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21)

關燈
?哪裏不舒服?”餘舟卻一下子避開他的手,陸寬看到他眼底明顯的厭惡,有些愕然。

餘舟像是才反應過來是他,抱歉道:“對不起……不是針對你,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陸寬結合剛剛梁勉的反應,眸色沈了沈:“他以前對你做過什麽?”

餘舟沒回答他的問題,站起來朝外走去:“走吧,今天還有挺多事得做。”陸寬在他身後瞇了瞇眼,他開始後悔剛剛那一拳沒打出去。

☆、宴會上的鋼琴

餐廳的蘭花形水晶吊燈灑下柔和的光線,桌上的瓷盤熠熠生輝。餘舟沈默地看著擺在自己面前的湯盅,臉色有些難看。

他記得這個味道,小時候最愛喝的湯,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味道。可是,他依稀記得,燉這湯的老人幾年前就因為孫子的誕生告老回家了。

這幾天梁家的變化有些多了。從他屋子裏的寢具,到每天桌子上的菜式,他隱約有了個猜測。

可是,如果他真發現了,為什麽不揪著自己對質一番?

餘舟垂下眸子,掩住了眸中的神色。

梁鋒看著乖順喝湯的小兒子,心裏倍感欣慰。這兩天他已經不想再掩飾了。這是他親生的兒子,對他好又不犯法,憑什麽偏要扮生疏?

夾在中間的天行看了看左邊,又看看右邊,視線轉了一圈又老老實實低下頭吃飯。

他心裏琢磨著:老爺子肯定是知道了,就是不知道他悶聲下著哪一招大棋。

梁鋒突然道:“明晚你們米勒叔叔過生日,辦了個小型的家宴,你們倆和我一起過去。”

天行有些驚訝地擡起了頭。米勒過生日他是知道的,雖然這兩年出去開診所了,但畢竟在梁家做了三四十年,是梁家的老人了,和老爺子的私交也不錯,米勒年年過生日,都會給老爺子發帖子,但老爺子這些年在交際上普遍淡了心思,另一方面估計也是顧慮自己過去的話,反而給老友添麻煩,所以只在過大壽的時候才出席。今年只是過小壽,循例老爺子應該就送個禮物……他看了一眼右手邊垂眸不語的餘舟,心裏轉過多番考慮。

晚飯後,天行跟進餘舟的房間,坐在他屋裏的沙發裏道:“我覺得老爺子八成是認出你了。”他肯定餘舟也察覺了這點,所以才過來攤開討論,見餘舟繃著臉的樣子,問他:“你接下來有什麽打算?”

餘舟在房間裏來回踱了兩步,撥了一個電話:“老刀,是我。”他和老刀聊了幾句日常後,切入正題:“我這邊遇到了點麻煩,希望能借調宛宛過來一陣子……嗯,沒問題,我知道。”

打完電話後,餘舟在天行旁邊坐下,一個後仰攤在沙發上,有些頭疼地捂住腦袋悶聲道:“你覺得我是怎麽洩漏的?”

天行不以為然:“你不也能認出我和阿辰麽。無論五官如何相像,終究是兩個不同的個體,有不同的想法和性格,你敢說你對梁勉,能百分百知其所知、能其所能嗎?”

餘舟捂著頭,看不清此刻他臉上的表情,像是好奇地問了一句:“如果我就是能做到呢?如果有個人他具備了這樣的條件,理論上,他應該就能百分百扮演好那個人了吧?”

天行想了下那種情況,搖搖頭:“就算知道他在想什麽,但不一定會做出一樣的反應啊。情緒表情的反應可能南轅北轍,說到底,這還是考驗演技的一件事。”

餘舟不說話了,若有所思地在沙發上靠了一會,忽然翻個身像被抽走了骨頭似的靠到了天行身上抱怨道:“這幾天好累啊,天天跑實驗室不說,到了家裏還要戴著面具。”

“依我說你直接和老爺子攤牌不就好了嗎,何必弄得這樣?這裏總歸是你的家啊。”

餘舟抿了抿唇沒有回答。他其實是不知道說開了之後,要怎麽面對他……寧可現在戴著個面具與他虛與委蛇,也好過直接質問他當時為什麽要那樣對媽媽……不管是哪種回答,他都還沒有準備去承受。

餘舟像是妥協般嘆了一口氣 :“要麽明天我把梁勉換回來吧,讓他再替我一年——我現在可明白這些年他有多辛苦了,過年時給他包個大紅包。”

“梁勉?他不是已經被送出去了嗎?”

“沒呢……他也沒什麽錯,我先留著他了。”

“可是換過來的話,你怎麽能確定他會按你說的去做?”

餘舟擺擺手,絲毫不覺得這是個問題:“所以我叫了宛宛過來啊,她會幫我貼身看著梁勉。”

“貼身?怎麽貼身?”

“反正他現在不是懷疑是我麽,那我還裝什麽,明早就說要帶個女朋友回來。”

天行想起那次宛宛說話的方式,忍不住抖了抖,對這個以假亂真的機器人,他還存著幾分餘悸,想了下老爺子對餘舟的寬容,便也沒阻攔,隨他折騰去吧。

另一間屋子裏,站在監控屏前的男人始終皺著眉,他聽著房間裏的孩子說著下一步的盤算,恨不得現在就把他抓過來打一頓。

第二天早上,餐廳裏的氣壓有些低。

“二少沒吃早餐就出去了?”梁鋒冷聲質問道,管家覺得他的聲音裏都帶著冰渣子了。

“是的,二少今早比平時早了一小時出門,連早餐都沒來得及吃,不過出門時讓拾山捎上了些剛出籠的熱點心。”

“拾山跟著?”梁鋒心下定了定,當即道:“你給拾山打個電話,提醒他今晚六點別忘了提醒他家主子去米勒家。”

到了傍晚梁鋒赴宴的時候,他少見地有些急躁。他已經從拾山那裏收到了小兒子今天的行程,那個孩子現在果然不再藏頭藏尾了,今天竟然明目張膽地讓拾山送他去了梁辰處在郊區的別墅。拾山的回報裏說二少沒讓他跟進去,不過也就在別墅裏滯留了一刻鐘,出來後一切正常——見鬼的一切正常,鬼知道那個小崽子是不是真把人換過來了……

梁鋒到米勒家的時候稍晚了一點,進去的時候天行和“天樞”已經在了。梁鋒不動聲色地看了兩眼,只見那孩子像只小鵪鶉一樣跟在天行後面,心底有些放心:這一副裝的過猛的樣子,應該還是小崽子。但再看兩眼後,又起了疑惑:如果是梁勉,被他們關了“招待”幾天,也許也是這樣……

“哈哈哈老梁,難得能逮到你,今晚一定要多喝兩杯!”米勒拉住梁鋒,兩人雖關系親近,但也許久未見,這會兒連忙拉著他去看他新收藏的酒了。

而另一旁,米勒家的小孫女則纏著剛認識的哥哥不放手,“我們準備玩結婚大作戰的游戲,你當我們的新郎好不好?”

被幾個小蘿莉小正太圍在中間的天樞眉頭微揚,嘴角旋出一個梨渦:“那新郎都要做些什麽呢?”

隔著人群,屋子另一頭的梁鋒聽不到他們的對話,但他看到了小兒子裝乖的唇角流露出的痞氣,放心地笑了。

米勒看到他臉上難得松快的表情,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見他看的是兒孫小輩聚在一塊玩笑,便笑道:“喜歡孩子的話,也趕緊讓天行結婚生一個,你看咱們倆同年,我都三個孫子了你還連個影兒都沒有。”

“不急。”梁鋒收回視線,心想這才剛領回一個孩子忙著和他捉迷藏呢,哪有心力再去催孫子。

圍在漂亮哥哥旁邊的孩子七嘴八舌:“新郎要給新娘舉高高!”“要給新娘講故事!”“要幫新娘寫作業!”

天樞捏了捏那個高喊“要幫忙寫作業”的大胖小子的臉,臉上的笑快要繃不住了:“你也是新娘?”

小胖子對著手指羞澀道:“如果你當新郎的話,委屈我當一下新娘也可以的。”

“哈哈哈,”天樞忍不住大笑,擡頭去尋天行的身影想和他分享這個趣事,結果一擡頭就撞進了梁鋒含笑的眸光裏。他瑟縮了一下,臉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了,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避開了對方的視線。

米勒的女兒笑著過來解圍: “好了,這位大哥哥可不能給你們當新郎,不過呢,我們可以請他給我們談首歌。我們聽大哥哥彈琴好不好?”她和天樞並不太熟,但之前在一次宴會上,見過梁家這個小公子彈過一回琴,印象深刻,眼下就提出這個解圍的方法。

天樞的眉心微不可見地縮了一下,餘光看到人群中遠遠望過來的梁鋒時,嘴角揚起了溫柔的笑,對孩子們點了下頭,朝廳中的三角鋼琴走去。

天行去了一趟洗手間再過來時,發現客廳裏的人視線全瞥著一個方向,便順著那些視線望過去,緊接著在心底懵了一下:只見三角鋼琴前,一個穿著白色線衫的青年專註地坐在鋼琴前,全神投入彈奏的側影宛若天使……

他看了一會,眉間皺起了一個小山峰,在人群中快速掃視了一遍,並沒發現什麽異樣,心底更加好奇:人是什麽時候換過來的?剛進場時,他還和餘舟說過幾句話,那時候還應該是餘舟無疑,但那孩子從小就不喜歡鋼琴課,後來認回來後也確認了他沒有繼續學鋼琴,那麽,眼前這個像模像樣地彈著鋼琴的小天使,應該便是梁勉吧?

天行下意識地去找老爺子,見到他也是沈著臉的樣子,緊抿著唇不知道在想什麽。

梁家二少的一支鋼琴曲贏得了滿堂喝彩,米勒回頭,想對老友誇誇他的二兒子,卻見剛剛還一臉慈祥的人此刻臉上布滿了陰翳,暗道怎麽這位老友近來情緒愈發外顯了。

接下來的一頓晚宴,天行吃得食不知味:他家的老爺子的視線幾乎一刻不離“天樞”,仿佛生怕這個人忽然就從眼前消失了一樣。飯後,老爺子也沒再做滯留,少見地點名讓小兒子陪他一起回去。天行見這情況不對勁,也趕緊跟了回去,卻沒能趕上老爺子的車,只能開著自己的車跟上去,一邊跟著一邊在心底犯嘀咕:前頭那車子裏的“天樞”,究竟是餘舟還是梁勉?

☆、難以承受的真相

黑色的車子貼著地面,無聲地疾馳著,像是夜的幽靈。

梁鋒沒有等車子開到家,他覺得他一刻都等不下去了,他直接把話問明白了:“你,到底是誰?”

坐在他身旁的青年沒有回答,他低垂的睫毛輕輕顫了顫,掩住了眸中的幽光。

車廂裏跌落一聲微不可聞的嘆息。梁鋒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壓力一樣,閉上了眼睛,再開口時,聲音裏多了一份沙啞:“我只給你做了一個拷備體。既然不是梁勉的話,那就只能是你了。”

青年垂放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想打斷男人的話,卻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聽那聲音繼續道:

“你不知道我發現你還在的時候,有多驚喜,又有多難過。我那麽驕傲那麽調皮的兒子,竟然為了假扮另一個人,去學了最不耐煩學的鋼琴……你為什麽要委屈自己去學習拷備體的技能,就為了騙爸爸嗎?”

不管前一刻的情緒怎樣,聽到這裏時,青年還是楞了一下:怎麽突然和鋼琴扯上關系了?餘舟蹙了蹙眉——他今天沒和梁勉調換身份,雖然白天時是很想這麽做,但最後還是覺得這是自己的事,老讓梁勉替他完成,的確有些不人道。可是他沒想到,只是彈了一首曲子,事情就變成了這樣。

“是我錯了,爸爸不該讓他假扮成你。但當時如果不那樣做,研究所就不歸梁家了,你媽媽那時和我鬧矛盾,按她擬的文書,一旦你不在了,研究所就要捐出去——但那是我和你媽媽的心血,我必須保住它……”

餘舟終於開口打斷了他:“別和我提媽媽,你不配再提起她。”

梁鋒瞬時睜開了眼睛,轉頭看向他:“你終於願意和我說話了。”他忍不住伸出手,餘舟卻避開他的動作,這讓他眸中驚喜的光又黯了下去:“小樞……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麽?”

餘舟側頭看向窗外。過了許久,才道:“爆炸那天,我就在外面,研究所的小樹叢裏……我都聽到了。”餘舟緊緊攢著拳頭,指甲在掌心掐出血痕來,才逼著自己說下去:“實驗室的爆炸,是你下令讓人做的,媽媽,是你害死的……你怎麽還敢提起她。”

在小兒子的指控中,梁鋒的身體不自主地顫抖了起來:“我真的不知道,她當時竟然在裏面……我明明讓他們確認了,裏面沒人的……”

餘舟狠狠砸了下車門,眼眶中滿蓄的淚水隨著他的動作落了下來:“沒人?裏面怎麽可能沒人?!媽媽那時候的項目正到了要緊的時候,有時候十幾天都見不到面,那天好不容易抽出時間陪我,卻還是被叫回去了……還有菲力叔叔和宮澤叔叔……”

梁鋒猛地抓住了他的手,哀求道:“別說了……求求你,別說了……這是我這輩子做的最錯的一件事……”

餘舟卻沒有放過他:“你為什麽要這樣做?那是媽媽的心血啊,你為什麽要毀掉它?如果不是這樣,他們就不會出事了……”

梁鋒的手松開了他,一手摘下自己的眼鏡,另一手捂住了眼睛。這時車子停靠在了梁家宅子的大門前,由於車子中裝了隔音板的緣故,坐在前排的司機和護衛並不了解車後的爭執,到了大門後,梁鋒的護衛小許一如既往地下車為老板開門。半晌不見有人下車,小許好奇地往車廂裏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了頭:車裏的氣氛太詭異了。

“先下車吧,我書房裏有些東西,你看了就明白了。”梁鋒控制住情緒後,沙啞著嗓子撇下這一句話,率先下了車子。

餘舟的心裏像扯開了一道口子,風吹進來,把一顆心吹得空蕩蕩冰涼涼的。其實他現在一點兒都不想跟上去,他只想立刻離開這裏,立刻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潛意識裏,他並不是太想知道梁鋒給出的回覆。畢竟,不管那是什麽樣的回覆,都於事無補了。

梁鋒走了幾步,發現他沒有跟上,又轉身走了回去:“過來。”

見他仍坐在車子裏不動,梁鋒嘆了口氣:“是你媽媽的一些實驗,我原本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但現在,它擋住了你回家的路……我想,你有必要知道它的存在。”

餘舟心底升起了一絲疑惑,還是跟了上去。

梁鋒推開書房的門,打開了所有的燈,在餘舟進門後,仔細將門上了反鎖。“你媽媽是個天才,”他神色覆雜地看了一眼餘舟,一邊走進屋裏一邊緩緩說道:“她的想法總是超出時代幾個世紀,甚至遠超出倫理的想象。”

“呵,說的好像梁家的實驗就沒有越界一樣。”餘舟發出了一聲嗤笑,卻沒想到梁鋒立刻停了下來,一臉嚴肅地更正他:“是的,梁家的實驗從來沒有越過界,這是我們的底線。我不知道是哪裏給了你這種錯覺,認為我們是肆無忌憚的科學狂人。”

“可是,拷備體……”餘舟不說話了,的確,不管是覆制拷備體還是修飾增強體,都是基因法案上明言許可的操作。

“你只是反感我為你儲備了一個拷備體,就一直用有色眼鏡來看我們的實驗罷了。可是小樞,我們的所有實驗,都是倫理委員會許可過的,有一些是超前了一點,但也是和他們一起商榷、爭取在新的法案中修改通過的。”

梁鋒一邊解釋著,一邊走到一個櫃子前,輸入了六位密碼後,將手掌放在掌紋鎖上,隨著“滴”的一聲,櫃子的門緩緩向兩邊滑開。裏面放著幾個文件夾和材料盒,梁鋒從中取了幾個文件夾,走到書桌前攤開,道:“可是你媽媽,她卻不一樣……以前和她一起去爬山的時候,她就喜歡走在最前面,走沒有人走過的路,去發現沒有人看過的風景,可是這一次,她走得太超前了,她打開的,是一個潘多拉的盒子。”

餘舟疑惑地走到書桌前面,只見最上面的文件夾裏,似乎是一疊檔案,每一份上面都夾著一張照片,有半身正面照,也有日常的生活照,他們來自不同年齡、不同性別,照片看上去並沒有什麽特別,有的像學生,有的像普通的上班族,有的像家庭主婦;而檔案上則記錄了他們的姓名、年齡之類的身份信息,以及身高、體重、就醫史、血糖、血壓等基礎身體數據。

餘舟並沒有看出什麽線索,便去看第二個文件夾。裏面還是一疊的檔案,餘舟拿起最上面一份,只瀏覽了幾行,就不敢相信地睜大了眼睛,放慢了閱讀的速度,不可置信地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了下去。

“這……不可能……”他幾乎有些坐不住,腿一陣陣發軟,靠到書桌上才勉強站直了身體。

雖然不是科班出身的醫學生,但他的醫學知識相當於一個醫學高材生了,所以他能毫無障礙地讀懂文件上的記錄:那是一個人體試驗,而且還是爭議最大的腦部試驗,那些死板的文字用一種異常殘酷的方式冷靜記錄了所有的實驗過程,研究員為了找到大腦皮層每一個部位所對應的連接節點,一次次地給予實驗者刺激……

“我也不敢相信,”梁鋒道:“她的實驗對象,原本都是從梁家實驗室轉過去的失敗的拷備體,但後來,她的需求越來越大,竟然直接在具有社會身份的拷備體上直接動了手術,這才捅到我這裏來,但最初有人匯報給我時,我還以為那人是在汙蔑琪靈……我怎麽也想不到,一向反對基因法案、反對拷備體的她,竟然會用這種方式對待拷備體……”

餘舟張開嘴,想辯解這不是真的,不是媽媽做的,卻發不出聲音……他看到上面有媽媽的字跡,更重要的是……他早就已經知道,身邊的一個人曾接受過這種手術,不是麽。

只是他從來都沒去想過,一個手術在成功實施前,需要在多少的試驗體身上練手……不,他一直都是知道的,只是從來沒有去深想……

梁鋒看到他慘白的臉色,將他按到旁邊的椅子上,摸了摸他的頭,有些擔憂地道:“你……沒事吧?”

餘舟搖搖頭,卻再也不敢去看後面的文件內容了。

“當時我發現後,和她吵了許久,原本那陣子,我們在研究院未來發展方向的事情上,已經存在不少分歧,這件事揭發後,我和她的關系更是降到了冰點。她一向固執,我怎麽勸都無法中止她的項目,卻要處理一樁樁報告到我這裏的維權申訴,後來有一天,我終於忍不了了,決定制造實驗室意外爆炸的假象,我想,那至少能讓她的項目中斷一陣子,讓她冷靜一下……我真的,從始至終都沒想過要傷害她,甚至因為擔心毀了她的實驗成果——哪怕那是我並不願意承認的實驗成果,我特地交代他們要先找到芯片再引爆實驗室……可是不知道出了什麽意外,後來一切都亂了,我派去行動的人一進實驗室就斷了聯系,後來就直接爆炸了……”

餘舟好一會都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他隱約能猜測,那個派去毀壞實驗室的人應該是被那天去實驗室的媽媽和宮澤叔叔他們發現了,他們也許發生了糾紛,繼而發生了意外……至於芯片,餘舟四肢冰冷地想,植入梁勉腦中的,應該就是類似的芯片吧。

這一刻,餘舟被巨大的罪惡感壓倒了,他覺得自己手上間接沾滿了所有實驗者的血……他竟然還為接收到梁勉的記憶而興奮過,還利用這些記憶去報覆他……餘舟,你簡直是這世界上最令人惡心的人……

他將手抵在胸口,隔著衣服揪住胸口的圓形項鏈,那個記憶芯片對應的信號接收器貼身墜在他胸口,這一刻幾乎要把他的心臟燙傷,他想把它拽下來,手卻使不上力氣,他大張著口,可是總也吸不進空氣,只能艱難地喘息著。

“小樞?你怎麽了?”梁鋒見他這樣,緊張地上前拉他的手,卻發現他手涼的像冰塊一樣,嚇了一跳,拍著他的背,笨拙地安慰他:“沒事了,都過去了……”

掌下的身體微微發顫著,梁鋒被他的反應嚇壞了,再不耽擱,直接打電話叫家庭醫生過來檢查。

作者有話要說: 爭取在本周完結,結束這個斷斷續續更了一年的覆仇文┏ ( ?ω? )┛講真,我都快忘了這是個覆仇文(捂臉遁走)。。。

☆、深究

醫生很快就過來了,帶著全面的檢查儀快速做了檢測,又詳細問了餘舟幾個問題。這時候的他已經在過度緊張的梁鋒的命令下,躺到了床上。

梁鋒擔心地問醫生:“小樞他這是怎麽了?”

米勒早已退休,現在常駐梁家的陳懇醫生四十出頭,圓臉看上去十分可親,安慰人時,也顯得非常有說服力。他笑著道:“沒事,他剛剛的表現應該只是一過性的,平時放平心態,多註意休息就好。”

他對梁鋒說話時,完全沒把他當家主,而是一個普通的病人家屬,他一邊說著,一邊幫餘舟摁好被子,只是起身時,在餘舟看不到的角落,對梁鋒使了個眼色。

梁鋒心裏沈了沈,不動聲色地對管家道: “老張,你照顧一下少爺,我去送下陳醫生。”

梁鋒沈著臉帶著陳醫生去了自己的書房,合上房門後,他立刻追問:“小樞到底怎麽了?”

陳醫生搖搖頭:“剛剛應該是受驚過度,出現的一過性的反應,這兩天註意靜養就好,別再給他壓力或刺激。不過我要和你說的不是這個。”

他剛剛給二少做了個全身性的檢查,這檢查也包括大腦——隨著科技的發展,現在做這種檢查也就是幾分鐘的事,非常便捷。陳醫生拿出剛剛的檢測記錄,道:“他大腦的檢查結果,有些問題。”

梁鋒的身體一下子繃了起來,那一刻經常和生老病死打交道的醫生竟生出幾分怯意:眼前的梁鋒看上去像是要沖過來撕了他一樣。

梁鋒艱難地問:“出了什麽問題?”

“你先別緊張,”陳醫生示意他放輕松,問他:“我先問件事,這位二少,是真的那位吧?”

梁鋒楞了下,一下子反應過來,陳懇之前給梁勉看過多次病,雖然兩人外表看上去一般無二,但身體數據應該還是略有差異的,尤其是梁勉腦子裏還有那個東西……想到這裏,梁鋒驚愕地放大了瞳孔:“難道說,小樞的大腦裏也有那個……這怎麽可能?!”

陳醫生立刻搖頭:“沒有沒有,哎都說了你先別緊張。算了,看你這樣子就知道不是同一個人,你這前後態度也差的太多了,這心偏得有點過分了啊,另一個怎麽說也是你看大的吧。”

梁鋒不耐煩地皺起了眉頭:“你先說小樞是怎麽回事。”

陳醫生有些哭笑不得,繼續道:“你放心,二少他擁有一顆非常強悍的大腦,別疑惑我用‘強悍’這個詞,因為事實上,他的大腦的確當得起這個評價。你看他的大腦溝回,比百分之九十、甚至更多的人都深,這一點可以為他的高智商做一個佐證。但是,你看這裏,這裏,還有這幾個地方。”

他在大腦的掃描片子上劃了幾個地方,還沒解釋,臉上先露出了一點疑惑:“這是大腦過度放電留下的痕跡,這種痕跡通常出現在癲癇患者身上。但奇怪的是,我剛剛問過,他之前並沒有癲癇的表現。所以說,這是一顆能承受住頻繁放電的大腦,對此,我除了‘強悍’想不出其他的詞來形容。”但他很快又笑了,搖頭道:“不過我畢竟是全科醫生,不是專業的神經內科出身的,判斷錯了也有可能。但機器不太可能出錯,檢查結果的確是有異常,我這兩天會找專科醫生做個診斷。”

梁鋒盯著掃描片子,陷入了沈思——他並非醫學的門外漢,身為一個生物科技集團的總指揮,早期還親自參與不少實驗,他對一些基礎的知識還是了解的。很快,他似是想通了什麽,臉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沒過兩秒,眉心鎖得更深了。

陳醫生留意到他的表情,知道他發現了蹊蹺,問道:“怎麽了?”

“不,沒什麽。”他回過神來,將心中想到的那個可能壓了下去。如果事情真如他所想,那也只能是他和小樞才能知道的秘密。再次開口時,他的語氣平緩了許多:“小樞的情況,還是麻煩你跟進一下,雖然他說以前沒有什麽相關的癥狀,但我擔心會影響到他日後的健康。”

陳醫生知道他剛剛想到的定是不方便透露的事情,並不太好奇,只點點頭道:“這也是我的本職工作,我會留意這一塊。不過,”他有些猶豫地看了看對方:“不管你剛剛想到了什麽,這兩天都別去刺激他。他現在還是病人,靜養為宜。”

梁鋒露出了這個晚上難得的笑:“你放心,我有分寸的。”

送走了陳醫生後,梁鋒又快步走回小兒子的房間。只是他過來的時候,剛好管家正悄聲關上房間,轉身看到他,低聲回覆道:“二少剛睡下。他剛剛除了臉色蒼白些,沒再有特別的表現,喝了一杯牛奶後就睡了。”

梁鋒點了點頭,手按在門上沈思了一會,最後還是沒有按下去,而是轉身重新回了書房。他的臉色並不好看,如果天行在這裏,一定以為商場上的哪家宿敵最近動手撬了他們核心業務,惹得老爺子要罵人了。帶著一臉的冰霜,梁鋒重新打開了今晚小樞看到的那個資料櫃,從裏面的暗格裏取出一個資料袋。

他拉開資料袋密封條時,素來莊重的姿勢難得失了平時的節奏,顯得有些急躁,只是拉開後,卻又站著等了好一會,才去看裏面的資料。

他早就知道這是什麽,可是再次看到照片上,和小樞長得一模一樣腦袋卻開了一道口子的孩子,心裏還是揪了一下。

他知道的。琪靈也給梁勉做了手術,在他的大腦中植入了尚在研發中的芯片。但他一直以為,梁勉只是她項目中數十個幸存試驗者中的一個,並沒有什麽其他特別的地方,因為對其他的幸存者,他出於愧疚和補償的心理,這十年來一直讓米勒的團隊隨訪著,其中絕大部分人和梁勉一樣,平時表現都正常,只是不定期地會有頭痛的後遺癥。雖然梁勉的頭痛癥狀似乎是頻繁了點,定時發作的規律也透著幾分古怪,但他並沒有多加在意。

可是現在,他不得不多想一層:如果事情不只是這樣呢?小樞腦中為什麽會出現過度放電的痕跡?梁勉定時發作的頭痛更像是人為操作……而且,即使是用微型機器人跟蹤,小樞他對梁勉的情況未免也了解得太清楚了些……難道琪靈當年真的把那個半成品交給了小樞?

梁鋒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熱切,只是很快,這絲狂熱又被憤怒壓了下去。他是一個科學家,更是一個商人,雖然當年他不認同琪靈實驗的手段,但他當然知道那項研究的價值,以他對當下科技的了解,知道哪怕留下的只是一點殘餘的雛形,都能掀起一陣革新浪潮。只是,只是!她怎麽敢!那只是半成品啊,她怎麽敢直接用到她和他唯一的兒子身上!她怎麽能肯定沒有副作用、不會危害到兒子呢?

是了,當時為了這個,曾經互相欣賞的兩人數不清起了多少爭執。

想到當年的爭吵,十年來,梁鋒第一次覺得,如果自己走了後再次見到妻子,第一件事不是抱著她跪求原諒,而是和她繼續十年前的爭吵。

熄了燈的臥室裏,餘舟並沒有睡著。他摩挲著胸前的圓形掛墜——十年來,他曾無數次通過它和“手套”的連接,讀取梁勉的記憶。那些時候,他心裏有被鳩占鵲巢的憤恨,有被親情背叛的絕望,在這幾個月裏,這些極端的黑□□緒逐漸褪去,現在完全被另一些心情取代。

愧疚。

自責。

還有一種無處著力的迷茫。

他懷疑自己做的一切都錯了。錯得甚至有些離譜。

……可是,那是媽媽呀。不不,也許今晚看到的都不是真的,媽媽怎麽可能會這樣做呢……

但他的邏輯卻冷冷告訴他,是真的。

——其實你早就應該知道的吧,餘小舟,你只是不想去往這方面思考而已。別再為你的自以為是、自私自利找借口了……

餘舟在黑暗中坐了起來,光著腳走到窗前,不顧室內外的溫差拉開了窗子,任冬夜裏的冷風狠狠刮到自己臉上。

他給老刀打了個電話。

聽著電話等待接通中的回響,他突然覺得有些委屈:這些他沒去想,老刀難道就沒想到嗎?他怎麽不勸住自己呢。可是在電話被接通的那一刻,他很快就給自己打了一耳光子。

——老刀明明一直都勸他放下的。

熟悉的聲音從遙遠的北方傳過來,溫暖了他的耳畔:“怎麽了?現在還沒睡?”

“嗯……”眼睛一眨,眼淚落了下來:“老刀,我想你了……我想回去了,好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