏對話,“什麽?還有呼吸?馬上送到醫務室!”

4.

醫生終究沒能和艦長一起去指揮室避難。他正在醫務室裏,定時巡視被找到的工程部成員。他們被發現時全部處於深度昏迷之中,只有微弱的呼吸和心跳。醫生當然首先送他們進了診療艙,然而反覆掃描之後,空中的投影只是顯示:“腦死亡:無法修覆。”

醫生簡直要懷疑這機器是不是安裝新模塊之後出了故障。但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檢修這個機器的能力——恐怕工程部長本人也搞不懂這個深度學習自我進化後的診療系統。

“我只能先維持他們的基本體征,補充能量和水分。”醫生給他們連上了傳統的呼吸機和點滴,轉向艦長,“具體病因我還需要時間研究。”

“交給你了。”艦長眉間的川字似乎永久地刻在了上面,“醫務室在沒有監控的居住區——現在人手不足,我只能給你留兩個安保機器人。”

“我沒問題的。”醫生掂起腳碰了碰艦長的嘴唇,“你也小心。”

艦長把他狠狠擁進懷裏,幾乎要勒斷他的肋骨,片刻後才猛地放開,兩步就消失在門外。

兩個安保機器人圓頭圓腦怪可愛的。醫生探手摸了下,才發現那也是個投影效果,實際的機器人本體比看起來要小一圈,而且摸起來疙裏疙瘩不是很規整,可能是各種外露的零件吧。它們在地板上靈活地滑來滑去,小腦袋四處轉著保持警戒,馬達發出極其輕微的嗡嗡聲。

醫生回到實驗室,再次對著完整的屍檢報告嘆息——難道這個舊診療艙也壞掉了?沒有外傷,沒有毒物,沒有病癥,甚至連心臟麻痹的跡象也沒有。保衛科長的身體各部件似乎只是一瞬間同時放棄運轉,就地躺下來死掉了一般。

看來還是得親自動手。醫生把醫務室和實驗室之間的門關好,取出塵封已久的工具,面對保衛科長的遺體深深鞠了一躬。

“……確實沒有外傷……”他一邊檢查一邊喃喃自語,“……臟器也……哎?”

他又翻出屍檢報告。果然在角落裏寫著“最後進食時間>8h”——保衛科長不只是胃,連小腸裏都空空蕩蕩了。

雖然確實有輕微的脫水癥狀,但他的死因並不是未進食水引起的衰竭。醫生脖頸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猛地推開門沖進醫務室。

“不——!”

他眼睜睜看著一個工程師的體征監控拉成了直線。醫生沖上去按摩心臟、人工呼吸,還用了心臟除顫器。電流劈啪爆響,終究還是無力回天。他折騰了半個多小時,直到旁邊的那位工程師也停止了呼吸。

“啊啊啊啊!”醫生絕望地一拳錘在同事胸口——這也沒能讓那顆漸漸冰冷的心臟重新跳動起來。他撕扯了下自己的頭發,忽然沖到工程部長身邊。

時間不多了。醫生指揮機械臂把部長挪進診療艙,重新設定了程序。細小的鉆頭和取樣管探了出來,旋轉著靠近部長的頭顱——既然保衛科長身體無恙,應該就是腦部受損死亡的。而他不是因為饑渴和窒息而死,也意味著剛才那些昏迷中的人並不會因為輸液和呼吸機活得更久。

他必須爭分奪秒。醫生手指顫抖著輸入一個又一個指令——在給部長註入刺激神經元恢覆的藥劑同時,取出的活體腦組織經過急凍、切片和染色,顯微掃描出的圖像一張張顯示在空中。醫生調出正常腦組織的圖像,對比著凝神細看。

可惡!他狠狠咬了下嘴唇,口腔裏頓時有股血腥味——部長的腦組織似乎也毫無異狀,連最微小的細胞看起來都完全正常。醫生要求程序自動比較識別,同時找了另一個位置取樣。

時間轉瞬即逝。持續不斷的“嘀——”聲響起,工程部長也永遠地離開了這個世界。

醫生捂著頭蹲在了地上。肌肉發達卻內心纖細、熱衷於傳播八卦活躍全船氣氛的保衛科長;雷厲風行又幹練強悍、把最頂級精密的設施維護得妥帖異常的工程部長;時常一起喝酒談笑、樂於偷懶但也熱衷工作的工程師們……大家本來誓言一起探索宇宙——人類最後的邊陲,卻沒出太陽系就早早結束了旅程。

而他什麽也做不了。他沒辦法挽救同僚的性命,連找出他們的死因都做不到。感冒發燒?沒問題。心情郁悶?小意思。在茫茫太空莫名其妙陷入昏迷?對不起,船上唯一的醫生,守著一堆集全人類之力送來的最先進醫療器械,卻只能茫然無措地任憑他們死於非命。

“叮咚~”一聲輕快的提示音響起。醫生半晌才緩緩擡起頭,發現之前運行的對比程序正得意地閃著綠光,幾張圖像上橫著一行巨大的“發現可能異狀”。

5.

“你確定這是無法修覆的?”艦長焦灼地撫過自己硬邦邦的短發。

醫生看著機器人把逝世船員們的遺體裝好運走,醫務室和實驗室裏再度空空如也:“別說修覆,我連這要怎麽辦到都不太清楚。”

他把兩張腦切片圖放到最大,指點給艦長看:“這裏和這裏,你可以看到細胞膜的形態有些細微的不同,就像膨脹過又收縮回來一樣……”

“看不出來,你說是就是吧。”艦長瞇縫著眼睛,“所以?”

“所以我又仔細分析了一下,發現膜蛋白的結構也確實被破壞過。”醫生把幾張晶體結構圖調出來,“簡單來說,就好像大腦裏所有細胞都被極其均勻地油炸了一遍,雖然還在原來的位置,看起來也差不多,但無法再發揮功能,人也就腦死亡了,只能靠著腦幹的一些中樞,維持一小段時間最低限度的呼吸和心跳。”

“……而你也不知道有什麽辦法可以做到這一點?電擊?高溫?”

醫生摩擦著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眼底烏青。他連夜取了幾位船員的腦組織樣品,全部比對了一遍才終於確定了自己的結論。

“也許……高能激光?”他猶豫著猜測,“但這麽精確,不留痕跡,還沒有損傷其他部位……”

“跟我去指揮室吧。”艦長揉揉他的頭發,“我已經要求全體船員搬到有監控的區域暫住,盡量結伴行動了。”

“那我先回去拿點東西。”醫生打了個哈欠,擡起手臂聞了聞腋下,“順便洗個澡。”

艦長有些焦躁地咀嚼著嘴唇,但想起醫生對清潔的執念還是勉強點了頭:“快去快回。”

等醫生拎著一包洗漱用具來到指揮室時,裏面忙亂得像個蜂巢。

“動力室,動力室請回答!”通訊員沖著耳麥嘶吼。

“艦長,我聯系不上我的觀測助理了!”天體物理學者激動地揮舞著手臂,“也通知搜索隊找找他吧!”

“搜索4組請匯報你們的方位——”

“劈劈劈——”

“全部給我安靜!”艦長驟然暴喝。

醫生瑟縮在門邊的角落裏,抱著自己的小包。艦長掃視指揮室裏呆若木雞的眾人,目光終於落在他身上,嘴角繃緊的線條總算柔和了一瞬。

“通訊員,接通全船廣播。”

6.

除去冬眠中、已經死亡和失蹤的船員,剩下的大約二十多人聚集在指揮室附近的會議廳裏。

“現在整艘飛船處於自動運行模式,請相關負責人註意遠程監控各單位運轉狀況。”艦長重新交待任務,並重點提到了幾個關鍵部門的工作,“……鑒於目前的特殊狀況,希望大家盡量在有監控的區域活動。這是為了所有人的安全。”

“請問,找到的人後來怎麽樣了?”紅頭發的程序員妹子舉起胖胖的小手。

醫生清了清喉嚨,起身說明狀況。大家一臉駭然地瞪著他,片刻才面面相歔。

“難道是敵意的外星文明?”上校皺起眉頭,“要不把我手下冬眠的特種兵喚醒,讓他們調查一下?”

“我不相信有星際航行能力的文明會做出這種下作的事情!”通訊員向來反對“黑暗森林”的殘酷宇宙觀,“也許是傳染病呢?一種附著在星際塵埃裏的特殊病菌?工程部的人經常在一起,所以同時發病?”他望向醫生求助。

“屍檢結果沒有發現未知生命體的存在。”醫生搖搖頭,“當然,我們對太空中可能的生命形式了解也不多……”

“如果真的是敵方有意識的行為,以我們的技術也未必能反抗成功。”涉獵廣泛的數據分析師撓了撓臉頰,“即使不是太空病毒,說不定確實是個自然現象?高維碎片、微型蟲洞之類的……”

“不要亂用你根本不了解的詞!”天體物理學者告誡他,陰沈著臉,“說不定兇手根本就在我們中間!”

“開什麽玩笑!”眾人紛紛抗議,“這真的一點也不好玩!”

“不過上校說的有道理,我們確實人手不足。”艦長制止了屋裏的喧鬧,“現在請大家商討一下名單,決定喚醒哪些冬眠中的船員。”

醫生在上校和幾個護衛機器人的簇擁下前往冬眠室。天體物理學者不知為何也堅決要跟著來幫忙。

“這個操作很簡單。”醫生給兩人演示,“你們如果願意也可以一起來。調出這個菜單,選擇“喚醒”,按確定就好。如果他們醒來有什麽不適,醫務室也不遠。”

三人分散開來,喚醒名單上的十來人。這裏面有保衛科、工程部和動力室的後備力量,也有經驗豐富的特種兵。冬眠倉微微發出紅光,裏面的人體正在迅速均勻地恢覆溫度。

冷凍液褪去,倉裏充盈著幫助他們呼吸的混合氣體。幾針特殊藥劑註入他們的身體。

“……這要多久?”上校終於忍不住問。他們已經解凍了名單上的所有人,但還沒有一個人真的醒過來。

“等他們恢覆體征,冬眠倉就會自動打開。”醫生檢查著數據,“他們的呼吸和心跳都在上升,應該很快就會醒過來。”

他們又無所事事地等了半個小時。

“奇怪…?”醫生再次翻看手冊,“不應該啊……”

“嘀——”

剛剛解凍的冬眠倉紛紛閃起了不祥的紅光,在一片幽幽的綠色間,仿佛惡魔眨動的眼睛。

“怎麽回事?!”隨著刺啦的放氣聲,防護罩一個個打開,露出下面毫無生氣的軀體。醫生連忙沖上去檢查。

“——解凍失敗。”他臉色煞白,細密的冷汗粘在額頭上一片晶瑩,“他們已經……死了。”

7.

會議室瞬間沸騰起來,又倏忽冷卻得鴉雀無聲。原本以為醒來會是嶄新的未知世界,卻就此一睡不醒——這可以說是星際航行者最可怕的噩夢。

“失敗原因?”艦長終於率先冷靜下來,轉向醫生問出所有人的疑惑。

“……還不清楚,這需要屍檢。”醫生的嘴唇顫抖著,“但上校不允許我進入醫務室附近的無監控地區,請艦長批準。”

“去吧。上校,請你保護醫生。”

“對不起,在此之前我可以說一句麽?”進門後就靠在墻邊的天體物理學者忽然從陰影中站了出來,“我認為,這整件事情是有明顯預謀的。”

“首先消失的是保衛科長。這本身可能是巧合,但聯系後面一連串失蹤事件,可就不一定了。”他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空氣都凝滯了一瞬,“保衛科長是我們中間唯一有刑偵經驗的。把他先滅口,後面的罪行對於我們這些外行來說就更加容易掩飾了。”

眾人陷入沈思,有些人開始輕輕點頭讚同。

“緊接著是工程部。既然醫生排除了太空病毒,我很難想象任何其他自然現象會選擇同時消滅一個部門的成員。”學者繼續推理,“而如果是敵軍——上校,恕我直言,他們第一個消滅的應該是你。”

上校面色陰沈,嘴角微微上翹,冷哼了一聲。

“為什麽是工程部?”學者忽然停在了醫生面前,“我在食堂裏偶然聽到你們的對話。保衛科長失蹤那天,工程部去醫生那裏安裝了什麽儀器?”

“是的,一個診療艙的附件……”醫生剛開口解釋,就被學者揮手打斷:“這不重要,我想說的是,工程部如果還在,就可以很快幫我們了解各種儀器的結構和功能,比如從理論推測艦上是不是有某種儀器可以給人造成類似的創傷。”

“所以我認為,這些最初受害者的選擇並不是隨機的,而是為了掩蓋犯罪有意為之。甚至之後的可能也都各有意義,但目前的信息還不足以判斷。”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麽?”艦長沈下聲音,“兇手是現在船上的人,兇器也是船上的設備?”

“如果從殺人手法來看呢?”學者沒有直接回答,“兇手對於最初這些受害者的選擇也意味著,對方可能沒辦法一下子隔空殺死他想殺的所有人。也許是需要什麽麻煩的設備,甚至要逐個哄騙目標配合?畢竟,”他昂起頭,鼻尖指向天花板,刻意不去看自己的懷疑對象,“什麽把腦細胞都油炸一遍——這怎麽可能做到?連醫生都無法解釋!除非——”

大家的目光轉向醫生。誰也沒有說話。但空氣中似乎飄蕩著一個幽靈般的聲音——除非,這就是醫生做的,只是不肯說出自己的伎倆而已。怪不得學者之前非要跟著醫生,大概就是怕他又動手腳。

“沒有證據不要隨意猜疑。”艦長起身,把手搭在醫生的肩膀上,“保安科長失蹤那夜,我和醫生接到他本人撥來的通訊。之後我們也一直在一起。”

眾人的目光集中在兩人身上,船員死亡的沈重陰雲忽然消散了一點點——挑起的眉毛,墜落的下巴,竊竊私語,嗤嗤笑聲,人們的表情一時間精彩紛呈。通訊員皺著小臉失落不已,不過望向醫生的視線裏卻只有單純的羨慕,沒有一點惡意的陰影。

“咳,但我記得艦長每天都很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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