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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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起來:“現在幾點了?”

“五點一刻。”

餘舟攬了攬睡衣領子,聲音裏還帶著一絲起床氣:“你來我房間幹嘛?”

“還不是梁辰擔心你不習慣,非要我回來盯著。”

餘舟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一樣,又問了一句:“你來我房間幹嘛?”

“嗯?”天行微微蹙眉,一時沒弄明白他的問題,跟著他來到浴室門口。只見他打開水龍頭,掬水撲了撲臉,拿起旁邊的白毛巾擦幹臉上的水後,對著鏡子裏的天行道:“你提前下班了,還進了這個十年來你幾乎從沒進過的房間,如果有人問起,你要怎麽說?”

“和誰說?我難道還要和別人解釋這個……”天行反應過來:“你防的是誰?老爺子?”

監控屏前,梁鋒的眸色沈了下去,似有一場風暴在其中聚起。

天行皺眉,他莫名的有些生氣,他走向前靠近他:“你回來了,這不就好了嗎?老爺子察覺了也好,察覺不了也好,你既然回來了,就好好過日子,難道還真的要一直模仿那個替身,提防別人發現你是正主不成?這簡直就滑天下之大稽!”

梁鋒第一次在大兒子身上發現他還挺體貼的,同時也暗暗詫異:這兩個孩子之間,什麽時候關系變得這麽好?他明明記得這兩個孩子小時候還挺不對盤的……

“你不要靠那麽近,吼得我神經疼。”餘舟也皺了眉,繞過他走了出去,拉開衣帽間的門,眉頭皺得更緊了,忽然轉頭對叫了天行一聲:“哥。”

天行楞了下,臉上的表情柔和了些:“怎麽了?”

“這兩天得請你幫個忙,把這櫃子的衣服都按原來的款式換成新的。我不習慣穿別人的衣服。”

“這個簡單。不,你別岔開話題。按我說的,也不用按原來的款式置辦了,你想穿什麽就穿什麽,不好嗎?”

餘舟在衣架裏挑挑揀揀,挑了件沒怎麽見過的居家服換上。一邊對天行道:“你來找我,是因為陸寬對你說了餘舟的事,餘舟回去了,走前給我留了禮物,你是來轉交禮物的。“

“什麽禮物?”天行聽的一頭霧水。

餘舟扣上胸前最後一顆扣子笑了,對著鏡子裏的人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沒有禮物。這是你過來找我的理由。”

天行看到鏡子裏的笑臉,微微睜大了眼睛:這一刻,眼前這家夥好像忽然變成梁勉了一樣。

“你不會……真的要扮成他吧?”

鏡子裏的天樞微微側頭,露出一個略帶著孺慕的含蓄微笑,對天行道:“哥哥,時間差不多了,我們下去吧。”

天行被那笑容電麻了一下,暈乎乎地跟他往前走了兩步,心裏才反應過來:靠,這小子變臉的速度還真快!不過要他說,這扮的並不十分像,天樞,不,梁勉哪有這樣的眼神看過他,這看的是陸寬吧?也是,餘舟待在梁勉身邊最多的時候,梁勉看的是餘舟和陸寬,並沒怎麽見過他……

不過他並不準備提醒餘舟這一點,如果老爺子看出端倪,他才開心呢。

從二樓臥室到樓下餐廳短短一段路,餘舟差點破功。一路上,天行完全不遮掩地攬著他的肩,和他嘀咕著老爺子最近戀家,幾乎天天都在家吃飯之類的閑話,餘舟捏著他腰上的肉狠狠擰了一把,才讓他稍稍收斂點。

兩人進了餐廳,天行看著他自然而然繞過十年前的位置,拉開梁勉的椅子後坐下,心裏微微有些詫異,看來這小白眼狼在這些小細節上摸得很透嘛。不過落座時,他心底微微有些不是滋味。你說你是梁天樞,就坐回原來的位置又怎樣?都回家了,何必這樣委屈自己呢。

桌上的菜已經上好了,等傭人們將最後一道湯端上來的時候,天行知道老爺子要進來了。他看了一眼餘舟,見一向坐沒正形的人竟安坐不動,真有幾分那替身的樣子,看得他又放心又糟心。

梁鋒緩緩走了進來。他走得很慢,腳步踏在地毯上並沒有發出什麽聲音,但他卻怕驚動了餐桌邊上的人:自己的心跳聲太大了。他要用盡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往那孩子身上看,他怕自己的目光太燙,會嚇著對方。

梁鋒走到主位上坐下。入座的時候,他終究還是看了他一樣。他斂著眉眼,安靜地坐著,像一只最溫馴的羔羊。但是不一樣,他知道就是不一樣,這是他那只皮猴子,那只小白眼狼,把他對他的好都忘了,盡抓著他的一點錯處不放……

似是察覺到什麽,餘舟擡眼看了過來,梁鋒立刻撇開了視線。

這個小小的失態剛好落進了天行眼裏。

咦?

老爺子的反應,有點奇怪啊。

三人有條理地用著餐,偶爾梁鋒會問天行一兩句最近項目運作的情況,天行撿要緊的說了。餘舟坐在邊上安靜地用著餐,動作儀範挑不出錯處,但稍一留意就發現他夾菜時僅限自己案前的菜色。

梁鋒低頭看了眼擺放在他面前的龍井蝦仁,略有些心塞。也怪他電話裏沒說清,只交代了加這樣一道菜,管家八成以為是他想吃了,才特地放在他面前,結果想討好的人卻連筷子尖都沒碰過這道菜。

“我吃好了,你們慢用。”餘舟擦了擦手,放下餐巾後向另兩人打了聲招呼。看他就要離席,梁鋒忍不住交代了一句:“你,晚上到我書房來一趟。”

餘舟的動作頓了一下。按照之前的慣例,今晚還沒到“天樞”匯報的時候,而且今晚他原本是要去梁勉那邊的……餘舟在心底快速閃過幾個念頭,面上仍垂著眉眼應道:“好的。”

窗戶外並不明亮,依稀能看到遠處的城市燈火。梁勉猜測這裏應該不是市中心,可能是偏郊地區的別墅群。他看向墻上的壁鐘——這也是屋子裏唯一的一個電子設備,八點一刻了。從他醒來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四個小時,期間只有一個不明身份的男子往門縫裏塞了水和三明治,就再也沒人來過。他的情緒也漸漸從最初的焦慮沈澱了下來。他暗自揣測著對方的用意。

他的被綁,應該和他在機場看見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有關。最初他因為陰差陽錯打通了他的電話,便懷疑他是餘舟,但一個人封閉在小屋子裏後,他有了更多的懷疑。如果他是餘舟,那之前他見到的“餘舟”是誰?是同一個人嗎?是假扮出的臉嗎?那是否有可能,他看到的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才是假的?對方到底有何意圖?

八點二十的時候,門外的走廊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梁勉站了起來,緊張地盯著門口。

哢嚓一聲,門鎖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出現在門口。

“你是……”

“我是梁辰。”

梁勉退後了一步。他以為來的人會是陸寬,或者是那個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人,或是之前一個月裏見到的“餘舟”。可他沒想到竟是梁辰。他好像一下子被抽幹了力氣,挨著床坐下:“那,我哥也知道這件事嗎?”

梁辰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他走進來,環顧了一圈屋子,問道:“晚上吃了什麽?”

梁勉楞了一下,看向桌上的餐盤。梁辰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上面的三明治和點心紋絲不動,只有瓶子中的水被喝了一半。梁勉道:“老麥他不太講究,可能照顧的糙了點,你想吃什麽可以和他提。雖然他不會做飯,不過定個飯還是沒問題的。不用和他客氣,你可能要在這住上一陣子。”

梁勉心中剛瀉掉的那口氣又堵了上來:“你們憑什麽關我?是因為我看到他了嗎?他究竟是誰?現在是他在假扮我嗎?”

梁辰將打量房間的視線幽幽落在他身上,表情有些莫測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忽然笑了,說起了看似不相幹的一件事:“你知道嗎,我和天行之間,有一種天生的磁場。有他在的地方,我會莫名的覺得安全。”說話的時候,梁辰眼中亮亮的,像藏了兩顆星星。

梁勉疑惑地看著他,想要更進一步看清他眼中的光,他卻將視線移開了,朝窗戶那邊走去,伸手敲了敲固定在墻上的窗花,低聲道:“我想,你應該和我一樣。”

梁勉楞了下,反應了兩秒後驚愕地睜大了眼睛,但很快又拼命搖頭不知在否定著什麽。

“不可能……不會的……”

梁勉走過去拍了拍他肩膀,聲音裏帶了些安撫的意味:“原本他今晚是要來看你的,不過被一點事絆住了,晚上沒法過來了。你在這邊且放寬心住著,吃好睡好,因為,”梁辰低下頭,在他耳畔輕聲道:“你的信仰,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向所有按時更文的作者致敬,寫文真tnd太不容易了。

☆、匯報

梁家的走廊裏鋪著一層厚厚的羊毛地毯。小時候他愛鬧,走路沒個正形,常常在這上面摔倒,但這些厚地毯往往讓他身上連個青印子都沒留下。

餘舟踩在繪滿藤蔓的地毯上,一步一步,走向梁勉在內心深處形容為“牢籠”的地方。

他心裏其實是有些虛的。計劃中,他見那個人的時機,絕不是現在。他應該會在梁家的研究院裏,以“天樞”朋友和一位生物學發燒友的身份,用充滿敬佩的視線向研究院的最高董事致敬。這樣他就不容易露陷,還可以近距離觀察“天樞”對他的表情和反應。可是現在,他只能憑梁勉心中的想法,去模擬他可能會有的表現。

他應該是敬畏他的。他有碾壓他的閱歷、知識和權利,他指揮著他的學業方向,決定他人生中的重大選擇,甚至直接掌控他的生死。

他還應該是恨他的,因他禁錮了自己的生活,將他囚在名為“梁天樞”這個身份的牢籠中不得解脫,不得自由。

他應該又是向往他的,他期望得到他的承認,渴慕他手中的權利,希望有一天能從他手中繼承到它。

餘舟揣度著“梁天樞”對那個人的想法,微微調整著臉上的表情,在書房門前站定,停頓了兩秒後,擡手輕輕敲了下門,推開走了進去。

書房似乎比往常暗了一些——餘舟不知道,在他進來之前的二十分鐘裏,梁鋒差點玩壞了小小的遙控器,他將屋子裏的十來盞燈開了又關,關了又開,最後還是決定將吊燈、壁燈、落地燈、櫥燈都關了,只留頂上朦朧的虛光燈帶,打出一圈柔和的橙色燈光。

餘舟緩步走到客座前,將手輕輕放在椅背上,並沒有直接坐下,他保持著嘴角的弧度,望向書桌後面的那個男人,輕聲道:

“父親,您找我?”

從青年進門後就一直盯著他的梁鋒屏住了呼吸。在和他四目相交的那一瞬,他覺得屋子裏的光還是太耀眼了,從小兒子眼中反射出來的光,差點要把他灼傷了。

只是很快,餘舟就垂下了眼眸,長睫閃了閃,斂成溫順的弧度。

梁鋒松了松交握的十指,道:“坐吧。”

餘舟坐了下來,視線沒再投向對面,而是安靜地垂著,像足了一個聆聽長輩教誨的乖巧後輩。

“最近學業上有遇到什麽困難嗎?”

餘舟快速整理著下午從梁勉腦中接收到的信息,撿了幾條有困惑的說了,匯報時出於長久以來的個人習慣,他下意識地看向對面正聽他說話的人,但視線交匯的一瞬間,餘舟心中像是被紮了一樣,快速逃開了視線,於是便也沒看到,在他避開的同一瞬間,梁鋒的視線也躲了開去。只是很快,梁鋒又看向他,像是在沙漠中久行的人終於找到了綠洲一樣,目光直直地鎖住他不放。

梁鋒一邊研讀著他臉上的每一條曲線,一邊聽著他匯報最近的實驗進展,漸漸的,梁鋒心裏直觀的驚訝也越來越多:眼前的這個孩子,對梁勉目前進行中的實驗可謂是了若指掌,短短的幾句話就可看出他在生物醫學上基礎紮實——從之前調查的資料裏,梁鋒只知道他修的是人工智能,在機器人的研制上頗有一手,以為他在陸寬神經科學研究院裏的工作只是托了陸寬的關系去掛個名,現在看來,他似乎低估這個小兒子了。

餘舟匯報完後,按他之前在甲殼蟲裏看到的那樣安靜地坐著,可等了一會還是沒等到梁鋒例行的指示,悄悄擡眼看了一眼,便撞進了梁鋒凝視的目光中。他呼吸頓了了一下,心裏有些發毛,唇角動了動,低聲問道:“父親,有哪裏不對嗎?”

何止是哪裏不對,你一開口就錯了,明明從來都叫爸爸的,怎麽會叫父親……梁鋒在心底吐槽了一句,不過他這時更多的是驚喜,還有點點的不甘心:那個素未蒙面的餘教授,似乎把他的兒子教得很出色。

“你做的很好。”梁鋒克制住自己的情緒,對他點點頭,道:“到年底了。實驗室的事先不著急,可以緩一緩。下周是梁氏的年會,各地的高層會一起聚聚,到時你也出席一下。”

餘舟驚訝地挑了挑眉,這是從沒有過的事,今年怎麽會叫上他?即使今年梁鋒肯讓“梁天樞”這個身份露臉了,也只是在醫藥圈裏而已,而整個梁氏覆蓋的面則寬的多——一直以來,除了研究院那塊,其他都默認是天行將繼承的產業,梁鋒沒有讓他涉足的意思……

梁鋒留意著他的反應,問道:“怎麽?不想去?”

餘舟壓平了眉毛,裝出雀躍的樣子道:“不,我只是有點驚訝,也擔心自己表現不好。”

“沒什麽,就露個面而已。”梁鋒想了想,道:“到時你跟著天行就行,我會讓他帶著你。”

其實梁鋒更想自己親自帶著小兒子過去,但顯然現在小樞對他滿懷戒心,在他身邊很難放得開,還是讓天行帶他吧——今天他觀察下來,意外發現這兩個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已經這樣親近了,嫉妒的同時,也讓他隱隱有些欣慰,還有一種孩子長大了的惆悵。他還記得這兩小只小時候的樣子,最是不對盤,轉眼間就兄弟同心了,反而把他這個老子排在門外。

餘舟在梁家宅邸的第一天過的意外地順利。在他想象中,這一天的他應該是心緒萬重的,但也許是這一天經歷的太多,加上這兩天一直睡眠不足,他太累了,從梁鋒書房回到自己房間後,幾乎倒頭就睡著了,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連半個夢也沒有。

餘舟醒來時略有些不適應,反應了兩秒才想起來自己現在是在十年前的家裏。他擁被翻了個身,為自己的沒心沒肺感慨了半分鐘,門前就傳來敲門聲,輕輕敲了兩下後,然後就被推開,一直照顧梁勉的吳媽走了進來。

二少早上一般不需要別人特地來叫他起床。今早卻一直到八點了還沒見動靜,尤其是今早家主一反尋常的坐在餐桌邊上等人,吳媽不得不上來看看情況,擔心二少是不是生病了。可是她剛進屋,就聽到一記低聲的命令:

“出去。”

吳媽有些驚訝地擡頭,卻只得到一個更冷峻的聲音:“出去!”

吳媽連忙退了出去。雖說二少平時脾氣溫和,但偶爾也會無來由地發發脾氣,所以吳媽並沒放在心上,恭順地退了出去,向樓下的家主匯報情況。

“他還沒起床嗎?”梁鋒眼角的餘光見到吳媽,在她匯報之前就問了一句。

“二少已經起了,現在正準備洗漱。”吳媽想了下剛看到的情景,說了個大概的情況。梁鋒卻問道:“他發脾氣了?”

吳媽楞了下,連忙道:“二少平時脾氣很好的,極少的時候才會有起床氣 ,可能昨夜他休息地不好。”

梁鋒在心裏哼了一句,恐怕那個好脾氣的二少是見不到了,接下來他家的二少,估計天天都會有起床氣。“行了,你下去吧。以後沒得到吩咐,不要進他的房間。”梁鋒擺擺手,揮退了吳媽,這時看到天樞走了進來,放下手中的新聞,主動問了一句:“昨晚睡的怎樣?”

餘舟臉上沒什麽表情,大清早的他也懶得做戲,聲音裏帶了一絲不加掩飾的冷意和抵觸:“還好,多謝父親關心。”

梁鋒放在桌面上的手指的驟然縮了縮。他被那聲音裏的厭惡刺痛了,眼中從一早就點起的星火黯了下去。

兩人一時靜默地用著早餐。直到家裏的管家進來說,外面有客人找二少。

“誰?這麽一大早的過來?”梁鋒眉峰蹙起,好奇多過不豫。

“是千霽的陸總。”

餘舟手中的木箸一滯,下意識地擡手看了看左手腕的手環。梁鋒覷了一眼他的反應,對管家道:“讓他進來坐吧。”

早餐的餐桌放在半敞開式的側廳,從落地窗可以看到庭園裏平坦的草地一直向外延去,直到與園子中的池子相接。陸寬還是第一次來這裏,他進門後先是向梁鋒打了聲招呼,然後半點不客氣地在餘舟旁邊坐下。

“有點事找你,早上我沒什麽工作,索性過來接你去學校。”在餘舟問話之前,陸寬搶先做了回答。

餘舟朝他看了一眼,默契地沒問什麽事,只是問:“早上吃了嗎?”

梁家的位置離他住的地方稍遠了點,過來要小半個小時。餘舟知道他的作息,現在到這裏的話,意味著他要比平時早一小時出門。

“吃了一點,不過看到你們的早餐,又餓了。不知道是否有這個榮幸,讓伯父請我吃個早餐?”陸寬笑瞇瞇地望向梁鋒,笑得一臉親昵。

梁鋒冷著臉點了點頭,侯在一旁的管家立刻安排布餐,見陸寬視線全黏在小樞身上的樣子,心中冷哼了一句:小崽子沒回來的時候,這家夥對自己可從沒喊過伯父。

一時無話,三人很快用了早餐。餘舟走出去時,看到侯在門口的拾山,睫毛閃了閃,剛要說話,就聽旁邊的陸寬道:“今天我借用一下你家二少,你放心,我一定確保他的安全。”

餘舟抿了抿唇角,忍住要上翹的弧度,對拾山道:“今天放你一天假。”

拾山楞了下,這時看到二人身後的梁鋒對他點了點頭,心中雖有疑惑,還是退到了一旁,看著陸寬拉開副駕駛的車門,低頭耐心等著二少的一幕,總覺得哪裏有些奇怪。然後再一瞥眼,看到家主冷著臉站在臺階上望著二少上車,感覺更奇怪了。

車子緩緩駛出園子。

“幸好你來找我,否則我一整天都得耗在實驗室了。”餘舟松了一口氣,一邊解開領口最上方的扣子一邊道:“先去維亞莊園。”

“來這邊睡的還習慣嗎?要不要把你原來的枕頭拿過來?”

餘舟覺得這話好像有點耳熟,一時間想不起緣由,先點了點頭道:“昨天估計有點累,倒是不怎麽挑床,睡得還行。不過還是把我用過的枕頭送一只過來吧,如果可以,我連床都想換掉。”

同一時間,梁鋒對身邊的管家道:“昨晚我睡的不太好,今天把屋裏的寢具都換了,還有小樞屋子裏的,也一並換掉吧。”

話出口後,梁鋒自己都楞了下:小樞,自己好多年沒這樣叫過這個名字了。

☆、見面

梁辰給的地址離市區有段距離,在東南角的郊區裏,周圍環境倒是不錯。陸寬在樹蔭道裏直驅了半小時後,到了給定的門牌號前。

梁辰不在,來開門的是幫忙看守的老麥,問及樓上那人的狀態時,老麥不太在意地回道:“沒啥動靜,挺聽話的。”

老麥直接隸屬於梁辰,平日裏見過不少大風大浪,估計梁勉是他處理過的最乖巧的一個工作對象了。餘舟沒多說什麽,和他要了鑰匙,道過謝後便向樓上走去。

陸寬跟著餘舟上去,卻被拒絕了。

“你跟進來幹嘛?我一個人就好。”

陸寬不讚成地看著他:“如果我是他,絕對會在你一進門的時候就給你一拳。”

“呵,不會的。”餘舟嘴角微微勾起,眼中沒有半點警惕,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那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戴上了那只缺席許久的黑色手套,他捏了捏右手,像是在感覺著什麽,一邊漫不經心地笑道:“他只是我的附屬,永遠都不會反抗我。”

陸寬的眸色沈了沈。這是第一次,餘舟對他說出他對拷貝體的看法。這種“絕對附屬”的論調讓他想起了一些不愉快的回憶。他忍不住問:“你們一家子對基因改造體的偏見,是不是有點過了?”

餘舟擡頭仔細打量了他一眼,卻沒說什麽,嘴角上掛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微笑轉身上樓了。陸寬蹙了蹙眉,仍是跟了上去,只是這回,餘舟估計懶得拒絕了,任他跟在後頭。

走廊裏傳來一陣腳步聲,梁勉以為是老麥來拿早餐盤,就走到門後,想抓緊時間問他幾個問題。卻見門推開後,驚愕地睜大了眼睛——他像是照鏡子一樣和來人打了個照面……隨著對方走進來的步伐一步步朝他逼近,梁勉下意識地連連後退,似乎除了躲開他,他沒法做其他反應了,就像他的視線除了他,再也沒法看到其他事物了一樣。他完全沒發現跟在他後頭的陸寬也進了門。

餘舟像是這屋子的主人一樣走進來,直接坐到屋子中央最舒服的沙發上,對慘白著一張臉的梁勉道:“坐吧。”

梁勉坐到了斜對面的沙發上,“你是……”他剛開了個頭就說不下去了,放在膝蓋上的雙手微微蜷縮起。

餘舟靠著沙發,半垂著眼簾道:“上次這樣和你說話,我們才幾歲來著?讓我想想……是在體育館的更衣室裏,對吧?”

梁勉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由地抖了起來,他囁嚅著說:“你還記得……”

餘舟笑了笑,不是他還記著,而是梁勉一直幫他記著,在他腦海中回憶了太多次,而他每一次波動的腦電波,都會投射回他的感受器裏,叫他想忘都忘不了。餘舟看向他,眸光裏帶了一絲興味:“我以前是鉆牛角尖了,其實你這張臉,看上去也沒那麽讓人討厭——也是,明明就和我一樣。”

梁勉像是這時才反應過來一樣,想起問他問題:“你沒有死,那這些年都去哪了?為什麽不回來?是哥哥把你藏起來了嗎?”

餘舟對他笑了笑,“我以為你會先問我餘舟的事。”

梁勉楞了下。

“你不好奇嗎?”

梁勉點點頭,這時他才註意到了跟在餘舟身後進來的陸寬,不過很快,視線又移回餘舟身上:“‘餘舟’到底是誰?”

“我就是餘舟。”見梁勉只露出疑惑卻並不意外的神情,餘舟離開靠墊,身子稍稍前傾:“之前接近你,用的是偽裝,這點很抱歉。不過,也因為重新認識,我有點理解為什麽我哥和阿辰哥之間的感情能那麽好了。其實我們倆之間,也有不少默契,對嗎?”

這話他說的真情實意,讓梁勉微微紅了臉,他望著餘舟的眼睛更亮了。

看到這裏,陸寬終於有了一點頭緒,他明白了從進門後就覺得奇怪的地方了:梁勉對餘舟的態度有點怪,餘舟風輕雲淡的幾句話,就能讓他丟盔卸甲,這太不對勁了,就像是見到戀慕已久的心上人一樣——他之前還覺得梁勉有點喜歡自己呢,難道是他誤會了?

陸寬心裏有些不舒服。這樣的見面,與他預想中的場景太不一樣了,要知道從樓下走上來的這一小段路裏,他可是設想了對方多種歇斯底裏的反應,其中不乏餘舟被痛毆的場景。而現在,這個在他假想中需要他出手相救的小美人,毫發無損地坐在沙發上,道:“除了抱歉,我還欠你一句謝謝。”

“嗯?謝謝……什麽?”

餘舟垂下眼簾,盯著茶幾上的花紋道:“我當時離開,是不得已的選擇,也算是一種逃避。我知道你這些年,過得不太開心,也過得很辛苦。”他擡起頭,黑曜石般的眼眸中像是有一種魔力般,吸引著梁勉的視線:“謝謝你,謝謝你幫我扛了這麽久。”

梁勉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

餘舟將邊上的紙巾盒推了過去。梁勉失措地連抽了好幾張紙,慌亂地擦了擦臉。

“不好意思……”

“沒事。”餘舟笑著道。他又靠回了沙發裏,調了個輕松的坐姿,笑道:“這麽多年過去,你在我面前還是毫無長進啊。”

這話有些過了吧?陸寬看到梁勉垂著頭不反駁的樣子,有些不讚成地瞪了餘舟一眼。他咳了咳,打斷了兩人的對話,在進屋後說了第一句話,也是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你不懷疑他的身份嗎?天行提過你之前看到照片時的猜測,認為餘舟是另一個拷貝體。”

梁勉搖搖頭,嘴角的微笑帶了一絲苦澀:“不會的,只要靠近他,身體的本能是無法騙人的。”

陸寬眉心出現了一個深深的褶皺,剛想問什麽本能,梁勉卻想起了什麽:“不對,如果餘舟是你,為什麽當初和他一起的時候我的身體沒有反應?”

餘舟右手手指收了收,摩挲了下掌心的黑色手套,道:“我用了一點技術手段,不過這項技術暫時還在保密階段,我就不細說了。我今天來,主要是想和你談一下今後你的打算和安排。”

“今後?”梁勉像是想起了什麽,身體頓時僵硬,面露倉皇。

餘舟將放在沙發扶手上的右手放進口袋裏。那裏放著他隨身攜帶的圓形掛墜——腦電波接收器。

餘舟望進他的眼睛裏:“我希望你能好好想一下,你今後想做什麽,想過怎樣的生活,你試著去想一下……沒有頭緒?這樣吧,我換個問法:你喜歡做研究嗎?”

梁勉點了點頭。

“你還想留在梁氏的研究院嗎?”

梁勉的睫毛閃了閃,垂了下去,他還沒想好答案,就聽餘舟道:“我明白了。”梁勉愕然地擡頭望向他——他還什麽都沒說呢,卻聽他又問道:“梁勉,你會幫我的,對嗎?”

餘舟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問要不要來一杯下午茶一樣,可是正是這種似乎天經地義般的語氣,讓梁勉的心情輕快了起來:是的,這一點不需質疑,他會站在他一邊,無條件地支持他。

見梁勉鄭重點頭,餘舟唇角緩緩勾起:“很好,我有點喜歡你了。”

梁勉的眼睛更亮了,如果他有尾巴,陸寬毫不懷疑他會搖起來。他有點理解剛剛餘舟說他不必跟上來的意思了:他顯然是多餘的一個。但即使作為旁觀者,他也覺得兩人的對話有些詭異,還讓他有那麽一丟丟的不舒服——他融不進兩人的談話,這兩人仿佛是一體的,分享著共同的秘密和話題。

“你不必太緊張,你可以參考一下辰哥,他有自己的生活和事業——你完全也可以像他一樣,事情並沒有那麽糟糕的。”餘舟擡手看了下時間,道:“今天先到這,你這兩天好好想想,先在這裏住著,有什麽要求都可以提。過兩天我給你電話。”

梁勉發現他要走,彎起的嘴角落了下去,一直望著他的眼睛都舍不得眨:“你還會來看我嗎?”

餘舟誠實地搖頭,手仍放在口袋裏的他微微蹙眉:“不太方便,而且,說真的,我還是不太習慣對著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說到這裏,他原本放在口袋裏的手忽然像是被電觸了一下,猛的從口袋裏拉了出來,不太自然地摩挲了下大拇指,訕訕道:“那我走了,再見。”說完也不等其他人的反應,直接快步走出了房間,像是身後有什麽可怕的東西在追趕一樣。

陸寬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想問沙發上的梁勉發生了什麽事,結果一轉頭,他的臉就黑了。他快步走過去,揪著他的衣領冷冷問他:“你想做什麽?”

梁勉像是剛從一個不可能實現的夢境中驚醒,臉上還帶著一絲沒反應過來的茫然,他收回追到門口的視線,看向陸寬,看了兩秒後忽然撇開頭,道:“你走吧。”

陸寬有些摸不清他的反應,不過也不怎麽好奇。他想知道的是另一件事:“你剛剛說,靠近餘舟時,身體會本能地認出他,是有什麽特殊的感覺嗎?”

梁勉垂著眸,陸寬看不清他的神色,卻見到他垂放一側的手捏緊了沙發的扶手,像是竭力想抓住什麽一樣。頓了一會,他才聽到對方壓抑地笑了一聲,,緩緩道:“是一種沒有辦法形容的安全感。會想要接近他,想觸碰他,如果可以,想要把整個世界最璀璨的東西都捧到他跟前,好讓他看看我……”梁勉這時擡起頭看了過來,眸色中翻湧著鮮少在他眼中出現過的暗沈:“我原本以為我喜歡的是你了,但現在想來,是因為你身上帶了他的味道吧。哪怕只是一點點氣息,就足夠了……”

陸寬抿緊了唇,握緊了的拳頭終是沒有落在這張和餘舟長得一模一樣的臉上。第一次,他厭惡起梁家的拷備體——這都是些什麽奇怪的牽絆……

回到樓下時,陸寬看到餘舟靠在沙發上揉著額角,有些擔心地走過去問:“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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