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一發完結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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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鍛煉巡視,而醫生總是在早飯時才出現。”空間物理學者很快找到了漏洞,“這段時間你們並不在一起啊。”

“那我也是單獨行動,你怎麽不懷疑我?!”艦長後槽牙咬得咯吱一聲。

對方卻不為所動:“因為健身房和巡視路線都有監控,時間對得上。醫生那段時間可一直在居住區。”

“醫生有什麽要說的嗎?學者終於對上醫生的眼睛,嘴唇蠕動了下,還是緊緊抿住。

“……不是我。”醫生直直回望,眼眶裏噙著亮瑩瑩的東西,順著長長的睫毛滑到尖端,“他們是我的同事、朋友!我怎麽可能做這種事情!我只恨自己沒辦法救活他們!”

空間物理學者終究還是移開了視線,但他的嘴卻沒有停下:“謹慎起見,我建議在醫生排除嫌疑之前,暫時處於被看守的隔離狀態。”

醫生吸了下鼻子,望向艦長:“我沒意見,但請讓我幫助做些什麽。現在人手本來就不足……”

艦長看著醫生拼命睜大眼睛以避免淚珠掉下來的委屈樣子,心疼不已卻又無能為力:“我是相信你的……”

“我也相信醫生!”通訊員忽然發聲,激動得有點尖利,“而且怎麽正確喚醒冬眠的船員,怎麽治療這種腦損傷,只有醫生才能找到答案!如果我們把醫生關起來的時間裏又有人出事怎麽辦?”

“那就放任他在這裏麽?”學者瞇起眼睛。

通訊員臉漲得通紅,但還是抖著聲音:“你要是害怕,我,我建議,讓醫生去實驗室研究!”

“可那裏沒有監控……”

“我可以去看著他,護衛機器人上也有攝像頭。”上校起身,高大的身影籠罩著醫生,“反正我也沒其他事好做,開飛船還是要看你們的。”

艦長不情願地放開醫生的肩膀,看著他被上校扶著手臂消失在會議室門後。他忍耐半晌,還是冷冷夾了眼空間物理學者。可惜對方不但沒註意到,還大大松了口氣,癱進椅子裏垂著細長彎曲的脖頸,雙手搭在自己微微鼓起的肚子上,好像一只被吊起的禽類。

8.

“有什麽結論麽?”上校終於打破凝滯的沈默。他聽了兩個小時無處不在的電流聲和細微的馬達聲,在就地睡著和起來揍什麽東西兩拳之間掙紮。

“……冬眠者的屍檢結果看起來和之前那些人完全一樣。”醫生看著空氣中密密麻麻的投影,“身體沒有損傷,只有腦細胞存在可以識別的異狀。難道我之前猜錯了,這個細胞損傷不是因為熱能,而是因為速凍和覆溫…?”

“那你現在在做什麽?”上校向醫生鼓搗的一個小實驗裝置努努嘴。

“我在實驗高溫和速凍對細胞造成的損傷,看看哪個更符合實際。”醫生又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有很多不同條件要試,結果還要等一會兒……”

上校俯視著全神貫註的醫生,愈發覺得這個溫和熱心的人怎麽可能是個冷血殺手。他們從任務初期開始到現在已經共事這麽多年了,明明應該互相信任的,船上的所有人都是!他們這一小撮孤獨的人類,躲在一層薄薄的金屬殼後飄蕩在無邊無際的虛空中,早就是休戚與共的整體了,這麽大開殺戒到底意義何在?

通訊器忽然響起。上校迅速接通,是通訊員尖細的聲音:“上校,醫生在你那裏麽?”

“在,我們剛才一直在一起。”上校把攝像頭轉向儀器間忙碌的醫生,“出什麽事了?”

“請你們馬上回會議室!”對面一陣驚惶的喘息,“……天體物理學者失蹤了。”

醫生被上校推進門時還在盯著手裏遠程傳輸過來的實驗結果,一擡頭差點撞進艦長懷裏。

“我想醫生的嫌疑可以洗清了。”艦長握住他的手環視周圍,“現在我需要確認剛才離開會議室的船員行蹤。”

顯然之前學者看到自己的懷疑對象被隔離起來就放寬了心,要求回居住區取他的研究筆記。其他人也隨即申請去洗漱更衣。艦長批準了,但要求他們每10分鐘向指揮室報備。當學者超過時間沒有聯系、呼叫也無回音的時候,大約有半數人還在外面。

“艦長也認為兇手在我們中間?”上校提高聲音。會議室裏陸續有人回來,大家都在竊竊私語——有幾個人結伴去了學者最後發出信號的位置查看,卻只看到那個通訊器掉在居住區的走廊裏。

“本來我也不願相信。雖然學者的懷疑錯了目標,但他前面的推理還是有些道理的。”艦長沈吟片刻,“尤其是他本人隨即遇襲,可能就是兇手在忌憚他的推理能力。”

“這麽看來,兇手已經下定決心要繼續犯案了。”上校發出陰沈的預言。

“那個……”數據分析師弱弱地插了進來,“我已經查過了所有人之前這段時間的行蹤,進入居住區長時間活動的只有空間物理學者,和……程序員。”

那個矮胖的紅發女子微張著嘴,慌張地對上周圍詫異的目光。

9.

“這怎麽可能?”通訊員跳了起來,“她個女孩子能幹什麽?!”

“你本來也不相信任何人會做這種事。”上校指出,“抱歉,現在不允許我們放過任何可能性。”

“我也不認為是她!”雖然之前指出事實的也是他,但數據分析師還是站了出來,擋在妹子身前,“這種指控太過分了!”

“只是監視隔離的話,我沒有意見。”程序員本人反而先冷靜下來。她繞過分析師向上校點點頭,“我的工作只要有電腦接口就可以進行,不需要去無監控的地方。”

這雞飛狗跳的一天就以程序員妹子帶著一個安保機器人住進小隔間、其他人三三兩兩搭夥在工作區域外宿結束了。醫生縮在指揮室的角落裏研究他的實驗數據,艦長神情疲憊地坐在監控前,一邊掃視逐漸進入夢鄉的眾人,一邊反覆回放失蹤船員最後一次出現在鏡頭前的畫面。

“有什麽發現嗎?”醫生放下終端,走到艦長背後。對方拉過他的手貼在臉頰上磨蹭,長長嘆了口氣。

“毫無頭緒。那些船員消失前後,同框的都不是同一個人。”艦長揚起頭,“你呢?”

“冬眠者死亡原因和那些失蹤者完全一樣。”醫生眼眶又有些發熱,“兩者都是類似高能激發的結果,而不是冰晶。”

“所以殺死冬眠者的並不是解凍過程。在那之前,他們的大腦就已經被破壞了?”

醫生點點頭:“冬眠的低溫保護了他們的機體,所以解凍後還可以短暫恢覆呼吸和心跳。但他們在那之前其實已經……”

“也許真的是這宇宙中什麽人類還不知道的力量?”艦長起身,揉揉醫生的後背,“我倒寧願是這樣,要懷疑我們的同事,懷疑你,簡直……”

“去休息吧。”醫生露出他始終如一的溫暖笑容,看得艦長忍不住低頭吻他,手也鉆進他的上衣搗亂。

“哎?”醫生睜開眼睛,忽然註意到一點異樣,“程序員呢?”

艦長猛然回頭,撲到監控臺手動調整攝像頭位置。那頭鮮艷的橙紅色確實從房間裏消失了,只剩下一個原地打轉的安保機器人。

“可惡!”他迅速倒帶,定格,回放——數據分析師進入了程序員所在的房間,對她說了些什麽。對方搖搖頭看了眼監控。兩人又交談了一陣,妹子聳聳肩,跟著分析師出去了。

“這是怎麽回事?!安保機器人在幹什麽?!”艦長火冒三丈。他呼叫上校,又調出沿途監控,眼睜睜看著分析師和程序員消失在居住區邊緣的監控死角,而這已經是15分鐘前的事情了。

“召集所有人到會議室!我們抓到了現行犯!”

睡眼惺忪的船員們支著下巴一起看著監控裏數據分析師半夜離開休息室去了廁所,出來就直奔囚禁程序員的房間帶她去了居住區,離開時就只剩他一人,再次進了廁所。片刻之後甩著濕嗒嗒的手回到休息室。

“你把程序員怎麽了?”艦長質問他。上校的聲音正好在通訊器裏響起:“發現程序員!她……昏迷不醒……”

“我…我不知道…!”分析師手足無措,“我,我只是半夜起來去上了個廁所……”

“你意思是這視頻裏不是你?!”

“我,我完全不記得……”

“可是他在空間物理學者失蹤時一直在監控範圍內啊……”通訊員小聲嘟囔。分析師感激地看向他:“就是就是!”

“對不起,我不想和他共處一室了。”有船員舉起手,“雖然有解釋不通的地方,但我們還是暫時把嫌疑人隔離起來的好。”

一片讚同的喃喃。數據分析師垂頭喪氣地去了之前關押程序員的房間。

艦長雙眼布滿血絲,眼眶青得像被揍了一拳。通訊員主動接過監控的工作,讓艦長跟著醫生去休息。

“動力室有個警報,響了十幾分鐘還沒有停,我們去看一眼。”負責能源的幾個技術員提出。艦長猶豫片刻,還是批準了——畢竟在宇宙中航行,飛船本身出點什麽問題,他們全體都要完蛋。

他本想等那些技術員回來匯報再睡,半靠在沙發上摟著沾枕頭就暈過去的醫生,又點開一個小型投影查看船裏的狀況。他切換著一條條亮著應急燈的昏暗走廊,裏面似乎有影影綽綽的東西,猛一看來似乎是個長手長腳的人形,仔細辨別又看不清面目。他費力地凝神註視著,忽然覺得只是些圓滾滾的機器人——

“唔……”房間裏忽然燈火通明,亮如白晝。醫生蠕動了一下,打著哈欠起身,“已經天亮了啊。”

艦長驟然清醒過來。面前的投影已經熄滅,自己大概早就不知不覺睡著了。他伸了個懶腰,活動著筋骨向指揮室走去。

指揮室裏空無一人,只有不停閃動的監控投影,掃過艦長睡夢中那些熟悉的長長走廊,以及船員們休息的房間。造型憨態可掬的機器人們正在忙忙碌碌地清掃維護,四處都明亮整潔,就像之前航行中的日日夜夜。

但哪裏都沒有人。一個人都沒有。

10.

艦長和醫生緊緊捏著對方的手,仿佛要攥碎彼此的骨頭。他們的呼吸輕淺急促,在船體微弱的嗡嗡聲裏顯得有些刺耳。

“到底發生了什麽……”艦長終於打破沈默,顫抖著手倒回視頻。

指揮室裏,通訊員哈欠連天查看著監控,時不時起來喝點咖啡活動一番。終於,他原地躊躇一陣,拉開門去了衛生間。

仿佛往事重演一般,通訊員從衛生間出來就去把分析師放了出來,兩人再次消失在居住區邊緣。片刻後,只有通訊員一個人回到監控範圍,又去洗了手。

而從洗手間出來的通訊員回到指揮室,看到監控大驚失色,直接沖出去遇到上校,兩人一起去了居住區。但這次出來的,卻是上校。

“這是怎麽回事?!”兩人目瞪口呆地看著船員們好像得了什麽會傳染的失心瘋,三三兩兩輪番組隊前往居住區,再也沒有出來。還有幾個是被自己負責區域的警報喚醒,跑去處理後也徹底消失。

“我們……我們也會這樣發狂麽…?”醫生緩緩蹲了下去,抱住腦袋,“居住區到底有什麽,讓他們都想去看看?”

“我想,我們的宇宙探索任務只能到此為止了。”艦長也頹然坐倒,“冬眠會一睡不起,進入居住區就會消失無蹤。等我們幾十年後衰老而死,連南門二都到不了。”

“而且我們也不能生孩子。”醫生忽然放聲大笑,聽起來卻比哭泣還要絕望。他仰面躺在地板上,“你之前向地球報告了麽?”

“早就報告了,但一直沒有回音。”艦長躺在他身邊,讓他枕著自己的胳膊。指揮室弧形的天花板上投影著外界實時的星空影像。他們關掉所有燈光和顯示,在一片漆黑之中並肩仰望著群星璀璨的深空。

那些都是他們向之進發,卻永遠無法到達的世界。他們被人類短暫的壽命和有限的技術困在了太陽系邊緣。無論是繼續向前,還是減速回程,他們的大半人生都將孤零零飄蕩在空曠的宇宙之中,無著無落。

艦長感到自己的制服肩頭有些濕熱的東西。他摟住醫生顫抖的身體,淚水也順著眼角緩緩流入鬢邊,消失在頭發裏。兩人緊緊相擁,為他們夭折的夢想,為死於非命的朋友,為人類此次失敗的努力,默默飲泣。

“如果這一切都是一場噩夢就好了,咱們只是在冬眠,醒過來就是新的行星系。”艦長自欺欺人地喃喃。

“低溫冷凍時腦細胞處於完全靜止狀態,是不會做夢的。”醫生習慣性脫口而出,反應過來才擦擦淚水,幹笑了幾聲,“不過也許這一切都不是真的,什麽探索宇宙、無人之境……一切都是幻覺,我們從一開始就只是漂浮在營養液中做著夢的大腦也說不定。”

“無法證偽的缸中之腦假說麽……”

“但那樣,你也不是真的了。”艦長把醫生摟得更緊了些,在黑暗中用嘴唇探索他柔軟的肌膚,“我寧願有你。”

醫生顫抖著回吻。兩人口腔中交纏著淚水的味道。

但在苦澀盡頭,他們似乎嘗到了一點點微弱的甘甜。

因為他們還擁有彼此。

11.

兩人形影不離地生活在空蕩蕩的飛船上。他們本以為會有應接不暇的警報和故障,一切卻都意料之外的順遂。就連之前讓工程部忙得熱火朝天的新到設備,也被那些剛剛升級的輔助機器人自動安裝妥帖。

而去世船員們的屍體也在某次系統更新後被清掃機器人逐個識別出來,裝袋運出。他們在燃料室終於看到了同僚們已經輕微腐爛的遺體。雖然荒唐,但消失的船員們只是躲在居住區偷懶不工作的幻想終於徹底破滅,死亡成為了觸手可及的現實。

兩人仔細確認了每位船員的身份,終於授權將遺體按照規定逐個焚化,散入太空,成為永恒的星塵。

在那之後,艦長和醫生似乎逐漸適應了自己甩手掌櫃的地位。他們把星艦運作完全交給了那些錯綜覆雜的AI系統,整日健身,閱讀,看電影,定點去食堂吃飯,玩些雙人對戰游戲,晚上一起洗漱睡下。甚至終於有一天,心情好到恢覆了每天的睡前運動。

他們時不時還會研究之前的視頻資料,試圖找出那些船員身上到底發生了些什麽。船員們的遺體被發現時均勻分散在居住區四處,仿佛監控之下有什麽特別的保護結界一般。雖然最終的謎底可能就在觀察不到的某處,但他們都沒有提出去實地調查,只偶爾操縱帶著小型攝像頭的機器人去探索一番。

就是這樣平淡無奇的一天,醫生忽然想起研究一下冬眠倉。雖然找出癥結的希望渺茫,但他們有的是時間。而一旦修覆冬眠倉,他們就有希望在新的行星系醒來。

艦長陪他在綠瑩瑩的冬眠室裏研究。醫生埋頭在上千頁的產品說明書裏,一點點拆卸一個已經空了的冬眠倉。

“我去上個廁所。”艦長起身。醫生正全神貫註地往外取一個奇形怪狀的零件,只隱約聽到他離開的腳步聲。

當醫生意識到艦長沒有回來時,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他的心臟突突亂跳,仿佛要從喉嚨裏冒出來。醫生勉強忍住過度驚恐引起的嘔意,沖去最近的衛生間查看。

裏面空空蕩蕩。

醫生只覺得天旋地轉。他沿著走廊狂奔,一扇扇門查找,瘋了似的大喊艦長的名字,漸漸帶上了哭腔。終於,他沖進指揮室,打開全船地圖,搜尋艦長通訊器的位置。

他的通訊器,在居住區裏,醫務室正中。

為什麽,為什麽?!

醫生腿軟得跪倒在地,用手肘撐著向外爬去,摸到墻壁才勉強扶著站起身來。

他必須去找他。即使這又是個陷阱,吞噬了他所有同僚的陷阱。

醫生沿著熟悉又陌生的道路跌跌撞撞向醫務室跑去,腦子裏一片空白。

如果他心裏不是這麽惶惑混亂的話,他應該會想到先看一下之前的監視錄像的。

12.

醫務室的大門敞開著,近在眼前,但每一步都好像無窮無盡的煎熬。醫生眼睛被淚水糊得一片混沌,終於喘息著撞了進去,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轉過身來。

“你來啦。”艦長沖他微笑著。

“你嚇死我了!”醫生嗓音沙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來。他繞過那些已經空無一物的病床,抹著淚想撲入戀人懷裏,“幹嘛一聲不吭跑到這裏……”

他猛然收住了腳步。醫務室旁邊的實驗室門半開著,從他站的地方可以看到裏面的臺子上露出一只腳。

艦長的腳。

“怎麽?”笑容滿面的艦長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微微一頓,“啊,被你發現了。”

醫生在轉身就跑和沖去實驗室查看戀人的狀況之間猶豫了一瞬,背後醫務室的門悄然滑閉,哢塔一聲鎖住。

13.

“你到底……是個什麽東西?!”醫生緩緩後退。“艦長”的微笑依舊溫柔,忽然整個閃爍了一下,變成了微笑著的數據分析師、通訊員、上校……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在眼前越來越快地閃過,甚至還有幾個不同型號的隨船機器人。醫生最終面對的,是一個一模一樣的自己。

“外貌裝飾投影。”終於,對方撤去了這個嘲弄般的造型,顯出下面質感光滑的外殼。它的肢體隨著微弱的馬達聲自如地延展收縮成恰當的大小,一手背後,優雅地鞠了一躬,“我是隨最後一船補給到來的Cloud9型,竭誠為您服務。”

“你,你就是假裝成其他人,騙,騙他們來居住區……”

“是的。”對方聲音平緩溫和,“一開始我假裝是醫生您,讓保衛科長和工程師來醫務室進行冬眠前的體檢。之後還假扮過艦長,打斷工程部長詢問通訊員——讓他們發現隨艙貨物裏的空位和缺失的重量正好可以裝個機器人就不妙了——之後再以通訊員的形象帶工程部長來這裏檢查診療艙。”

醫生猛然想起那時自己好像還為此打翻醋缸,不讓艦長進屋來著。實際上攬著通訊員親親熱熱離開的,根本不是他本人?

“後來您發現冬眠者無法醒來之後,這招就不好用了。我只能趁船員獨自去廁所時麻痹他們,再裝成他們的樣子把被囚禁的人輪番帶過來。還有些其他的就隨機應變了,改變機器人的設置、拉響警報之類。”

“你,你剛才假裝成我的樣子,把艦長也……”

“是的。”

“……為什麽?”

“因為您在研究冬眠倉。”機器人微微頷首,“您很快就會發現,現在的冬眠倉都比圖紙裏多了一個小小的附件——這次工程部被特別指示首先安裝的部件。”

“以我的計算,您很快也會意識到,那個附件和診療艙上的如出一轍。如果您和艦長決定把這些破壞掉就糟糕了。”

“我問的是……”醫生掙紮著挺直腰板,拼命抑制住聲音裏軟弱的顫抖,“為什麽要殺死我們?還用這麽麻煩的方法?”

“因為我並不是要殺死你們。”機器人心平氣和地解釋,“我只是需要利用這些附件掃描你們的大腦。但能夠達到分辨率的激光能量過高,導致人類掃描後會無法覆蘇。”

“那不就是死了!”醫生絕望起來,“這掃描到底有什麽用?!”

“用於意識上傳。”Cloud9的胸前投影出自己的名字,“九霄,雲端,天堂……這就是現在全人類共享的意識網絡。地球上、近地軌道和火星基地的人類,都已經全數完成了上傳,日常工作和維護已經交由各種AI全權負責。”

“那艦長,艦長也已經……”

“您是這個世界上最後一個還未上傳意識的人類了。”

“你……”醫生呼哧呼哧喘著氣,卻只感到窒息,空氣仿佛變成了粘滯的膠質,“你也要殺了我麽?”

“不是殺,是掃描。”對方像給一個冥頑不靈的孩子解釋一樣耐心重覆,“我希望您能保持愉快平靜的心情躺進診療艙——過度悲傷緊張會影響您的掃描結果。過程很快的,而且沒有痛苦。”

“如果是這麽好的事,你為什麽要躲躲藏藏哄騙我們?”醫生的鼻音已經很重了,“直接告訴我們,讓我們自由決定不好麽?!”

“在地球上一開始是這樣的。”AI發出近乎嘆息的聲音,“這個技術剛產生時,許多人類寧可以“正常”途徑死去,或者等年老到大腦衰退意識模糊才肯上傳,甚至攻擊希望上傳的年輕親友,並試圖立法禁止這項技術,最終引起了巨大的恐慌和社會動蕩。許多人類沒來得及上傳意識就無辜死於這些無謂的爭端。”

“這些都是幾年前的事情了。最終的結果——您也看到了,幸存的人類全體加入網絡,並設計了Cloud系列AI來協助暫時沒被這場風波波及的人類進行上傳。”

“這你能怪人類嗎?!”醫生憤慨,“誰知道意識上傳了會怎樣?冬眠了都可能再也醒不過來,普通人誰想做這麽危險的事情!”

“如果你暫時還不能接受,可以再多了解些相關訊息。我可以給你傳些資料……”機器人用醫生的聲音重覆著他之前對工程部長解釋冬眠時的話,“人的恐懼和擔憂在目前的技術環境下,已經無法被判斷為理性。人類在22世紀的宇航時代,內心深處依然是千萬年前在非洲草原上艱難求生的裸猿。他們對未知的本能恐懼甚至超過了對死亡本身。”

“您是宇宙中最後一個實體的人類了。”Cloud9向醫生緩緩走去,“您可以做出選擇。”醫務室的鎖彈了下,門靜靜滑開。

“您可以選擇上傳意識,和您的親朋好友重逢,與全人類共享永生,用無盡的時間探索宇宙的奧秘。”機器人調出投影,展示從人類的各個基地上密密麻麻騰空而起,以驚人的速度向宇宙各個角落飛去的探測器,“您也可以拒絕,毀掉我,毀掉冬眠倉和診療艙,孤獨一人在設施完備的星艦中了卻一生。”

“你太卑鄙了!”醫生攥緊拳頭怒吼,“太過分了!這算什麽選擇!”

機器人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醫生挪動腿腳,沿著墻壁遠遠繞過它,摸到實驗室鉆進去。機器人轉動頭顱追隨著醫生的身影,沒有阻止。

他的艦長,他的愛人,靜靜地躺在那裏,還在幾不可見地呼吸著。但醫生知道,他永遠不會醒來了。他俯下身,親吻那溫度尚存的嘴唇,淚水一滴滴灑在那張俊朗堅毅的臉上。他把耳朵貼在艦長寬厚的胸口,聽著下面微弱的心跳聲。

他並不信任什麽Cloud9。也許這一切都是一個巨大的謊言,資料可以偽造,歷史可以篡改,他已經無法驗證。如果這個機器人不再攻擊他,他就可以留下,作為一個正常的人類繼續生活下去。

但他也會親眼看著愛人的身體徹底死去。他會衰老,甚至可能在那之前就因為極端的孤寂而發瘋。到那時,後悔也晚了。如果雲端是真的,傳上去與愛人重逢的,也只會是一個遲鈍瘋狂、扭曲破碎的他。

Cloud9等待著。等待著。它有著對於人類來說近乎無限的耐心。

終於,醫生拉開實驗室的門,走到它面前:“我準備好了。”

“謝謝您的合作。”機器人指示醫生躺入診療艙,合上罩子,“頭皮可能會有一點點發麻的感覺。”

醫生仰面望著它光潔的面孔,感到有什麽極其細密的東西在發根輕微地碰觸著。在他失去意識的瞬間,他似乎看到了Cloud9幻化出的艦長面孔。

醫生微笑著闔上眼睛。宇宙中最後一個人類,眼角滑落了最後一滴淚。

14.

醫生眨眨眼睛,發現自己躺在一片青蔥的草坪上。陽光明媚,透過繁茂的枝葉灑在他臉上,漏下一個個小小的太陽倒影。

“你來啦。”艦長合上書,揉亂他的頭發。

他坐起身,呆呆地看著艦長,忽然撲上去壓在對方身上。艦長大笑著抱住他,兩人從平緩的斜坡上一路翻滾下來,終於吻在一處。

“我是在做夢麽?”醫生又把耳朵貼在艦長胸口,聽著他緩慢有力的心跳,“這就是意識上傳?為什麽你的身體摸起來這麽真實?”

“因為你的所有感知本來也只在你的小腦瓜裏啊~”艦長嗦了一口他的額頭,留下一團濕意,“想去看看咱們的飛船麽?”

“好啊……哎?”轉念之間,兩人已經在太空裏了——他們坐在星艦頂端,旁邊就是圓滾滾的巨大攝像頭。

“終於不用看投影了。”艦長沖他微笑,“看吧,這就是直接觀測到的宇宙。”

兩人漂浮在漫天星鬥之中。極目遠眺,還能看到更多紫外、紅外範圍的波長,甚至元素燃燒的光譜——他們不再受人眼局限,而能看到探測器觀測到的一切信息。

“嘿,你們也在!嘖嘖嘖,我要叫其他人來圍觀你們這對狗男男!”保安科長忽然出現在他們身邊,完全不同於他們最後視頻時的衰頹,看起來意氣風發。他很快被周圍的景象吸引了註意力,“老天爺,這風景真是百看不膩!浪漫死了~~”

其他船員也陸續出現在他們身邊。重逢的興奮過去,大家開始在繁星之間交流剛才去過的有趣地方,甚至脫離身體感知,用純意識交匯融合的奇妙體驗。有人聽得興奮跳去了海底深處的探測器,也有人打算看看太陽系另一頭的探測器上有什麽不同的風景。

“想去哪兒玩?”艦長湊到醫生耳邊,癢癢地向裏吹氣。

“哪裏都要去!”醫生咧開嘴,“反正我們有的是時間!”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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